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選在學校附近一家隱密卻熱鬧的日式居酒屋。一推開木質推門,夾雜著炭火烤肉的焦香、大吟釀的醇厚酒氣,以及混雜著高湯沸騰的白煙便撲面而來,將緊繃了一整天的感官瞬間烘得鬆軟。
阿恆和 Wendy 作為當晚無庸置疑的「逆轉英雄」,被起哄著推到了長桌最中心的位置。
「來!讓我們敬阿恆和 Wendy 一杯!這哪裡是臨場發揮,沒有投影片還能講得這麼天衣無縫,簡直是心靈感應、靈魂伴侶啊!」副班長滿臉通紅地站起身,一邊大聲嚷嚷,一邊將倒得極滿、泡沫幾乎要溢出來的生啤酒杯重重推到 Wendy 面前。
「靈魂伴侶」四個字像是一顆小石子,精準地砸進 Wendy 本就有些發燙的心湖,激起一陣無所適從的漣漪。她看著那大杯的冰鎮啤酒,有些犯難地抿了抿唇,正想擺手推辭,一隻骨節分明、帶著微微涼意的手卻橫空伸了過來,自然而堅定地握住了那個杯柄。
「我來吧。」阿恆低沉的嗓音在嘈雜的喧鬧聲中顯得人格外清晰。
Wendy 側過頭,看見阿恆微微仰起頸項,乾脆利落地將那杯生啤酒一飲而盡。居酒屋昏黃朦朧的燈光打在他西裝革履的側臉上,勾勒出極具線條感的下顎與隨著吞嚥動作上下滾動的喉結。
周圍爆發出更響亮的掌聲和調侃:「喔——!阿恆,護航護得這麼明顯啊?是不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祕密?」
阿恆放下杯子,指尖隨意地抹去唇角殘留的泡沫。他轉過頭,黑眸裡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那視線卻越過周圍起哄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 Wendy 臉上。
「她是我們組的核心,要是喝醉了,明天小組報告的最後數據誰來核對?」他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著,語氣無懈可擊,但藏在桌子底下、那雙因為喝了急酒而微微攥緊的手掌,卻洩漏了他試圖用理智壓抑的、不尋常的溫柔。
酒過三巡,居酒屋內的空氣愈發悶熱黏稠。Wendy 覺得大腦開始有些飄忽,酒精在血管裡橫衝直撞,連帶著耳根都熱得發燙。趁著大家開始鬧哄哄地玩起真心話大冒險,她悄悄拉開身後的木門,溜到了居酒屋後方狹小的露台上透氣。
初秋深夜的夜風涼絲絲的,迎面吹來,猛烈地刮過她發燙的臉頰,讓她混沌的思緒有了一秒的清明。她趴在木質欄杆上,看著街道上緩慢流動的車燈,沉浸在難得的安靜中。
「怎麼躲到這裡來了?」
熟悉的、帶著淡淡薄荷與些許麥芽酒氣的氣息從身後逼近。Wendy 回過頭,看見阿恆反手關上木門,將屋內的喧囂徹底隔絕。
他沒有走得太近,只是學著她的樣子靠在欄杆旁,兩人的肩膀之間,恰好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那是他們在黑暗排練室裡差點跨越、卻在開燈後被 Wendy 生生逼退的安全距離。
「裡面……太吵了。」Wendy 轉頭看他。此時的阿恆已經解開了西裝的第一顆鈕扣,領帶也微微拉鬆,褪去了台上的凌厲,透出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慵懶。她掐了掐手心,小聲地追加了一句,「剛才,謝謝你幫我擋酒。」
「沒事,我酒量比妳好。」阿恆看著遠處霓虹閃爍的街景,聲音在夜色中被風吹得有些沙啞。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這次的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帶著一種微醺後的鬆弛。過了好久,阿恆忽然微微側過身,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到她的臉上。
「其實,剛才在台上……」他緩慢地開口,黑眸深邃得像要將她吸進去,「我脫口說出那句『阿恆與 Wendy』的時候,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Wendy 的呼吸莫名一緊。
「我在想,如果我們不只是組員,不只是同學……會是什麼樣子?」阿恆一字一句地說完,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她的方向傾斜了幾公分,那僅存的一個拳頭的距離,瞬間被壓縮得不復存在。
Wendy 的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肋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那酒精帶來的醉意在這一刻化成了驚慌。理智在腦海裡瘋狂拉響警報,告訴她這是一條不能跨越的線,一旦答了,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狼狽地別開視線,試圖用往常那種輕快的、調侃的語氣來築起防線:「不當組員?鍾同學,你對自己的記憶力也未免太自信了,難道你想跳級當我的專題導師啊?」
預期中的輕笑並沒有傳來。
阿恆沒有笑。他伸出手,溫熱的掌心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腕,逼著她停下閃躲的動作。在酒精與夜色的雙重催化下,他那份維持了四年的、近乎完美的「克制」,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蘇雲迪,妳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的聲音低沉而滾燙,帶著不容迴避的灼熱感。Wendy 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保護她的自尊而撒謊、為了不讓她尷尬而默默去買隱形眼鏡、在最危急的後台握住她的肩膀,說「相信我」的男孩子。
她想逃,可是他的掌心那麼暖;她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份黏稠的沉重,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空氣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瞬間,居酒屋的木門「唰」的一聲被大力拉開,同學們驚天動地的笑聲和呼喊聲排山倒海般湧了出來,將這片短暫且隱秘的寂靜震得粉碎。
「Wendy!阿恆!你們兩個怎麼躲在外面吹風?快進來!輪到你們抽大冒險了!不准賴皮啊!」
那陣強光與喧囂像極了那晚排練室裡突然亮起的日光燈。阿恆眼底一震,隨即緩緩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那股幾乎要將人灼傷的侵略性。他鬆開了握著她手腕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自嘲與落寞的笑。
「走吧,」他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再不進去,他們可能要衝出來抓人了。」
Wendy 站在原地,看著他推門進去的挺拔卻顯得有些落寞的背影,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強烈到近乎疼痛的衝動——她其實,好想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叫他不要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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