小組會議在接近中午時分結束。原本三個小時的討論,在兩人刻意保持的高效率與客套下,竟然提前了半個小時完成。
「那……今天就先到這裡。鍾同學,簡報的修訂版我下午會寄給指導教授,辛苦你了。」Wendy 甚至不等阿恆回應,便動作迅速地將筆記型電腦和筆記本塞進書包。她的動作帶著一種逃難般的急切,彷彿多在這間讨论室待一秒,她好不容易築起的理智防線就會瓦解。
阿恆坐在原位,搭在桌面的手指微微一動,最終只是溫和地笑笑:「好,路上小心。」
門「啪嗒」一聲關上。
討論室裡那股壓抑的薄荷氣息隨著 Wendy 的離去而漸漸淡去。阿恆嘴角的笑容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疲憊地向後靠在椅背上,仰起頭望著煞白的日光燈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盛滿了無能為力的酸楚。
下午兩點,天空終於下起了暴雨。悶熱的空氣被雨水沖刷,變得陰冷而潮濕。
學院大樓一樓的開放式自修區裡,排滿了準備期末報告的學生。Wendy 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機裡放著節奏極快的古典樂,試圖用音符塞滿耳朵,好讓自己不去聽窗外的雨聲——那雨聲總讓她想起昨晚居酒屋露台上的冷冽與滾燙。
「心靈感應小組的 Wendy 也在這啊!」
突然,耳機被人輕輕扯下一邊,副班長那大嗓門打破了她的專注。他手裡拿著兩瓶冰可樂,大大咧咧地在她對面坐下,「怎麼今天沒跟阿恆在一起?平常你們不是像連體嬰一樣,哪裡有報告哪裡就有你們嗎?」
Wendy 心口一緊,扯下另一邊耳機,臉上掛起毫無破綻的微笑:「報告都做完了,接下來是個人修改的部分。而且,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總不能一直綁在一起。」
「也是啦。」副班長撇了撇嘴,擰開可樂喝了一口,突然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不過說真的,你們昨天回去之後是不是吵架了?剛剛我在男宿樓下的自動販賣機遇到阿恆,這小子破天荒地在抽菸,整個人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我叫他名字,他過了好久才回神,笑得比哭還難看。我認識他兩年了,從沒看過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失魂落魄』、『抽菸』。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 Wendy 的心尖上。在她的印象中,鍾允恆永遠是那個體貼、優雅、連衣服褶皺都恰到好處的完美男人。他那麼克制,那麼注重形象,現在卻因為……因為她昨晚的逃避,一個人在暴雨天的走廊盡頭抽菸嗎?
一股強烈的內疚與心疼鋪天蓋地而來,幾乎要將她的理智淹沒。她恨不得立刻衝下樓去,拉住他的衣角,告訴他自己不是討厭他,只是太害怕失去。
可是,腳步剛動,現實的冷水便澆了下來。
她拿什麼身份去關心他?如果給了希望,最後卻因為她對未來的不安全感而再次退縮,那不是對他更殘忍的傷害嗎?
「可能……是最近期末壓力太大了吧。」Wendy 垂下眼簾,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波瀾,「他一向要求很高,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
「是嗎?我看他平常老神在在的啊……」副班長嘟囔著,沒注意到 Wendy 眼底快要溢出來的酸澀。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點瘋狂地砸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痕跡,就像是兩人此時被刻意劃開、再也看不清彼此真心的關係。
傍晚時分,雨勢漸歇。
Wendy 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大樓。在經過校園中庭的長廊時,命運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長廊另一端,阿恆正和幾個商科系學會的同學迎面走來。他已經重新戴上了平日裡那副無懈可擊的溫和面具,正低頭聽著身旁同學說著什麼,偶爾微微點頭,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兩人的視線,在相隔十米遠的空中交匯。
Wendy 的腳步下意識地放慢。阿恆看著她,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那裡面有渴望、有克制,最終都化為了一片平靜的死寂。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大步走過來,接過她沉重的書包,笑著問她晚上想吃什麼。
他只是在原地停頓了一秒,隨即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極其客套、甚至稱得上生疏的微笑。那是一個對待「普通同學」時才會有的禮貌微笑。然後,他便轉過頭,繼續和身邊的人一邊談笑,一邊擦著她的肩膀走了過去。
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那抹熟悉的薄荷香夾雜著淡淡的煙草味,絲絲縷縷地飄進 Wendy 的呼吸裡。
冰冷、乾澀、帶著刺痛。
Wendy 僵硬地站在原地,沒有回頭。她聽著阿恆與旁人的說笑聲在身後漸行漸遠,眼眶終於忍不住泛起了一層溫熱的霧氣。
這不就是她想要的結果嗎?她親手拉起的防線,他終於如她所願,退回去了。
可是,為什麼心口那個地方,會痛得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校園的路燈在此時陸續亮起,慘黃的光線將 Wendy 孤獨的身影拉得極長。這道防線成功地保護了她的理智,卻也徹底將那個愛她的男生,推向了她再也觸碰不到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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