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京城的雪終於歇了,天際卻依舊籠著一團濃重的陰雲,綿綿凍雨接踵而至。細密的雨絲夾著未化盡的殘雪,飄飄灑灑落在青石板路上,瞬間融為一片黏膩的泥濘,寒氣像無形的細針,鑽進衣領、袖口,凍得往來行人鼻尖發紅、雙手揣在袖中不敢伸出。連周遭的屋宇樹木,都籠在一團朦朧的煙雨裡,枝頭殘雪滴落,葉片被雨水浸得發烏,顯得蕭索又淒涼,整座京城都籠罩在一層清冷的鬱郁之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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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坐在馬車內,身著一身素雅的鴉青色胡服,衣料是極為精良的暗紋緞面,質感厚重卻不張揚,領口袖口繡著細細的銀線蘭花,低調中透著世家嫡女的矜貴,襯得她身姿挺拔如崖間青松,眉眼間凝著一層淡淡的清冷。她右手輕撫腰間的白玉扳指,指腹反覆摩挲著光滑瑩潤的玉面,那扳指質地通透,泛著柔和的珠光,是父親親手所贈——父親見她聰慧果決、心思縝密,又見她自幼便比尋常女子多幾分沉穩,便放心將蘇家內外大小事務,盡數托付給了她。這副沉甸甸的擔子,便這樣落在了她的肩上。
窗外的凍雨不停敲打著車頂,「篤篤篤」的聲音節奏均勻,入耳心煩,像是在無聲催促她,儘快從那堆混亂紛雜的家產賬目中,尋出破局之法,守住父親一生嘔心瀝血經營的蘇家,不讓那些覬覦家產的人有可乘之機。
馬車緩緩駛過繁鬧的街區,最終停在墨寶軒門前。蘇臨雪無意間輕撩車簾一角,目光閒閒掃過門口,心頭卻猛地一滯,所有紛亂的思緒瞬間被眼前的畫面牽走。煙雨朦朧中,沈逸之孤身跪在墨寶軒的青石台階上,身前鋪著幾幅被雨水打濕的畫作,紙張受潮捲曲,墨跡暈開成一片模糊的暈染,已然徹底毀損,無法再賣。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早已被凍雨浸濕大半,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極為清瘦的身形,肩背微微駝著,單薄得宛如一株被狂風暴雨打殘的孤蘭,風一吹,便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會倒下。一陣低沉而壓抑的咳嗽聲,穿透紛紛雨幕飄進車內,乾啞又淒切,一聲接一聲,蘇臨雪放在扳指上的指尖,也不自覺地微微收緊。
她閉了閉眼,腦海中瞬間閃過若蘭提起沈逸之時,眼裡藏不住的光亮與羞赧,想起那本被小丫頭小心翼翼珍藏在枕邊的手抄《花間集》,紙頁被壓得平整,字跡被反覆撫摸得微微發亮。指尖微微一頓,她側頭看向身邊垂首侍立的秋月,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吩咐:「你去查查這沈公子的底細,越詳細越好。我要知道,五年前江南沈家究竟是因何傾覆,他又為何獨自輾轉來到京城,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秋月躬身應下,神色恭敬:「是,小姐,奴婢這就去辦,定會查得清清楚楚,絕不誤事。」說著便輕輕掀開車簾,將身上的鬥篷緊了緊,快步融入了紛紛揚揚的雨幕之中,身影很快便被煙雨籠罩,只留下一個匆匆的背影。
蘇臨雪放下車簾,闔上眼,靠在柔軟的車廂壁上。耳畔是車輪軋過青石板的聲響,腦中卻不斷浮現出沈逸之跪在雨中的模樣——那雙掩在散亂髮絲下的眼眸,清冽如泉,卻又透著揮之不去的死寂;孤傲的脊骨裡裹著深深的無奈。她暗自嘆了一聲:此人身陷泥濘,卻仍不肯折腰,骨子裡的才華與風骨,倒是難得。難怪若蘭那丫頭,一提起他便雙眼發亮。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對這僅見過幾面、毫無淵源的少年如此上心。或許是欣賞他身處絕境卻不墮其志的傲骨,或許是惜他才華橫溢卻被世道辜負的命運,但更多的,是想替妹妹把一道關——看看這個讓若蘭動了心弦的少年,究竟是金玉其外的草包,還是真能托付終身的良人。更因她深知,父親將蘇家託付於她,不只是要她守住家業,更要她護住年幼的妹妹——而沈逸之,正是那個讓她必須親自審視、反覆掂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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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馬車駛出鬧市,最終停在了城西的蘇家藥莊門前。藥莊門口圍著一圈看熱鬧的行人,一陣嘈雜的咒罵聲,猝然打斷了蘇臨雪的思緒,混著淅淅瀝瀝的雨聲,顯得格外刺耳,隔著遠遠的距離,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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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的!你們這幫黑了心腸的狗東西,良心都叫狗啃了是吧?老子明明要的是清熱解毒的黃連,你們他娘的敢給老子偷換成瀉火的大黃?我家老頭本就病得快斷氣了,這副藥下去,還不直接送他上路?你們這是開藥鋪還是開棺材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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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掀簾下車,身邊的侍女趕忙撐起一把油紙傘,將她護在傘下。她抬眼定睛一看,只見一個臉生橫肉、身材魁梧的惡霸,正帶著十幾名家丁,對著藥莊的老管事推推搡搡。這惡霸便是京城裡有名的潑皮狗三,平日裡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專門仗著背後有權貴撐腰,到各處鋪面勒索敲詐,欺軟怕硬,百姓們敢怒不敢言。此時他雙眼圓睜,滿臉橫肉因憤怒而顫抖,眼中盡是貪婪凶光,顯然是故意拿「藥方出錯」做藉口,來蘇家藥莊敲詐勒索,想撈一筆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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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也不為難你們這些老東西!趕緊拿一百兩銀子出來賠償我老爹的精神損失,否則今日,我便帶人拆了蘇家這塊金字招牌,讓你們在京城無法立足,以後再也做不成生意!」狗三怒喝著,揮舞著粗壯的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看就要朝老管事蒼老的臉上砸去,老管事嚇得雙腿發軟,卻依舊死死擋在藥莊門口,滿臉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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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心中一驚,暗道不好——這藥莊是蘇家的根基之一,若是被鬧得雞犬不寧,不僅會損壞蘇家的名聲,還會影響藥材的進出,對處於風口浪尖的蘇家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但她面上卻依舊冷若冰霜,眉眼間沒有半分懼色,周身散發著世家嫡女的威嚴,正欲上前喝止這場混亂,卻聽得斜對面茶室的二樓,傳來一聲懶洋洋的笑,戲謔中帶著幾分優雅,穿透紛紛雨幕,清晰地傳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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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兩銀子,便能買下蘇家幾百年的名聲,還能拆了這百年老藥莊?這京城的物價,什麼時候變得這般賤了?倒是讓在下長見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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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宛如晚風拂過琴弦,清亮動人,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氣度,輕輕一語,便壓過了場上的嘈雜。蘇臨雪下意識抬頭望去,只見茶室臨街的窗邊,斜坐著一位青年男子。他身著一身深紫色錦袍,質地華貴,領口微微敞開,襯得頸間膚色愈發白皙,一張臉俊美如玉石雕琢,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在雨霧的籠罩下,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貴氣。他手中把玩著一把素色摺扇,扇面上繡著一株墨竹,神態慵懶得像是剛睡醒的狐狸,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可那雙桃花眼,卻在轉瞬間,精準地落在了蘇臨雪身上,眼底藏著幾分探究與玩味,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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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小白臉,也敢管爺的閒事!活膩歪了不成?」狗三被人打斷話頭,氣得臉色漲成了紫紅色,也顧不上再對老管事下手,轉頭怒視著茶室二樓,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而後指揮身邊的家丁:「給我衝!先拆了這藥莊,再衝上去,把那個多管閒事的小白臉拉下來,好好教訓一頓!」
眾家丁紛紛應和著,個個張牙舞爪,一擁而上,有的衝向藥莊大門,有的則眼見蘇臨雪立在雨中,容貌出眾、衣著講究,一看便是有身份的人,竟膽大妄為地朝她撲了過來,想趁亂摟一把、討些好處,絲毫沒有將這位蘇家大小姐放在眼裡。
就在那家丁的髒手即將觸及蘇臨雪衣角的剎那,一道黑影如巨石墜地般,猛地從馬車旁躍出,擋在了她身前。那是一個身形魁梧、氣息沉穩如嶽的男子,渾身透著一股森然之氣。他手中提著一根玄鐵重杖,漆黑沉重,上面刻著簡單的紋路,此時並未使出什麼華麗招式,只是簡簡單單往地上一杵,沒有多餘的動作,卻透著萬夫莫敵的氣勢。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腳下的青石板微微發顫,周圍的雨珠都被震得紛紛飛濺。一股排山倒海之勢,以重杖為中心向四周盪開,衝在最前面的幾名家丁被這股無形的勁風掀得連連後退,腳下不穩,紛紛摔進泥水中,渾身骯髒,狼狽不堪,口中發出慘叫。那持杖男子周身氣息收斂,呼吸微不可聞,雙目半闔,神色不動如山,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像一堵堅不可摧的銅牆鐵壁,將所有危險都牢牢擋在了蘇臨雪身外。
可狗三卻不死心。他見那持杖男子被其餘家丁纏住、分身乏術,眼中閃過一絲兇狠的光,悄悄從腰間掏出一柄閃著寒光的短刀,刀刃被雨水浸得發亮。他彎著腰,繞到蘇臨雪身側,眼神兇狠如狼,直直朝蘇臨雪心口刺來。他算準了蘇臨雪是個嬌生慣養的世家小姐,從未學過武藝,手無縛雞之力,以為這一刀必定能得手,到時候便能挾持蘇臨雪,向蘇家索要更多的銀錢。
蘇臨雪站在雨中,指尖緊緊扣住手心,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卻讓她更加清醒。她雖不通武藝,沒有半分自衛之力,卻是蘇家的大小姐,是父親託付的掌家人,絕不容許自己在這些宵小面前露半分怯色,更不能讓自己被挾持,成為蘇家的累贅。她強作鎮定,目光緊盯著刺來的短刀,腦海中飛速思索著應對之法,指尖已悄悄摸向袖中藏著的銀簪——那是父親給她的,雖不足以制敵,卻也能拼得一線生機。她心中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哪怕被刺中,也決不能讓狗三的陰謀得逞。
就在刀尖即將觸及她衣料的一瞬,一股溫暖而清冽的冷檀香氣猝然撲面而來,蓋過了雨水的潮濕與泥濘的穢氣,讓人精神一振。蘇臨雪尚未看清對方的動作,便覺腰間多了一條結實而溫暖的手臂,一股巧勁輕輕帶動她的身子,讓她在雨中輕盈地旋轉了半圈,堪堪躲過了那致命一刀。腳尖落地時,她還有些微微發軟,下意識地扶了一下身邊人的手臂。與此同時,一把摺扇輕輕一撥,「叮」的一聲脆響,正打在狗三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卻精準狠辣,恰好卸了他握刀的力氣。
狗三吃痛,手中的短刀「哐當」一聲掉落在泥水中,整個人失去重心,像一灘爛泥般重重摔進泥水裡,渾身髒污,頭髮貼在臉上,狼狽至極,再也沒有了先前的囂張氣焰,口中不停哀嚎著。
出手的青年男子不知何時已從二樓躍下,動作輕盈如鶴,腳尖點過雨水麵,竟未濺起半分水花,落地時穩穩當當,身姿挺拔如松。他幾步走到蘇臨雪面前,臉上褪去了方才的慵懶戲謔,多了幾分溫和,對著蘇臨雪微微拱手,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小姐莫怕,方才多有冒犯。在下夏衍,不過是個浪跡天涯的遊俠,見小姐身陷險境,便出手相助,別無他意。」
蘇臨雪聞言,心中一怔——她從未聽過「夏衍」這個名字,更不認識眼前這個男人,方才只當他是路過的遊俠,沒想到他會主動上前自我介紹。她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清冷,沒有半分逾矩,語氣平淡:「多謝夏公子出手相救,臨雪感激不盡,日後定當報答。」
夏衍卻擺了擺手,臉上又浮現出幾分輕佻,眼神緊緊鎖在蘇臨雪臉上,眼底的興趣毫不掩飾:「報答就不必了,在下救人,本就心甘情願,更何況是小姐這般容貌傾城、氣質出眾的人。外面雨大,小姐若是不嫌棄,不如隨在下進茶室避避雨,喝杯暖茶驅驅寒,也讓在下多陪小姐說說話,多看小姐幾眼,便心滿意足了。」
蘇臨雪眉頭微蹙,心中泛起一絲警惕——這個男人,出手利落,自我介紹直白,如今又這般直白地表達想要多看自己幾眼,顯然是故意賴著不走。她本想拒絕,可轉念一想,他畢竟救了自己,若是直接拂袖而去,反倒顯得自己不近人情;再者,她也想趁機看看,這個自稱夏衍的遊俠,究竟為何這般執著於留在自己身邊。她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既然夏公子盛情相邀,那便叨擾了。」
兩人一同走進茶室,先前那個持杖的男子默默跟在身後,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沉穩可靠的模樣。室內的炭火正旺,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蘇臨雪身上的寒氣和雨水帶來的濕冷。夏衍不等蘇臨雪落座,便主動拉過一把椅子,放在她身邊,自己則順勢坐在她身旁,身子斜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懶,一隻手支著下巴,一雙桃花眼始終纏在她身上,目光熾熱卻不輕浮,彷彿這世間萬物,都不及眼前這抹清冷的身影動人。
「蘇小姐,實不相瞞,在下方才見你一眼,便被小姐的氣質吸引。方才出手相救,除了看不慣那惡霸欺凌弱小,更想藉著這個機會,多陪小姐一會兒,多看小姐幾眼。」夏衍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思,語氣直白,沒有半分遮掩,「小姐清冷自持,與這京城中那些趨炎附勢、矯揉造作的女子截然不同,讓在下一眼便記在了心裡,實在捨不得就这般離去,只能厚著臉皮賴在小姐身邊,還望小姐莫要怪罪。」
蘇臨雪聞言,臉上沒有絲毫波瀾,既沒有羞澀,也沒有惱怒,只是微微垂眸,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的溫熱,語氣依舊清冷:「夏公子言重了,公子救了我,陪我說幾句話,並不算叨擾。只是外面雨勢漸小,我還有家事要處理,等喝了這杯暖茶,便要告辭了。」她心中的警惕更甚——這個夏衍,太過直白,也太過神秘,主動暴露心思,反倒讓她猜不透他的真實目的,只能加倍小心,始終與他保持著恰當的距離,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更談不上喜歡。
夏衍不知何時已從二樓躍下,動作輕盈如鶴,腳尖點過雨水麵,竟沒有濺起半點水花,落地時穩穩當當,沒有半分搖晃。他此時正站在蘇臨雪身後,一隻手半環著她的肩,將她護在身前,彷彿在對所有人宣告,這位小姐,是他要護著的人。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離她極近,呼吸間的溫熱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來一陣輕微的麻癢,讓她心頭一緊,連呼吸都頓了半拍,扶著他手臂的指尖也微微發僵。
「蘇小姐這般如花似玉、傾國傾城,若是在這泥濘裡添了道傷疤,毀了這張絕世容顏,在下可會心疼得茶飯不思,夜不能寐的。」他在她耳畔低語,語氣輕佻散漫,帶著幾分戲謔,可那雙桃花眼中,卻藏著一抹令人心悸的專注,沒有半分玩笑之意,眼底的擔憂清晰可見。
蘇臨雪的心跳只是微微一頓,並非心動,反倒多了幾分不自在——她長這麼大,從未被異性這般直白地盯著,更從未與異性如此近距離相處。她強壓下心中的不適,不卑不亢地微微福身,語氣依舊清冷平穩,沒有半分波瀾,更沒有絲毫羞澀與心動:「多謝夏公子出手相助,臨雪感激不盡,日後定當報答。只是男女有別,還請公子自重,莫要再這般親近。」
夏衍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被更濃的興趣取代,手中的摺扇輕輕一收,抵在掌心,笑容中帶著幾分玩味:「小姐倒是清冷,面對在下的親近,竟半分波瀾都沒有。不過也好,越是這樣,在下就越想多了解小姐,越想多陪在小姐身邊,多看小姐幾眼。」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在下夏衍,浪跡天涯多年,今日能遇見小姐,便是緣分,還請小姐莫要再對在下這般見外。」
蘇臨雪抬眼看向他,眼神中沒有半分好感,只有純粹的探究與警惕:「夏公子方才出手相救,臨雪銘記在心,只是公子與我素不相識,今日這般刻意親近,難免讓我心生疑惑。公子既自稱遊俠,為何會偏偏盯上我,還要這般賴著不走,只為多看我幾眼?」她語氣平靜,沒有敵意,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始終保持著世家嫡女的矜貴與清醒,從未有過半分心動,更談不上喜歡。
夏衍笑了笑,眼底的玩味更甚,也不掩飾自己的心思,語氣直白又帶著幾分真誠:「實不相瞞,在下就是被小姐的氣質吸引,一見鍾情,只想多陪小姐一會兒,多看小姐幾眼,沒有其他任何惡意,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愈發恭敬,「外面雨還未停,寒氣相逼,小姐不如再留片刻,喝杯暖茶,驅驅寒氣,也讓在下多陪小姐說說話,了卻在下的心願。」
蘇臨雪略一遲疑,目光掃過窗外——雨勢雖小,卻依舊淅淅瀝瀝,地面泥濘不堪,若是此刻離去,難免會沾一身泥水,而且藥莊的後續事宜還需安排,不如趁這個機會,再觀察觀察夏衍的言行,看看他說的是不是真話。再者,他畢竟救了自己,若是直接拒絕,反倒顯得自己太過冷漠。思索罷,她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那就再叨擾夏公子片刻。」
進了茶室,室內生著炭火,暖氣溫潤,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身上的寒氣瞬間被驅散大半。茶室佈置得雅致清幽,牆上掛著幾幅名畫,桌上擺著精緻的茶具,香爐中燃著淡淡的檀香,氣味清新,與夏衍身上的冷檀香氣息交纏在一起,竟不顯得雜亂。夏衍依舊不顧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數,緊緊坐在蘇臨雪身邊,目光始終黏在她身上,眼神熾熱,滿是歡喜,彷彿只要能多看她一眼,便心滿意足。他時不時主動找話題,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浪跡天涯的見聞,語氣輕快,只為能讓蘇臨雪多和自己說幾句話,而蘇臨雪只是偶爾點頭回應,神色清冷,始終保持著疏離,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更沒有心動的跡象。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QRe3Kpv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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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片刻,夏衍見蘇臨雪始終神色清冷,不願多言,便主動轉了話題,褪去了先前的輕佻,多了幾分沉思之色。
「蘇小姐,有句話在下不知當不當講。」他指尖輕敲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漸歇的雨幕上,「今日那狗三,雖是出了名的潑皮,可他鬧事的時機……未免太巧了些。小姐剛到藥莊,他便帶著人堵在門口,開口便是‘藥方有誤’,像是早就等著小姐來一般。」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蘇臨雪,眼中帶著幾分審慎:「在下浪跡多年,見過不少這樣的事——地痞鬧事,十有八九是收了別人的好處,替人辦事。只是不知,小姐近日是否得罪了什麼人?或是……有人不想讓蘇家安生?」
蘇臨雪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她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的思量——這夏衍說的不無道理,可此人來歷不明,她不會輕易向外人吐露蘇家內部的紛爭。
夏衍見她不語,也不追問,只是微微一笑,換了話題:「對了,方才在下路過墨寶軒,見小姐讓下人去查一個少年。那位公子跪在雨裡,咳得厲害,看著著實可憐。小姐心善,想幫他?」
蘇臨雪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過是隨口一問罷了,夏公子倒是留心。」
夏衍挑了挑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那雙桃花眼裡,多了一絲旁人讀不懂的深意。
提及沈逸之,蘇臨雪的心緒又沉了幾分,指尖輕輕撫摸著杯中溫熱的茶水,杯壁的溫暖傳到手心,卻驅不散心底的幾分涼意。她輕聲道:「剛剛才讓秋月去查,尚未有消息回來。我只知他身世坎坷,來京城投靠遠房親戚,卻備受冷眼與欺辱,走投無路之下,只能靠抄書賣畫勉強糊口,至於沈家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慘事,為何會一夜之間傾覆,我卻不知其中深淺。」
夏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茶,眼底掠過一絲深深的嘆息,緩緩道:「沈家本是江南有名的書香門第,世代讀書,為官清廉,在江南一帶頗有聲望。沈逸之的父親沈清和,為人正直磊落,才華橫溢,官至翰林院編修,深受當時的皇上賞識。可五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科舉舞弊案,卻將沈家徹底拖入深淵——沈清和被人陷害,說他暗中勾結考生、洩露試題,被朝廷革職查辦,家產全部抄沒,族人流放的流放、入獄的入獄。他父母受不了這般巨大的打擊,短短一個月內,相繼鬱鬱而終,只留下沈逸之一個孤兒,輾轉來到京城,投靠遠房親戚。可那些親戚見沈家敗落,毫無利用價值,便對他百般冷落,甚至百般欺辱,奪走了他身上僅有的一點財物,將他趕出門外。他走投無路,才只能靠抄書賣畫,勉強維持生計。」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語氣中多了幾分憐惜:「這孩子性子極傲,骨子裡藏著書香門第的矜貴,從不肯低頭求人。當年沈家出事後,他才不過十五六歲,卻膽大包天,獨自闖宮,攔住御駕,想為父親鳴冤,想還沈家一個清白。可他一個落魄孤兒,又能掀起什麼波瀾?最終被宮中侍衛打得半死,扔出皇宮,差點就沒了性命。後來有人見他可憐,勸他低頭,去求那些有權有勢的人相助,他卻只搖了搖頭,說了一句——『我不怨誰,這是命』,嘴角掛著一抹淒涼的苦笑,眼底卻全是不甘與憤怒。那句話,恐怕是他對這世間,最無奈、也最蒼涼的嘲諷。」
此時,茶室門外輕輕響了一聲,秋月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箋,快步走到蘇臨雪身邊,低聲道:「小姐,這是奴婢查到的沈公子的底細,逐字逐句核對過。另外,奴婢方才回墨寶軒附近打探消息時,見二小姐讓冬月送了些暖爐和治咳嗽的藥材過去,還特意囑咐奴婢,不許告訴您,怕您責怪她不聽勸,怕您阻止她對沈公子的那份心意。」
蘇臨雪拿起紙箋,快速掃了一眼,上面詳詳細細寫著沈逸之的身世與遭遇,與夏衍所言一致,沒有半分差錯。她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楚,既有對沈逸之身世慘淡的憐惜,也有對妹妹懵懂動心的擔憂。她想起若蘭藏在枕邊的《花間集》,想起小丫頭提起沈逸之時,眼裡的光亮與羞赧,想起她偷偷送藥材時的小心翼翼,心中暗嘆——這兩個孩子,一個身世慘淡、孤傲自守,像一株生長在寒風中的孤蘭,一個天真純潔、懵懂動心,像一朵尚未綻放的花苞,他們的相遇,美好卻又脆弱,怕是一場難以善終的緣分。
她收起紙箋,抬眼看向夏衍,那雙明亮的眸子中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只有純粹的探究與警惕,語氣鄭重而平靜:「夏公子對這些往事知之甚詳,連沈公子當年闖宮鳴冤的事都一清二楚,恐怕不僅僅是浪跡天涯的遊俠那麼簡單吧?公子今日出手相救,又賴在我身邊,只為多看我幾眼,這話,我實在難以全信。還請公子直言,你究竟是誰,為何對沈公子的身世如此了解,又為何偏偏要護著我、纏著我?」她的語氣中沒有半分曖昧,更沒有絲毫喜歡,只有清醒的審視,只想弄清楚這個男人的真實目的。
夏衍被她問得一怔,而後低笑起來,笑容中帶著幾分無奈,卻依舊沒有隱瞞自己的心思:「在下確實不是普通的遊俠,但也絕無惡意,對小姐,更沒有任何壞心思。」他身子又湊近了些,目光依舊熾熱,語氣直白:「在下方才說的都是真心話,見到小姐的第一眼,便被小姐吸引,只想多陪小姐一會兒,多看小姐幾眼,所以才會出手相救,才會賴著不走。至於沈公子的身世,是在下早年在江南遊歷之時偶然聽聞,並非刻意去打聽,小姐不必多疑。」
蘇臨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過頭,避開他熾熱的目光,心中的警惕絲毫未減,沒有半分心動,只覺得這個男人太過執著、太過直白。她慌忙拿起桌上的茶壺,小心翼翼地斟茶,以此掩飾自己的不適,指尖微微有些顫抖,並非因為心動,而是因為面對這樣直白又熾熱的目光,有些無所適從。她始終記得自己的身份,記得父親的囑託,更清楚自己此刻的處境,絕不會因為一個陌生人的幾句討好、幾次相救,就輕易動心,更不會對這個來歷不明、賴著不走的男人產生半分喜歡。
「夏公子說笑了。」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與慌亂,不敢抬頭看他。
就在兩人之間的氣息逐漸膠著,氛圍變得微妙而曖昧之時,秋月又輕手輕腳地湊到蘇臨雪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緊張:「小姐,二公子身邊的夏月,方才就在茶室門外探頭探腦,鬼鬼祟祟的,看模樣,怕是已經看見夏公子與您在一起了。他必定會回去稟報二公子,二公子定會以此為把柄,回到府中搬弄是非,說您與異性私會,毀壞您的名聲,以此來挾制您。」
蘇臨雪眼神一寒,臉上的羞澀與慌亂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殺伐果斷,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語氣冷冽如冰:「讓冬月去盯著夏月,寸步不離,看他敢不敢把今日之事說出去。若是二公子敢以此為把柄來挾制我,便是打錯了算盤。告訴冬月,只要他敢動歪心思,就立刻把他做假賬、私吞家產的證據擺出來,不必留情,給我重重處置——讓他知道,蘇家的大權,不是他能隨便覬覦的。」
「是,小姐,奴婢這就去傳話,定會盯緊他,決不讓他有可乘之機。」秋月躬身應下,悄悄退了出去,動作輕盈,沒有驚動任何人。
蘇臨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胡服,神色依舊清冷疏離,沒有半分不捨,對著夏衍微微福身,語氣鄭重而平淡:「夏公子,今日救命之恩,臨雪銘記在心,改日定當重謝。只是家中還有瑣事纏身,父親臥病在床,需人照料,藥莊的事也需妥善處置,實在不便久留,先行告辭了。」她心中只想盡快擺脫這個賴著不走的男人,沒有半分留戀,更沒有絲毫心動,只想著趕緊回到府中,處理好家中的事,同時提防著夏衍的一舉一動。
夏衍看著她清冷疏離的模樣,知道她依舊對自己心存警惕,也知道她此刻只想離開,卻沒有強求,只是眼底閃過一絲失落,而後又恢復了先前的模樣,笑著點了點頭:「既然蘇小姐有事在身,在下便不強留,只是希望小姐日後若是再有難處,能第一時間想到在下,在下定當隨叫隨到,再護小姐一次。」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執著,依舊沒有放棄,只想能多陪蘇臨雪一會兒,多看她幾眼。說罷,他轉頭看向一直立在角落的那名持杖男子,喚道:「莫兄,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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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聞言點了點頭,依舊是那副沉穩寡言的模樣,默默跟在夏衍身後,兩人一同走出茶室,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紛紛揚揚的凍雨之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冷檀香氣,瀰漫在茶室之內。
蘇臨雪站在茶室門口,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鼻尖殘留的冷檀香氣息,讓她心中多了幾分複雜,卻沒有半分心動,只有滿滿的警惕與疑惑。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呢喃:「沈逸之……夏衍……」而後握緊了手中的紙箋,指尖微微發白,指節因用力而泛青——沈逸之的身世牽扯著妹妹的心意,而夏衍這個神秘的男人,又賴著自己不走,說只為多看自己幾眼,這兩人的出現,都讓她平靜的生活泛起了波瀾,也讓她更加清楚,自己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了。她心中沒有半分對夏衍的喜歡,只有對未來的擔憂和對當下處境的清醒認知。
這局棋,她原本只想安安穩穩守住蘇家,不負父親的囑託,不讓父親在病榻上還要為家業操心;守住天真純潔的若蘭,不讓她被這深宅大院的污濁所沾染,不讓她被家族的紛爭所牽累,讓她能安安穩穩地長大。父親將蘇家託付給她,她便要拼盡全力,護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家業,護住身邊的人,讓父親能安心休養。可現在,沈逸之的身世牽出五年前的舊案,背後隱藏著不為人知的陰謀;夏衍的出現神秘莫測,不知是敵是友;還有蘇金、蘇成等人的覬覦與算計,步步緊逼。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將她和若蘭,一起扯向了更深、更冷的旋渦中心,身不由己,難以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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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蘇府深處,聽雪軒內,暖爐燒得正旺,室內溫暖如春,映得滿室光線柔和。蘇若蘭正由冬月伺候著,坐在窗前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錦毯,手中緊緊握著那本沈逸之手抄的《花間集》,指尖反覆撫摸著紙頁上蒼勁清秀的字跡,彷彿在觸碰心上人一般輕柔,臉頰泛著淺淺的緋紅,眼神柔軟,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眼底藏著少女獨有的、小心翼翼的心事。她剛才偷偷讓冬月去墨寶軒,送了些暖爐和治咳嗽的藥材,還特意囑咐冬月,千萬不許告訴姐姐,怕姐姐責怪她不聽勸,怕姐姐阻止她對沈逸之的那份懵懂心意,更怕姐姐說她不懂事,分不清輕重,壞了蘇家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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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姐姐今日出門時,神色凝重,眉眼間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慮,心中不禁有些擔憂,擔心姐姐會遇到麻煩,擔心蘇家會出事。可轉念一想,又忍不住想起沈逸之跪在雨中的淒涼模樣,想起他咳嗽時蒼白的容顏,想起他眼底的孤傲與無奈,心中那點懵懂的情愫,又悄悄生長,像破土的嫩芽,難以抑制。她不知道,這場綿綿凍雨,這場無形的紛爭,已經將她和姐姐的命運,徹底推向了不同的方向,再也無法回頭,等待她們的,將是一場難以預料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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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凍雨依舊未歇,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戶,聲音淒涼而淒切,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蘇臨雪坐在燈下,面前鋪著厚厚的蘇家家產賬目,油燈的光線柔和,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牆上,顯得孤獨而堅強。她一隻手握著毛筆,一隻手輕撫腰間的白玉扳指,眼神堅定。她知道,今日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明天這京城,又會是另一番天地,又會有新的危機在等著她。而她,必須撐下去——守住蘇家,守住若蘭,守住父親的囑託,守住自己的初心,也守住那份不為人知的柔軟,在這波譎雲詭的紛爭中,尋出一條屬於自己、屬於蘇家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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