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日,一場冷雨剛過,天氣愈發蕭瑟。刺骨的寒風裹著未散的濕氣,像細密的冰針似的,鑽進衣領、縫進骨縫,凍得人渾身發僵,連呼吸都帶著一陣涼意,呼出的白氣飄在空中,瞬間便消散不見。
蘇府內院的暖閣裡,卻是另一番溫暖景像。炭盆裡的銀炭燒得正旺,紅紅的火光映得室內暖融融的,暖氣裹著淡淡的檀香,緩緩彌漫在屋中,籠得滿室溫軟舒適。蘇臨雪端坐在鋪著雪白狐裘的梨花木椅上,手裡捧著一卷蘇氏藥莊的供貨清單,指尖輕輕撫過紙頁上的字跡,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紙頁外,心思早已飄遠,纏在了那份沈逸之的身世卷宗上。腦海中一會兒閃過那少年跪在雨裡的清冷背影,孤獨又孤傲,薄衫被雨水浸濕,緊緊貼在身上,風吹得他青衫獵獵作響,可他脊背依舊挺直,半分不肯彎腰;一會兒又浮現出夏衍那雙萬種風情的桃花眼,看著散漫不羈、玩世不恭,眼底深處卻藏著猜不透的沉澱,那日在茶室裡,他賴著不走、目光緊纏著她的模樣,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輕輕歎了口氣,指尖反覆摩挲著清單邊緣,心裡亂得像一團麻——沈逸之的身世牽著若蘭的心事,容不得半分閃失;夏衍那番直白又執著的纏著,讓她頗為頭疼,又不敢輕易得罪;再加上蘇家這攤剪不斷、理還亂的渾水,重重壓在她的肩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她是蘇家大小姐,家業的重擔早早落在了她的身上,她連半分鬆懈都不敢有,生怕自己一鬆懈,這座看似龐大的蘇府,就會搖搖欲墜。
「小姐,二小姐帶著冬月在院子裡堆雪人呢。」秋月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打擾到蘇臨雪,一邊小心翼翼地挑著燈芯,讓屋中的燈光更亮、更柔和些,一邊淺笑著說,「二小姐說今日雪下得厚,雪質又鬆軟,要堆個最大最漂亮的雪人,親自送到暖閣來,給小姐解悶。」
蘇臨雪放下手中的清單,心頭的沉重與煩亂稍稍鬆了些,臉上也褪去了幾分冷意。她緩緩走到暖閣窗前,透過半掩的雕花窗櫺往外看——院裡的雪積得厚厚的,潔白無瑕,像鋪了一層厚厚的白絨毯,連院中的石桌石凳、花木枝條上,都覆蓋著一層白雪,顯得格外潔淨。蘇若蘭裹著一件火紅的火狐大氅,毛茸茸的狐毛圍著她的小臉,像團活潑的小太陽,正興致勃勃地指著面前的雪堆,對身邊的冬月仔細吩咐:「冬月,這雪人的鼻子得用紅蘿蔔,一定要挑最長、最紅的那根,這樣才精神,才好看!」
冬月生得一張圓臉,肌膚白皙,此刻被寒風凍得通紅,像熟透的蘋果,手腳卻麻利得很。她一邊搓著凍僵的雙手,哈著白氣暖手,一邊鄭重地應道:「二小姐放心,冬月方才去膳房,早就挑好最長、最紅的那根紅蘿蔔了,還用帕子包著,生怕凍壞了。只是這雪太冰,您少動手,別凍著了手腳,回頭大小姐知道了,又要心疼您。」
蘇臨雪看著若蘭蹦蹦跳跳、眉眼彎彎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抿出一絲淺淺的笑意,眼底也染上了幾分溫柔。這妹妹,是蘇府裡唯一的純淨與溫暖,從不沾染府中的紛爭與算計,像一顆剔透的明珠,是她拼盡力氣也要護著的軟肋與溫柔。可這份短暫的寧靜與溫暖,沒持續多久,就被一陣急促又雜亂的腳步聲打破,那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慌亂的呼喊。
「大小姐!大小姐救命啊!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名蘇府的小廝跌跌撞撞地衝進院子,腳下踩著厚厚的白雪,一個打滑,幾乎摔在雪地裡,他連忙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連聲呼喊著——正是跟著大公子蘇成的家僕阿福。
蘇臨雪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塊冰團砸中,方才臉上的淺笑瞬間褪去,眼神驟然變冷,周身的溫柔也蕩然無存,她快步走出暖閣,衣擺隨著腳步輕輕飄動,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緊張。院裡的蘇若蘭也被這陣急促的呼喊嚇了一跳,停下手中堆雪人的動作,小臉蒼白,怯生生地躲在冬月身後,雙手緊緊拉著冬月的衣袖,連頭都不敢探出。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蘇臨雪立在臺階上,身姿挺拔如松,語氣冷峻,周身散發著一股不容冒犯的威嚴,壓得阿福連大氣都不敢喘,「慢慢說,大哥又闖了什麼禍?」
阿福「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膝蓋陷進厚厚的雪層,瞬間便被白雪浸濕,他卻渾不在意,帶著哭腔,顫聲喊道:「公子……公子在『醉春風』酒樓和人吵起來了,還……還把戶部侍郎杜大人的侄子趙公子打成了重傷!現在趙家的護衛把酒樓圍得水洩不通,一個人都不讓進出,說是要把大公子綁去官府,嚴查辦罪呢!小姐,您快想想辦法救救大公子吧!」
「戶部侍郎杜大人?」蘇臨雪倒吸一口涼氣,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寒意從心底湧起。戶部掌管戶籍、賦稅,蘇家是皇商,平日裡來往最多的就是戶部,經常要仰仗杜侍郎的照拂,這杜侍郎向來出了名的護短,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蘇成這回動手打了他的親侄子,分明是捅了馬蜂窩,弄不好,整個蘇家都要受到牽連。
她強壓下心裡的慌亂與不安,強作鎮定,一邊快速吩咐秋月:「快取我的玄色斗篷來,再速速備車,多帶幾個護衛,我們現在就去『醉春風』。」一邊又追問阿福,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大哥怎麼會突然動手打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詳細說清楚!」
阿福吞吞吐吐,臉上滿是難色,眼神閃躲,遲遲不敢說出口,過了好一會兒,才咬著牙,小聲說道:「是……是春月那丫頭鬧的……今日公子在酒樓設宴,趙公子在席間對春月說了幾句輕浮的玩笑話,還動了手腳,春月就故意在公子身邊煽風點火,說公子是蘇家長子,身份尊貴,不能受這窩囊氣,丟了蘇家的臉面。公子喝了幾杯酒,酒勁上頭,一時衝動,就抓起桌上的酒罈,狠狠砸在了趙公子頭上……」
蘇臨雪冷哼一聲,牙關微微咬緊,眼底閃過一絲怒氣,只冷冷吐出兩個字:「春月。」
這春月仗著蘇成的寵愛,在府裡就囂張得很,眼高於頂,對下人呼來喝去,連府裡的老僕都不放在眼裡,沒想到在外頭,更是這般不知輕重,竟敢挑唆蘇成闖下這等大禍。她心裡又氣又急,氣春月的狐媚惑主,急蘇成的衝動魯莽,可也知道,現在不是追究春月責任的時候,先把蘇成從酒樓救出來,化解這場危機,才是最要緊的事。
不多時,秋月便取來了鬥篷,護衛也已備好馬車。蘇臨雪披著玄色鬥篷,快步走出蘇府,登上馬車,馬車轔轔駛動,飛快地趕往「醉春風」酒樓。此時酒樓門口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擠得水洩不通,大家議論紛紛,指指點點。趙府的家丁個個橫眉豎目,雙手握著粗木棍,虎視眈眈地守在酒樓門口,嘴裡還不停叫囂著,氣勢洶洶;而蘇成,正躲在酒樓的櫃檯後面,雙手緊緊抓著櫃沿,往日裡意氣風發、養尊處優的臉,此刻寫滿了驚恐,身上的錦袍沾滿了酒漬和塵土,亂糟糟的,活像隻落湯雞,連頭都不敢探出,只敢偷偷從櫃檯縫隙裡往外看。
「蘇成!你給我滾出來!膽小鬼!」一個惱怒的聲音響起,穿透力極強,蓋過了周圍的議論聲,「今日你不給我磕頭謝罪,賠償我的損失,我就讓你知道,得罪我趙子豪的下場,這京城就再沒有你蘇家的立足之地!」
說話的正是杜侍郎的侄子趙子豪,他被兩個下人小心翼翼地扶著,額頭上包著厚厚的紗布,鮮紅的血跡已經滲透了紗布,順著額角往下流,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泛著青,眼神卻陰狠得很,死死盯著櫃檯的方向,滿是怨毒。
「蘇小姐來了!蘇家大小姐到了!」人群中有人低聲喊道,聲音不大,卻像有魔力一般,圍觀的百姓紛紛讓出一條狹窄的小路,目光紛紛落在蘇臨雪身上,有好奇,有欽佩,也有看熱鬧的意味。
蘇臨雪在秋月和幾名護衛的護衛下,緩緩走進酒樓。她面色平靜,臉上沒有半分慌亂,步履優雅從容,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玄色的鬥篷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更顯得她清冷高貴。那雙清冷的眸子緩緩掃過全場,原本吵吵鬧鬧、囂張跋扈的趙府家丁,竟不由自主地閉了嘴,連大氣都不敢喘——這蘇家大小姐的威嚴,在京城裡是出了名的,她雖是女子,卻比許多男子都要果決、有謀略,沒人敢輕易招惹。
她走到趙子豪面前,微微福了一福,姿態得體,語氣平和,卻不卑不亢,沒有半分妥協:「趙公子,家兄頑劣,酒後失儀,一時衝動誤傷了公子,是蘇家的不是。臨雪在這裡,代蘇家向公子賠禮了,還望公子海涵。」
趙子豪冷笑一聲,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伸出手指著自己受傷的額頭,語氣囂張又傲慢:「賠禮?蘇大小姐,你說得倒輕鬆!你看我這腦袋,被你大哥砸得頭破血流,差點就命喪黃泉,是你一句『賠禮』就能補回來的嗎?況且,我叔父是戶部侍郎,你家老爺子平日裡求著我叔父的地方不少,這件事,你家老爺子怕是很難向我叔父交代吧?到時候,蘇家的生意,恐怕就不好做了!」
蘇臨雪神色不動,依舊平靜地看著他,語氣沒有半分波動:「公子受傷,醫藥費、護理費,還有公子受到的驚嚇,蘇家自會加倍補償,決不讓公子受半分虧。另外,臨雪聽聞,公子最近在城南看中了一處別院,那處別院地處鬧市,風景優美,裝修精致,恰巧,那處別院的房契,前幾日剛落入蘇家名下。若是公子不嫌棄,臨雪願將這處別院贈予公子,權當是家兄的賠罪之禮,也算蘇家的一點心意,彌補公子所受的傷害。」
趙子豪眼珠一轉,心裡快速盤算起來——城南那處別院,他確實眼饞了許久,那地方地勢好,價值不菲,平日裡就算他有錢,也很難買到。可他看了一眼躲在櫃檯後的蘇成,又覺得不甘心,不想就這麼輕易放過他,於是又故意刁難,語氣依舊囂張:「一處院子就想打發我?蘇大小姐,你蘇家有的是銀子,家大業大,我趙府也不差那點地皮,這點禮物,不夠看,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蘇臨雪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她往前湊了一步,身子微微傾斜,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和趙子豪兩人能聽見,語氣中帶著一絲隱藏的威脅:「趙公子,話可不能這麼說。杜大人身居戶部要職,向來謹慎,最看重自己的名聲,想必也不希望有人在御史台面前提及,他的親侄,在酒樓裡調戲民女,而後與人鬥毆受傷的事吧?家兄雖然混賬,但春月畢竟是我蘇家的婢女,真鬧上公堂,傳出去,毀的可不只是蘇家的名聲,趙家的臉面,怕是也不好看,連杜大人的官途,說不定也會受到影響。」
趙子豪的臉色瞬間一僵,額頭上冒出了冷汗,眼神也變得慌亂起來。他方才確實對春月動了歪心思,動手動腳,說了些輕浮的話,這才激怒了蘇成。蘇臨雪這話,可謂一針見血,直接點中了他的命門——他叔父最看重名聲和官途,若是這件事鬧大,傳到御史台那裡,他不僅討不到好,還會被叔父狠狠責罰,甚至可能影響叔父的官運。
蘇臨雪見他動搖,眼底閃過一絲了然,不再多言,微微側身,示意秋月遞上一張蓋有蘇家印信的匯票,語氣果決,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三千兩白銀,加上那處院子。這件事,就這麼了結,蘇家買個清靜,公子也能安安穩穩養傷,何樂而不為?若是公子不願意,那我們便只能去官府,讓官府來評評理了。」
趙子豪咬了咬牙,心裡縱有不甘,也知道這是最好的結果,若是鬧到官府,他只會吃虧。他狠狠瞪了一眼櫃檯後的蘇成,眼神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蘇大小姐果然爽快,心思通透,手段也夠狠。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便放這廢物一馬,若是再有下次,我決不饒他,定要讓蘇家付出代價!」
他一把奪過秋月遞來的匯票,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仔細摸了摸,而後揮了揮手,惱怒地對身邊的家丁說:「走!我們回去!」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去,氣勢洶洶,卻也帶著幾分不甘。酒樓門口的圍觀人群,見事情已經解決,也紛紛散去,議論聲漸漸消失在街頭。
酒樓內的壓迫感終於散去,蘇成這才膽怯地從櫃檯後爬了出來,雙腿依舊在發抖,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驚恐。春月趕忙上前扶住他,一臉委屈地哭了起來,眼眶紅腫,淚水直流:「公子,您受驚了,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多嘴,是奴婢煽動了您,沒能護好您,您懲罰奴婢吧……」
「你還有臉說!」蘇臨雪冷冷地掃向春月,眼神銳利如刀,像冰一樣涼,帶著濃濃的怒氣,「若不是你煽風點火,大哥怎會闖下這等大禍?蘇家差點因為你,陷入滅頂之災,你還有臉在這裡哭!」春月被這目光一刺,嚇得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緊緊抓著衣角,渾身發抖,再也不敢出聲,眼裡滿是恐懼,連頭都不敢抬。
蘇成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見危機徹底解除,那股紈絝子弟的驕縱勁頭又冒出來了。他皺著眉,沒好氣地對蘇臨雪說道:「你這丫頭,怎麼才來?害本公子在這群下等人面前丟盡了臉面,嚇得半死。不就是幾千兩銀子和一個院子嗎?多大點事,回頭我讓賬房在內賬裡撥給你就是了,別擺著一張冷臉給我看,好像誰欠你似的。」
蘇臨雪看著眼前這個所謂的長兄,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還有一絲難言的悲哀,連心都涼了半截。蘇家在外人看來,富甲一方,花團錦簇,風光無限,可內裡,卻是這樣不堪——有這樣一個渾渾噩噩、貪圖享樂、毫無責任心的大公子,遇事只會闖禍,闖禍後又不知悔改;還有二哥蘇金那樣虎視眈眈、處處藏著算計的人,時時刻刻都想奪取家業。她一個女子,孤零零地撐著這麼大一個家,真的好累,有時甚至會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大哥,你打傷的是戶部侍郎的侄子,不是普通百姓,這件事若是鬧大,後果不堪設想。」她的聲音有些發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認真,眼神中帶著幾分失望,「若非我及時趕到,妥協讓步,用財物彌補,父親這回怕是要親自去戶部向杜侍郎賠罪,甚至可能要親自去官府領人,到時候,蘇家的臉面就徹底丟盡了。你難道就沒想過,蘇家的家業,經得起你這般一次次揮霍、一次次闖禍嗎?」
蘇成卻不屑地冷笑一聲,語氣荒唐又囂張,完全沒把蘇臨雪的話放在心上:「怕什麼?父親不是早就說了,你有經商的天賦,最會解決這些爛攤子,這點小事,讓你去解決不就行了?反正是自家妹妹,能者多勞嘛,你多費點心,又不會少一塊肉。春月,走,回府歇息,真是晦氣,今日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他說完,不顧蘇臨雪失望又冰冷的眼神,也不顧跪在地上的春月,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酒樓,步伐驕傲,彷彿剛才那個躲在櫃檯後、瑟瑟發抖、驚慌失措的人,根本不是他。
蘇臨雪站在空蕩蕩的酒樓內,酒樓裡的桌椅凌亂,地上還殘留著酒漬和血跡,顯得格外淒涼。她聽著外面殘雪消融的水滴聲,「滴答、滴答」,聲音輕輕的,卻格外冷清,像敲在她的心上。她的手緊緊攥著,指節捏得發白,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一股難言的委屈和憤怒,在心底翻湧,幾乎要衝破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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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秋月心疼地扶住她的肩膀,輕聲勸道,眼神中滿是憐惜,「您別氣,大公子向來如此,渾渾噩噩,不知輕重,您犯不著跟他計較,傷了自己的身子。您已經做得很好了,若不是您,蘇家這回就真的麻煩了。」
「我沒事。」蘇臨雪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心中的波瀾,將眼底的委屈和憤怒一一壓下。她是蘇家的大小姐,是蘇家的撐梁柱,不能倒下,也不能脆弱,不論心裡多累、多委屈,都要撐下去——為了臥病在床的父親,為了單純可愛的若蘭,也為了這搖搖欲墜、滿是瘡痍的蘇家。
回到蘇府時,夜色已深,寒風颼颼地吹著,卷著地上的殘雪,吹得院裡的枝條搖晃,發出「颯颯」的響聲,格外淒涼。書房的燈還亮著,裡面傳來蘇父大發雷霆的聲音,還有瓷器破碎的脆響,「哐當」一聲,在安靜的府裡迴盪,格外刺耳。蘇金正帶著侍女夏月站在書房外的廊下,神色陰沉,雙手背在身後,來回踱步,像是在等著什麼。夏月眼角的餘光瞥見蘇臨雪回來,趕忙湊到蘇金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蘇金立刻停下腳步,臉上堆起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對著蘇臨雪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的體諒,實則暗藏諷刺:「大妹辛苦了,這麼晚才回府,真是受累了。聽說大哥這回又敗了家裡一處房產,還花了三千兩白銀賠給趙公子?唉,大哥也真是不爭氣,總愛給妹妹添麻煩,讓你一個女子在外頭奔波受累,真是過意不去。」
蘇臨雪抬眼看向他,語氣不鹹不淡,卻帶著一絲銳利,直刺蘇金的心思,沒有半分客氣:「二哥若真有心體諒我,下次大哥再闖禍時,不如由二哥出面調停,處理這些爛攤子,也讓臨雪學學二哥的本事,省得我一個女子,在外頭奔波受累,還要被人說三道四。」
蘇金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眼底閃過一絲惱怒,卻又不敢發作——他根本沒本事處理這些事,方才也只是想故意諷刺蘇臨雪揮霍家產,沒想到反被蘇臨雪堵得啞口無言。他只能乾笑幾聲,悻悻地退到一邊,眼神陰沉地看著蘇臨雪,滿是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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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不再看他,推開書房的門走了進去。書房裡一片狼藉,地上到處都是破碎的瓷器碎片,茶水灑了一地,桌椅也被推倒了幾張。蘇父坐在椅上,氣得胸口起伏,雙手緊緊攥著拳,臉色蒼白,嘴唇也泛著青。見蘇臨雪進來,他臉上的怒氣稍稍斂了些,卻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有無奈,有愧疚,也有心疼:「臨雪,這件事,你辦得很好,沒讓蘇家陷入更大的麻煩,為父很欣慰。只是杜侍郎那邊,經過這件事,終究是留了嫌隙,以後蘇家與戶部打交道,怕是會多些阻礙,生意也會受影響。」
「父親,兒女知道。」蘇臨雪走到他面前,彎腰扶起被推倒的椅子,神色誠懇,輕聲勸道,「可大哥若是再這般放縱下去,不學無術,只會吃喝玩樂、闖禍惹事,到時候闖下的禍,恐怕就不是一處院子、三千兩白銀能解決的了,蘇家的名聲,也遲早會被他毀掉,到時候,就算有杜侍郎的照拂,也無濟於事。」
蘇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滿臉的無奈,眼神中帶著幾分蒼老:「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他是蘇家的長子,是蘇家的臉面,是我蘇家的根,我不指望他能頂天立地,能為蘇家分憂,只要他不把蘇家徹底折騰垮了,就夠了。臨雪,委屈你了,你多擔待些,你有本事,聰明果決,蘇家以後,還要靠你撐著。」
又是這句話。又是讓她擔待,又是讓她撐著。蘇臨雪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一股難言的委屈湧上心頭,卻又說不出來,只能默默壓下。她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父親放心,女兒會的,一定會守好蘇家,不會讓蘇家毀在我們這一代。」
走出書房,寒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凍得她臉頰發紅。蘇臨雪站在寒冷的月色下,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月色淒涼,慘淡的月光灑在地上,映著厚厚的白雪,顯得格外冷清,天上的星辰寥落,稀疏地掛在夜空,像她此刻孤獨又沉重的心情。若蘭的院子那邊,還亮著溫暖的燈光,燈光透過窗紙,映出柔和的光暈,裡面傳來冬月輕輕哼著的家鄉小調,聲音柔軟溫和,那是若蘭入睡前必聽的安眠曲——只有在那裡,才能尋到一絲絲溫暖與安靜,才能暫時忘記府中的紛爭與壓力。
可這蘇府的陰影裡,到處都是算計與陰謀,沒有半分安寧。東廂房裡,燈光昏暗,春月正躲在燈下,小心翼翼地為蘇成擦拭著手上的輕微擦傷,嘴裡還在不停討好著蘇成,說著各種軟話,只想求得蘇成的原諒,保住自己的地位;廊下的角落裡,夏月正低著頭,快速寫著小字條,筆尖飛舞,寫完後,小心翼翼地藏在袖中,眼神警惕地四處張望,確認沒人後,才悄悄往府外走去——不用想也知道,她是在向楚王府通報今日酒樓的事,想借楚王府的手,摻和蘇家的事,為二公子蘇金謀取利益。
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個人都在依賴。蘇成依賴她收拾爛攤子,闖了禍就躲在她身後;父親依賴她撐起家業,把所有的壓力都放在她的肩上;甚至府裡的下人,也在各自打著算盤,為自己謀求利益,沒人真正在乎她的感受,沒人願意替她分擔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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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摸了摸袖中的白玉扳指,那是父親在她剛滿十六歲那時,親手送給她的,玉質溫潤細膩,握在手中,卻暖不了她心底的涼。她突然想起沈逸之跪在雨裡,說出的那句「這是命」,從前只當是少年的無奈與妥協,如今親身經歷了這麼多,才對這句話有了更深的體悟——有些人,似乎從生下來,就注定要扛起不屬於自己的重擔,注定要孤獨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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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之,你是認了命,安於現狀,不願與命運掙扎。」她低聲呢喃,聲音很輕,被寒風吹散,眼神卻漸漸變得堅定,眼底閃過一絲執著,「但我蘇臨雪,若是認了這份命,我身後這些人,該怎麼辦?若蘭該怎麼辦?父親該怎麼辦?這搖搖欲墜的蘇家,又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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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遠方的夜空,夜色濃重,像一塊厚厚的黑布,籠罩著整個京城,星辰寥落,卻有一絲微弱的光,隱藏在雲層後面,不肯熄滅。而在不遠處的街角,莫問秋正如一塊沉默的礁石般,靜靜立在暗處,身形高大挺拔,手中的玄鐵重杖,隱沒在濃濃的陰影裡,幾乎看不見。他望著蘇府漸漸熄滅的燈火,眼底帶著一絲憐惜與敬佩,心中默默唸著夏侯衍的交代:「護好蘇小姐,不許讓她受半分傷害,若遇到什麼危險,都要暗中為她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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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蘇家的大小姐,當真是個讓人心疼的聰明人。」莫問秋輕輕歎了一口氣,聲音很輕,被颼颼的風聲淹沒,沒留下一絲痕跡,他依舊靜靜地立在暗處,像一尊守護者,默默守著蘇府,守著那個堅強又孤獨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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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剛亮,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紙,灑進蘇府。蘇若蘭就興沖沖地跑來找蘇臨雪,臉上滿是興奮,手裡還攥著一條小小的紅絲帶,想系在雪人身上,可在看到院子裡的雪人時,臉色一下子垮了下來,嘴角也嘟了起來,眼睛裡泛起了水汽。原來,昨晚的寒風猛烈,再加上不知誰故意搗亂,雪人的鼻子被人踢歪了,身子也塌了一邊,手臂也掉了一隻,顯得格外狼狽。冬月正手忙腳亂地用雪修補著,雙手凍得通紅,急得滿頭大汗,卻怎麼也修補不好。
蘇臨雪站在一旁,看著那歪斜狼狽的雪人,看著若蘭委屈嘟著嘴、快要哭出來的模樣,看著冬月慌亂無措的模樣,心中的沉重與疲憊,竟奇蹟般地消散了一些,
「來,若蘭,我們一起堆雪人。」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zeDc5N0DU
蘇臨雪突然輕輕笑出了聲。那笑容很淺,卻帶著一股堅定與溫柔,像寒冬裡的一抹微光,照亮了周圍的白雪,也照亮了她心底的堅持。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4vBvYULv
這雪人壞了,可以一點一點修補好。這蘇家,雖然千瘡百孔,雖然到處都是算計與依賴,雖然前路充滿了艱難與險阻,可只要蘇家有她和若蘭在,就一定能一點一點修補好,一定能守好這座屬於她們的家。
不論代價是什麼,不論前路有多難走,不論有多孤獨、有多疲憊,她都會一直撐下去,守好這蘇家,守好她想守的人,不讓任何人毀掉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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