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來的這場雪,下得又大又密,飄飄灑灑,像是要把整個京城都埋進一團清冷的白裡,連磚牆瓦檐、樹枝草葉,都裹上了厚厚的一層,天地間一片潔淨,卻也透著刺骨的寒。
蘇府聽雪軒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氣融融,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蘇臨雪剛剛打發走滿臉陰沉、滿腹怨氣的蘇金,此刻獨自坐在檀木桌前,手裡握著一枚青花瓷盞,指尖反覆摩挲著光滑的杯沿,眼神沉靜,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窗外偶爾傳來積雪壓斷枯枝的「哢嚓」脆響,清脆又凄涼,襯得這室內愈發幽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小姐,二小姐帶著冬月過來了。」秋月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小心翼翼掀開重重氈簾,還是帶進了一絲冷冽的寒氣,飄在暖氣裡,瞬間就被消融。
蘇臨雪抬眼望去,只見蘇若蘭穿著一件藕粉色的鬥篷,帽子上鑲著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軟軟糯糯的,將她那張俏生生的小臉襯得愈發玲瓏剔透,眉眼彎彎,滿是生氣。她身後跟著的小丫鬟冬月,雙手緊緊抱著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臉上掛著藏不住的興奮,腳步都透著輕快。
「姐姐,妳瞧我帶了什麼好東西來!」蘇若蘭快步走上前,麻利地解下鬥篷,遞給身邊的冬月,語氣裡滿是嬌憨,眼神亮晶晶的,像盛著星光。
冬月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打開油紙包,一股濃郁又清甜的梅子香氣,瞬間彌漫在整個屋內,沁人心脾。「大小姐,這是您最愛吃的青梅餞,二小姐下午特意囑咐奴婢,去後街那家老字號排隊買的,排了足足一個時辰呢。」冬月笑嘻嘻地說著,眼底滿是對二小姐的體貼。
蘇臨雪心中一暖,那點藏在心底的憂慮,也消散了幾分。她伸手拉過妹妹的手,指尖觸到她的手指,還是透著涼意,不由得皺了皺眉,嗔怪道:「這大半夜的,雪又下得這麼緊,天寒地凍的,妳何苦親自跑這一趟?讓冬月送來便是了,凍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蘇若蘭一屁股坐在蘇臨雪身旁的軟榻上,順勢將頭靠在姐姐的肩頭,聲音輕輕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細微的擔憂:「冬月雖然心細,卻說不出我心裡的話。姐姐,方才我在回廊上,瞧見二哥氣衝衝地從妳這兒出去,臉色難看極了,他身後跟著的那個夏月,眼神幽怨得很,還偷偷往屋裡瞅。是不是二哥又在賬房惹妳生氣了?是不是他又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蘇臨雪的目光微微一凝,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蘇金那副貪婪又不甘的神情,還有他臨走時,眼底那絲隱藏的狠毒。蘇金身邊的丫鬟夏月,向來心高氣傲,仗著蘇金的寵信,在府裡橫行霸道,更重要的是,她是蘇金安插在府中,監視各房動靜的耳目。方才夏月站在門外,那雙細長的眼珠子就沒安分過,死死盯著屋裡,顯然是蘇金又有了什麼不安分的心思,派她來窺探。
她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背,語氣平和,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不願讓妹妹為這些瑣事操心:「家族大了,人多眼雜,總有些雜草需要修剪,總有些人心存異念。二哥的事,我心裡有分寸,能處理好,妳不必為我憂心,也不必插手。」
蘇若蘭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小手悄悄探進衣襟,小心翼翼摸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正是沈逸之手抄的那本《花間集》。紙頁被她用軟絹裹過,沒有半分皺褶,連墨跡都依舊清亮,指尖觸上去,仿佛還能觸到他題字時留下的淡淡溫意,她垂著眼,睫毛輕輕顫動,連耳尖都泛起一抹淺淡的緋紅,像是藏著什麼難以啟齒的心事。
「姐姐,妳說……這世間的人,是不是都像大哥和二哥那樣,眼裡只有銀子和權勢,只有自己的利益,什麼情義都不顧?」蘇若蘭的指尖,輕輕拂過宣紙上沈逸之的字跡,力道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眼神有些迷離,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和失望,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自從見過沈逸之,她便常常對著這本手抄的《花間集》發呆,閉眼就能想起他清瘦的身影、蒼白的容顏,還有他咳嗽時,微微彎曲卻依舊挺直的脊背——那樣的人,怎麼會和府裡的哥哥們一樣,渾身都透著貪婪呢?
蘇臨雪看著妹妹這副神情,心中暗叫不好。這小丫頭自從從墨寶軒回來後,便常常對著這本手抄的《花間集》發呆,眼神裡的情愫,她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少女初動心的懵懂,是對清冷傲骨之人的憐憫與傾慕。可她太清楚,這份情愫,在這深宅大院、在這紛亂京城,只能是一場災禍。
「若蘭,人心隔肚皮,世間萬人,各有各的活法。」蘇臨雪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本《花間集》,語氣緩和,耐心開導,「有人一生逐利,貪戀銀錢權勢;有人一心求名,渴望錦衣玉食;亦有人,不戀名利,不貪富貴,只守著心中的那一根傲骨,守著自己的本心。」
蘇若蘭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臉頰泛起淺紅,連聲說道:「那位沈公子,便是我見過最有傲骨的人!姐姐,妳沒瞧見他的眼神,那樣清澈,那樣堅定,就算在墨寶軒被掌櫃呵斥、被陸府的人羞辱,他也從來沒有彎過腰,沒有丟過自己的尊嚴。大哥身邊的春月,平時在府裡多威風?連府裡的管事見了她,都要讓三分薄面,可沈公子面對她那樣的人,眼中的清正,讓那些趨炎附勢的人,都顯得格外卑劣不堪。」
她頓了頓,指尖又落在宣紙上,語氣柔了幾分,帶著幾分羞赧,「他……他眼中有一種讓人心疼的東西,一種明明身陷泥沼,卻依舊不願低頭的倔強。那天我遞給他暖爐,他謝我的時候,聲音很輕,眼神很乾淨,沒有半分雜念,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眼神。」
「心疼?」蘇臨雪心頭猛地一震,這兩個字,從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來,竟讓她感到一絲驚心動魄的恐懼。她太清楚,這種「心疼」,一旦扎根,便會瘋狂生長,最後會變成束縛妹妹的繩索,甚至會讓她付出慘重的代價。
「是啊,就像……就像是長在懸崖邊的孤蘭,明明身處險境,隨時會被大雪折斷,被狂風吹落,卻偏偏開得那樣孤傲,那樣堅強。」
蘇若蘭緊緊握住自己的衣角,指尖微微發涼,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羞赧,眼神裡滿是真誠,「他與旁人不同,那些世家子弟見了我,不是刻意諂媚,就是裝腔作勢,眼裡滿是對蘇家財勢的貪戀;府裡的僕從見了我,又滿是卑微諂媚,從來不敢與我平心對話。可他不一樣,他看我的眼神,很乾淨,像窗外的雪,像山間的月,他是真的在跟我談詩,談詞,談那字裡行間的風骨,談他心裡的想法。我看著他題字的樣子,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驚擾了他。」
蘇臨雪輕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住妹妹微微顫動的小手,指尖傳遞著溫暖。她是過來人,怎會不懂這種感覺?這蘇府,看似華麗富貴,實則是一座冰冷的囚籠,困住了她,也困住了妹妹。而沈逸之那樣清冷如月、一身傲骨的人物,正是這囚籠中,最難得的一抹清暉,是妹妹灰暗生活裡,突然出現的一束光。可這束光,太微弱,太搖搖欲墜,稍有不慎,就會連同妹妹一起,被風雪吞噬。
「若蘭,妳聽著。」蘇臨雪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目光如炬,直直地看著妹妹,不許她有半分逃避,「莫要輕易動心,更莫要陷得太深。沈公子確實生得一副好樣貌,胸中更有萬卷詩書,為人正直,一身傲骨,可他……出身江南沈家。那個家族如今背負著什麼,妳我心裡都清楚,早已沒落,還被牽扯進朝堂紛爭,朝不保夕。他如今在這京城,無依無靠,身患重病,不過是隨時可能被風雪打碎的一抹殘影,給不了妳任何安穩,更給不了妳未來。」
蘇若蘭咬著下唇,眼底泛起一絲濕潤,卻依舊倔強地回視著姐姐,不服氣又帶著幾分嬌怯:「可若每個人都只看出身,只看背景,只看對自己有沒有用,那這世間還有什麼真情可言?我喜歡他,不是因為他的出身,不是因為他有錢有勢,只是因為他的為人,因為他的傲骨,因為他眼中的那份清澈。每次想起他,我心裡就暖暖的,又酸酸的,連看這漫天白雪,都覺得沒那麼冷了。」說完,她垂下眼,耳尖紅得快要滴血,小手緊緊攥著《花間集》,像是攥著自己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心事。
蘇臨雪看著妹妹這副執著又倔強的神情,彷佛看到了當初的自己——當年,她也是這樣,在父親面前大聲爭辯「女子亦能持家」,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執意要掌管家業,那份倔強,那份清醒中的執著,簡直如出一轍。可她也清楚,這份倔強,在這殘酷的現實面前,有多蒼白無力。
「真情固然可貴,但前提是,妳能活下去,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蘇臨雪站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寒風卷著細碎的雪花,猛地撲了進來,落在她的鬢角上,瞬間化開,帶來一絲涼意。「這京城的雪,從來不只是雪,它是冰冷的,是殘酷的,是會吃人的。若大哥在外面惹了殺身之禍,回頭便要蘇家舉族填命;二哥在府裡做假賬,背地裡還不知道在跟什麼人勾結,籌謀著什麼禍事。若蘭,妳是蘇家的女兒,從妳出生的那一刻起,妳的命運,就早已與蘇家綁在了一起,妳的幸福,有時候並不掌握在妳自己手裡。」
蘇臨雪回頭,看著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有些委屈的妹妹,心中那股憂慮,如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想起了宮中那位太後的旨意,想起了即將到來的宮廷賞花宴——那裡,不是賞花赴宴的場所,而是真正的龍潭虎穴,是各方勢力較量的戰場,稍有不慎,便會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姐姐,妳是在怕……怕大哥和二哥,會拿我當棋子,拿我去交換利益,去平息禍事,對嗎?」蘇若蘭雖然年幼,但在這深宅大院裡長大,見慣了人心險惡,心思敏感得很,一下子就猜到了姐姐的憂慮。
蘇臨雪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招手,讓冬月和秋月過來,神色凝重,開始吩咐後事:「冬月,二小姐平時愛去的地方,妳要多留個心眼,時時跟在二小姐身邊,不許離開半步。尤其是東廂房和西廂房那邊的人,春月和夏月那兩個,更是要多加防備,若有什麼風吹草動,哪怕是一點點異常,都要立刻來報,不得有半分隱瞞。」
冬月連忙雙膝跪地,一臉誠懇,語氣堅決:「大小姐放心,奴婢就是舍了這條命,也會守著二小姐,決不讓二小姐受半分傷害。春月和夏月那兩個眼高於頂的東西,奴婢向來不跟她們套近乎,也一直提防著她們,決不會讓她們有機可乘。」
蘇臨雪點了點頭,示意她們起身,而後重新看向蘇若蘭,眼底掠過一絲沉重,語氣也軟了幾分,卻依舊帶著警告:「若蘭,沈公子若真的有才華,有抱負,科舉便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他唯一能站起來、能保護自己的辦法。在他金榜題名、能立足於京城之前,妳莫要陷得太深,莫要再主動去找他,更莫要讓旁人知道你們之間的牽絆。否則,這『心疼』二字,終會變成刺向妳的一柄利刃,不僅會傷害你自己,還會牽連整個蘇家。」
蘇若蘭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花間集》,指尖一遍又一遍撫摸著沈逸之的字跡,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聲音細如蚊蚋,帶著一絲委屈、不甘,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若他……若他真的考不中呢?若他永遠都無法立足於京城,永遠都只能這樣落魄呢?我……我想陪著他,哪怕只是給他送點藥,陪他說說話,也好。」她的聲音越說越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既怕姐姐責怪,又藏不住心底那份純真的念頭。
「那他便只能是妳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一場偶遇,而非歸宿。」蘇臨雪的話,說得極重,字字誅心,卻是她能給妹妹最真實、最誠懇的忠告,「妳要記住,在這世間,唯有自己強大,才能守住自己想守的東西,才能活得安安穩穩。依賴別人,終究是靠不住的。」
這夜,兩姐妹並排躺在寬大的紅木床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被褥下散發著淡淡的蘭花薰香,這是蘇若蘭最愛的味道,溫暖而安心。
「姐姐,妳說大哥和二哥,為什麼就不能像我們這樣,彼此體諒,彼此扶持,一起守著蘇家呢?為什麼他們眼裡,就只有銀錢和權勢,就不能有一點情義呢?」蘇若蘭在黑暗中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和傷心。她不懂,同為一家人,為何要爭鬥不休,為何要互相算計。
蘇臨雪看著帳頂垂下的流蘇,燈火熄滅後,室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雪光,透過窗紙,灑進來一點微光。她的聲音清冷而幽遠,帶著一絲無奈和滄桑:「因為財帛動人心,因為嫡庶之別,因為人心不足,更因為……他們從來不覺得,蘇家是靠情義維系的家族,而是一塊隨時可以分而食之的肥肉,一處可以用來謀取利益的工具。若蘭,睡吧,別想太多。明天,我還要去藥莊一趟,查看藥材的儲備,京城的局勢,比這窗外的雪,要大得多,也險得多。」
蘇若蘭聽著姐姐平穩的呼吸聲,以為姐姐睡著了,可她自己,卻怎麼也閉不上眼睛。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沈逸之在墨寶軒的模樣——他坐在角落裡,清瘦的身影映著爐火,蒼白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咳嗽時肩膀輕輕顫動,卻依舊挺直脊背,那雙清澈的眼眸裡,藏著化不開的郁色,也藏著不屈的傲骨。她甚至能想起,他題字時,指尖微微用力的樣子,想起他遞給她《花間集》時,眼底的溫柔和鄭重,連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混合著藥香的氣息,都清晰地縈繞在鼻尖。
她還記得,那天在墨寶軒,沈逸之咳嗽不止,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她急著遞給他帕子,他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柔卻堅定:「姑娘不必心疼我,命數使然,我早已習慣。」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又酸又軟,眼淚差點掉落下來。
可她怎麼能不疼呢?那樣一個有才華、有傲骨的人,卻要承受這世間的種種磨難,孤身一人,身患重病,無依無靠,連一劑藥都買不起。她悄悄把自己的銀牌偷偷藏起來,想著下次去墨寶軒,悄悄換成銀錢,給他買些補品,卻又怕被他拒絕,怕傷了他的傲骨。這樣小心翼翼的念頭,在心底繞了一圈又一圈,連她自己都覺得,這份心思,甜又酸,輕又重,藏在心底,連呼吸都要輕柔幾分。
而此時的蘇府另一頭,東廂房內,依然燈火通明,暖意逼人,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陰冷。
蘇家庶長子蘇成,正懶洋洋地坐在一張鋪著貂皮的靠椅上,閉著眼睛,由著侍女春月輕輕替他揉捏肩膀。春月生得一雙勾人的桃花眼,身段嬌柔,手上的勁道恰到好處,嘴裡卻不冷不熱地挑撥著:「公子,今兒個大小姐在雲錦閣的氣派,奴婢可是聽人說了,把張掌櫃嚇得半死,連大氣都不敢喘。您若是再不拿點主意,再不爭取,這蘇家的家產,這蘇家的大權,怕是真的要跟著那位大小姐姓了,到時候,您這個長子,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蘇成猛地睜開眼睛,冷哼一聲,一把抓住春月的手,力道極大,眼神狠戾,滿是不甘和憤怒:「一介女流罷了,也敢在我面前囂張?翻得了天不成?等著吧,等宮裡的貴人發了話,等我拿到那個東西,我看她還能威風到幾時,到時候,我定要讓她付出代價,讓她知道,這蘇家,到底誰說了算!」
而在不遠處的西廂房,氣氛則完全不同,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貪婪。蘇金正對著那一盤剛從楚王府得來的赤金,笑得合不攏嘴,手指反覆摩挲著閃閃發光的金塊,眼神裡滿是貪欲。夏月在一旁替他扇著風,盡管外面寒風凜冽,屋內卻因為赤金和這滿屋的貪欲,顯得格外悶熱。
「小姐,三公子屋裡的夏月,方才在後園的假山後跟一個陌生男子接頭,被奴婢悄悄瞧見了,兩人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秋月熄了外間的燈,輕手輕腳走進內室,湊到蘇臨雪耳邊,輕聲彙報,語氣凝重。
蘇臨雪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握著白玉扳指的手指節,卻微微發白,顯示出她內心的波動。她早已料到,蘇金不會安分,卻沒想到,他竟然勾結了外人,而且動作這麼快。
「知道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讓我們的人動一動,盯緊夏月,盯緊那個陌生男子,查清楚他們的來歷,查清楚他們之間的勾當。告訴我們的人,別讓他們的手伸得太長,也別讓他們在蘇府胡作非為。這蘇家,是我父親留下的產業,還輪不到外人來做主,更輪不到他們這些內鬼搗亂。」
秋月連忙應道:「是,小姐,奴婢這就去傳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蓋住了京城所有的罪惡與掙扎,蓋住了所有的陰謀與算計,讓整個京城,看起來一片潔淨。但在這厚厚的積雪之下,那株名為「蘇臨雪」的寒梅,正迎著刺骨的寒風,一點一點地綻放,身姿挺拔,傲立雪中。
她知道,她不能倒下,也不能退縮。因為她身後,還有一個滿心赤誠、卻柔弱如蘭的妹妹,還有一整個隨時會崩塌的蘇家。她必須撐起來,必須守住這一切,哪怕前路布滿荊棘,哪怕身處刀山火海,她也只能一往無前。
長夜漫漫,寒雪飄飄。沈逸之的名字,在蘇若蘭的心尖轉了又轉,揮之不去,那點懵懂的情愫,像檐下的雪,悄悄融化,又像破土的芽,悄悄生長。她悄悄伸出手,摸著藏在枕邊的《花間集》,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眼底盛著星光,也盛著少女獨有的、小心翼翼的心事——她盼著雪停,盼著他能好好養病,盼著下次見到他時,能再聽他說一句詩,再看他題一個字。
而蘇臨雪想著的,卻是那片未知的深宮,是太後的旨意,是蘇家的內憂外患,還有父親那句——「女子亦須通庶務,亦須撐門戶」。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望向窗外漫天飛雪,心中默念:明天,又會是一場怎樣的風雪?又會有怎樣的危機,在等著她和妹妹,等著這搖搖欲墜的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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