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外的風雪已歇,只餘殘雪黏在宮檐瓦當之上,陣陣寒風吹過,便撲簌簌墜落,砸在潔白的白石階上,碎作細細冰屑,寒氣透骨。殿內絲竹之聲漸次收歇,如殘燭餘光般消散,這場各懷機心、藏鋒帶刃的賞梅宴,終於到了曲終人散之時。
宮人們腳步輕捷,紛紛上前收拾案幾上的金樽玉盞、珍饈殘碟,那裊裊燃了整夜的百合沉香,本是渾厚溫潤,可殿門一開,外間深宮的刺骨寒風驟然湧入,頓將香氣衝得七零八落,只剩幾縷殘韻,纏繞在冰冷的龍柱之間。
各家夫人千金依著宮規,次第向太后、皇帝告退,魚貫而出,衣袂飄揚間,皆是小心翼翼的恭謹。蘇臨雪本就厭惡韓秀瑩等人的趨炎附勢,便悄悄拉著蘇若蘭,故意落在人群末尾,不與她們擠在一處。
此時,和寧郡主梅欣正被兩名宮女輕輕攙扶著,身子依舊虛弱,卻執意攥著蘇若蘭的手,清澈的眼眸裡,是難得的真切暖意——先前殿中論梅,二人因書結緣,頗有相見恨晚之意。梅欣喘著輕氣,蒼白的臉頰被殿外寒氣一襲,染上幾分病態的緋紅,卻依舊執著叮囑:「若蘭,今日與你論《孔子家語》,說起前朝儒學趣事,是我這幾年在宮中最快活的一日。你回府後,若尋得任何的古籍殘卷,千萬要遣人送信到長公主府,我定備好最上等的雪茶,等你前來共賞。」
蘇若蘭本就喜愛這位毫無皇室架子、心思純淨的郡主,聞言重重點頭,一雙杏眼亮晶晶的,滿是真誠:「郡主放心,若蘭記得清清楚楚。郡主身子嬌弱,這寒天凜冽,可莫要再熬夜讀書,定要聽醫官的話,好好調養,身子要緊。」
「你這小丫頭,倒反過來教訓我了。」梅欣被她說得噗嗤一笑,眉眼彎彎,盡是小女兒家的天真嬌憨,先前論梅時的清冷孤僻,蕩然無存。
蘇臨雪立在一旁,靜靜看著二人,心底泛起一陣溫暖的慰藉。這皇宮深苑,冰冷如金漆墳墓,到處都是算計與傾軋,妹妹能在此尋得一位身份尊貴、性情相投的知己,便是今日這場虛與委蛇的宴會中,最難得的收獲。
就在此時,一道溫和悠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如玉石相擊,清潤動聽:「欣兒,該回去了。你母親瞧見你這般不顧身子,回頭又要心疼了。」
蘇臨雪呼吸微微一滯,指尖悄然攥緊,緩緩轉過身去。只見太子夏侯衍與楚王夏侯康並肩而來,一步步走向長樂宮正門,身姿皆挺拔如松,卻各有風韻——夏侯衍披著一件深紫色狐裘大氅,領口一圈油亮黑潤的狐毛,襯得他面如冠玉,俊美無儔,手中那柄像牙摺扇已然收起,正輕輕敲著掌心,神色閑逸,眼底卻藏著幾分難掩的溫柔,目光掃過蘇臨雪緊繃的俏臉時,唇角笑意不自覺深了幾分。
身側的夏侯康,則是一身墨色織金長袍,衣擺暗紋流轉,端的是清雅儒雅、溫潤如玉,面上掛著那副天下百姓交口稱贊、群臣無不欽佩的謙恭笑容,仿佛世間最溫和的賢者。可唯有蘇臨雪,在與他目光短暫相接的瞬間,能隱隱感受到他周身散發的冷硬威壓——那是久經北境沙場,在白骨與刀兵中沉澱下來的殺氣,藏在溫和面具之下,銳利如刀。
蘇臨雪不及多想,忙拉著蘇若蘭躬身行禮,語氣恭謹卻不卑不亢:「民女見過太子殿下,見過楚王殿下。」
「欣兒見過舅舅、三叔。」梅欣也對二人微微福身,而後頗有些調皮地朝夏侯衍眨了眨眼,替蘇若蘭說話:「舅舅,你瞧,這便是若蘭,她飽覽群書,見識不比翰林院的學士差半分。你可千萬別因為她家是經商的,便像旁人那樣輕慢了她們姐妹。」
夏侯衍聽罷,低笑出聲,聲音溫潤,伸出摺扇,隔空輕輕點了點梅欣的額頭,語氣裡滿是舅舅對外甥女的寵溺:「你這小丫頭,在皇外祖母面前告了眾人輕慢你的狀還不夠,如今倒敢編排舅舅了?舅舅向來不憑出身取人,何況蘇家姐妹,本就與世不同。」
說著,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白石階旁的蘇臨雪身上。此時的蘇臨雪,一身牙白色裙裾,在茫茫殘雪間顯得格外清冷,她垂首而立,宮燭與月光交織,灑在她白皙如瓷的臉頰上,映出一層柔和卻又孤傲的光暈,像一株立在寒雪中的梅,潔淨而有骨氣。
夏侯衍心中微微一蕩。今夜殿中,她那番「守得住根基」的言論,可謂石破天驚,至今仍在朝臣耳畔回蕩。這女子,不僅有著讓眾多紈絝子弟自慚形穢的通透見識,骨子裡那份清冷孤傲的防備,更像一根細細的羽毛,時時刻刻撓在他心尖上,讓他難以忘懷。他記得,方才論梅時,她直言梅花之貴在根,那份格局與胸懷,縱是朝中老臣,也未必及得上。
夏侯衍緩步走到階旁的一株老梅樹下。那梅樹生得蒼勁,一枝斜斜探出,綴滿了盛放的紅梅,殘雪覆在艷紅的花瓣上,紅得驚心,白得潔淨,傲立於寒風之中,頗有幾分他方才所言「傲雪」之姿。他抬起修長的手指,指尖在枝頭輕輕一頓,只聽「哢嚓」一聲輕響,一枝開得最為繁茂、姿態最為清雅的紅梅,便被他折在手中。
他輕輕拂去花瓣上的殘雪,轉身踩著薄薄的雪層,幾步走到蘇臨雪面前,目光深邃,桃花眼中褪去了儲君的疏離與威嚴,只剩一抹純粹而明亮的溫柔,那是藏在宮牆暗處,不願為人知曉的傾慕。他雙手捧著紅梅,微微躬身,聲音壓得略低,卻清晰傳入她耳中:「蘇小姐今夜一番『梅根』之論,直點世家興衰、國家根本,可謂驚才絕艷,讓孤刮目相看。」
頓了頓,他又道:「孤無名貴之物可贈,唯有這御苑中開得最好的一枝寒梅,贈予小姐。梅花配佳人,願小姐如這傲雪寒梅,守得住根基,也能得一份溫暖,還望小姐莫嫌孤借花獻佛。」
此言一出,白石階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旁側的宮人、退場的千金夫人,皆悄悄駐足,目光紛紛投向二人,驚訝不已——誰也沒想到,太子殿下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不顧儲君尊嚴,親自折梅贈予一位商賈之女。
蘇臨雪更是驚愕地抬頭,清澈的眼眸中寫滿了難以置信。她猶記得,方才殿中論梅時,他雖目光頻頻相顧,卻始終未曾與她多言,那般刻意的疏離,讓她以為,這不過是皇家的避嫌之舉,甚至在心底暗暗提防,將他與「欺騙與試探」劃上了等號。可她萬萬沒料到,宴會散場之際,他竟會如此明目張膽,用這樣溫柔而鄭重的方式,贈她寒梅。
「殿下……」她心頭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竄遍全身,雙頰在寒風中,竟奇跡般泛起一抹淡淡的緋紅,如同雪地裡悄然綻放的桃花,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小女兒家的嬌羞。
「哎呀,舅舅這偏心也太明顯了!」梅欣在旁瞧著,小孩心性頓起,拍手笑道,「這滿園寒梅,舅舅平日裡連一瓣都不舍得讓人碰,今日倒好,巴巴地折了最漂亮的一枝送人。若蘭,你瞧你姐姐,臉紅得都快跟這梅花一樣了!」
蘇若蘭也捂著嘴偷笑,悄悄拉了拉蘇臨雪的袖子,壓低聲音促狹道:「姐姐,殿下一片心意,這梅花又開得這般俊,你若是不收,殿下這雙捧著梅花的手,可要凍僵了。」
「你們兩個丫頭,休得胡鬧。」蘇臨雪被她們鬧得臉紅更甚,心跳如小鹿亂撞,平日裡沉穩冷靜的性子,一時間竟有些維持不住。可她自幼被父親當作蘇家掌家人培養,理智很快便壓過了心底的悸動——這深宮之中,步步驚心,若是不收,便是當眾拂了太子的顏面,反倒更惹人注目,徒增麻煩;若是收了,便是與東宮結下了牽纏。
她抬眸看向夏侯衍,從他桃花眼底,看到了一絲極其隱秘、卻又無比堅定的維護之意。那一刻,她忽然懂了——他今夜折梅相贈,從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想在所有人面前,為她們蘇家姐妹撐起一道保護傘,不讓那些自恃名門的貴胄,再憑藉出身輕慢她們,也算是對她方才「梅根」之論的賞識與護持。
蘇臨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波瀾,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雙手恭敬地接過那枝紅梅,語氣恭謹:「民女謝殿下賜梅。殿下厚愛,民女愧領。」
梅花入手微涼,一股清冷的梅香,混著夏侯衍身上淡淡的冷檀香,透過指尖,悄然滲入心間,那涼意之中,竟藏著幾分難得的溫暖,讓她緊繃的心弦,微微松弛了些。
就在此時,一道尖銳刺耳的冷哼聲,從白石階下方傳來,滿是嫉妒與怨恨,打破了這短暫的溫柔:「哼,不過是商戶之女,也配勞太子殿下親自折梅相贈?自身出身淺薄,也敢與名門貴女爭寵奪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說話的正是禮部尚書之女韓秀瑩。她本就因方才論梅時,自己的言論不及蘇家姐妹而心有不甘,此時見太子如此厚待蘇臨雪,心中的嫉妒與惱怒更是噴湧而出,再也按捺不住。她身邊幾位交好的世家千金,也紛紛附和,語氣間滿是輕蔑與驕矜:「韓姐姐所言極是!這梅花生於皇家御苑,沐天家恩澤、吸天地靈氣,本就該配世家閨秀、金枝玉葉,如今落入一個經商之家的女子手中,反倒玷污了這梅花的傲雪清名與高潔風骨。」
「便是!有些人仗著在殿上強辯幾句皮毛之論,便以為能攀附東宮、飛上枝頭?也不掂掂自身分量,不過是憑銅錢堆砌的身家,也配與我等名門小姐並駕齊驅、平分秋色?」
蘇若蘭聽了,臉色頓時變白,小手在衣袖中攥得緊緊的,眼眶微微發紅,卻強忍著沒有作聲。蘇臨雪卻神色不變,依舊靜靜立在風雪中,指尖輕輕撫摸著梅花的花瓣,神色淡然。她經歷過雲錦閣的風風雨雨,見慣了生意場上的爾虞我詐,這幾句不痛不癢的嘲諷,於她而言,不過是蚊蠅嗡鳴,根本傷不到她分毫。只是,她的眼眸,卻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來,如寒潭深冰,沒有半分溫意。
「放肆!」
一聲嬌喝驟然響起,梅欣郡主臉色蒼白,怒視著韓秀瑩等人,聲音雖有些虛弱,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皇家威嚴:「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在本郡主面前,對若蘭和她姐姐指手畫腳?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名門淑女,可這聖賢書,你們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尚書府、御史府的教養,就是讓你們用來出口傷人、以出身論高低的?」
梅欣是太后心尖上的寵兒,身份尊貴,她這一發怒,韓秀瑩等人頓時嚇得臉色慘白,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先前的驕傲與囂張,蕩然無存。
夏侯衍此時緩緩轉身,臉上那抹溫柔的笑意已然收斂,周身散發出儲君的無形威嚴,壓得周圍的人都不敢喘氣。他淡淡地看向韓秀瑩,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聲音平緩,卻字字如刀,帶著冷冽的警告:「韓姑娘,孤折梅送人,並非憑一己喜好,而是為了獎掖蘇大小姐今夜的真知灼見——她所言『守根基、興百業』,正是父皇與皇祖母一向推崇的國策。」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掃過韓秀瑩等人,又道:「蘇家常年為我大朝邊防供給藥材、定制官服,利國利民,乃是百業之根本。在你眼中,這利國利民的『根本』,竟成了玷污梅花的銅臭?還是說,你韓家,敢暗中違背父皇的國策,輕賤百業、貶損民生?」
這話可謂字字誅心,直接將一件小事,上升到了違背國策的高度。韓秀瑩只覺雙腿一軟,額頭上頓時滲出細密的冷汗,身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她父親雖是禮部尚書,位高權重,卻也絕不敢暗中違背皇上的國策,若是這番話傳入皇上耳中,韓家必將大禍臨頭。
「殿下恕罪!臣女……臣女只是一時口無遮攔,絕無此意!絕不敢違背皇上國策!」韓秀瑩慌忙跪倒在雪地裡,雙手死死攥著帕子,語氣裡滿是驚恐與懊悔,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夏侯衍神色不變,語氣平淡,卻沒有半分憐憫:「既然是口無遮攔,便該好好懲戒。回府後,閉門清修半月,抄寫《女誡》百遍,好好磨一磨你這張尖酸刻薄的嘴,修修你的心性。韓尚書平日裡忙於公務,孤便替他,代為管教一二。」
這懲罰看似輕微,卻斷了韓秀瑩在京城名媛中的大半社交生路——閉門清修半月,錯過諸多貴族宴會,日後再想在太后面前表現,難如登天,更會被其他世家千金恥笑。可韓秀瑩不敢反抗,只能咬著牙,含著淚叩首:「臣女……謹遵殿下教誨。」說罷,便在侍女的攙扶下,狼狽地退了下去。
周圍那些原本還想湊熱鬧、附和韓秀瑩的世家千金,此刻個個噤若寒蟬,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太子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
蘇臨雪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切。夏侯衍處事利落,言辭間暗藏鋒芒,既維護了她的尊嚴,又沒有過分張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她心底原本對皇家的芥蒂與懷疑,對夏侯衍刻意疏離的不滿,在這一刻,竟悄然融化了幾分。
她忽然明白,這個男人,先前在殿中的「裝作不識」,從不是欺騙,而是宮牆之中的身不由己;他此刻的折梅相贈,也不是一時興起,而是在用他的方式,在這處處皆是耳目、行差踏錯便萬劫不復的深宮裡,用他儲君的羽翼,將她和若蘭,牢牢護在身後。那股長久以來纏繞在她心頭的孤獨與戒備,在這一瞬間,因他眼底那絲隱秘的維護,竟生出了一絲在刀刃上起舞的心安。
只是,她並未看見,立在不遠處漢白玉石柱陰影中的楚王夏侯康。
此時的夏侯康,依舊掛著那副溫潤儒雅的笑容,眉眼間謙恭得無可挑剔,仿佛只是一個旁觀者,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切。可藏在墨色長袍大袖中的雙手,卻早已攥得緊緊的——他手中那枝,本是先前趁人不備折下、想送給蘇臨雪的梅枝,此時已被他用極大的力道,生生捏成了碎木屑。
指尖被木刺刺破,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滴落在潔白的殘雪上,殷紅刺眼,觸目驚心,可他卻渾然不覺,仿佛感受不到半分疼痛。他的心頭,此時正被一萬只毒蟲瘋狂啃咬,那種深入骨髓的嫉妒、暴戾與怨恨,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生生撕裂。
為什麼?為什麼每一件他看中的東西,最終都會屬於夏侯衍?
可她,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方才殿中論梅,他借梅喻心,暗示自己的執念與深情,她卻視而不見;此刻,她面對夏侯衍的折梅相贈,卻露出了那般動人的羞紅,那是他無論用什麼手段,都無法從她身上得到的小女兒姿態。
「夏侯衍……」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融骨噬魂的殺意,齒間幾乎要咬出血來。
他抬眸,目光死死鎖住蘇臨雪手中那枝紅梅,也鎖住她清冷如雪的側臉。那一瞬間,他眼底不是男女之欲,而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絕望的東西——那是一個在泥淖中掙扎了半生的人,望向唯一一朵未染淤泥的白蓮時,才會有的、近乎虔誠的瘋狂。
「這深宮腌臜,人心叵測。每一個笑,都是刀;每一句話,都是餌。我在這泥潭裡滾了十七年,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污濁。」他在心中低語,聲音像是從極深極冷的井底傳來,「可你不同。臨雪……你站在雪裡,衣裙潔白,眼神干淨,有著一種不肯屈就的孤傲。你是我在這世間見過的,唯一干淨的人。」
他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她方才殿中論梅時的模樣——那樣通透,那樣鋒利,卻又那樣孤獨。她看那些世家貴女的目光,帶著淡淡的疏離與不屑,像一只鶴立在鴉群之中。他太熟悉那種目光了。因為他自己,也曾在無數個深夜裡,用同樣的目光,看著這宮牆內外的虛偽與喧囂。
「你和我,是同一類人。」他的心跳驟然加快,一種近乎疼痛的悸動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們都戴著厚重的面具,在刀尖上行走。我們都看透了這世間的涼薄,卻不得不強顏歡笑。你的每一分防備,我都懂;你的每一次隱忍,我都疼。這世上,只有我能看見你面具下的疲憊,也只有你能看穿我笑容裡的荒涼。」
他想起夏侯衍方才折梅相贈時,蘇臨雪臉上那抹動人的緋紅。那抹紅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印在他心口,疼得他幾乎窒息。
「你以為夏侯衍是真心待你?」他在心底冷冷一笑,笑意裡滿是凄涼,「他是太子,生來便擁有一切——江山、朝臣、民心,還有這天下最好的東西。他折一枝梅送你,不過是一時興起,不過是他錦上添花的一樁雅事。他永遠不懂,你內心最想要的從不是一枝御苑的梅花,而是一方不被打擾的淨土;他永遠不懂,你骨子裡的清冷與孤傲,需要的不是庇佑,而是同類相擁的溫存。」
他緩緩攥緊那只被木刺扎破的手,任憑鮮血在掌心蔓延,仿佛那疼痛能讓他保持清醒。
「可我能給你。」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熾熱,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凄涼,「我這一生,從出生起便是污濁的——卑微的宮女所生,不被看重,被人欺凌,被人推入水井差點溺亡。我在北境的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手上沾滿敵人的血,也沾過自己的血。我以為我這輩子,不會再對任何干淨的東西抱有奢望。」
「可你出現了。」
他的聲音在心底發顫,像是冰層下湧動的暗流,壓抑著巨大的悲愴。
「你像一株開在雪地裡的梅,孤傲、潔淨、不染纖塵。你知道我第一眼看見你時,心裡想的是什麼嗎?我想——這世間,原來還有可以不髒的東西。原來還有一個人,值得我拼盡一切去守護、去占有。不是占有你的身體,而是占有你的靈魂——因為只有你的靈魂,和我一樣,是孤獨的、滾燙的、不肯向這個污濁的世界低頭的。」
他死死盯著那枝紅梅,目光裡有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懇切,有一種孤獨靈魂渴求同頻的卑微,更有一種明知會溺亡卻仍要撲向深海的絕望。
「若不能讓你自在如風,便將你護在我的羽翼之下,隔絕這深宮的刀光劍影。我會為你築一座牢籠——不,不是牢籠,是救贖。是讓我這顆早已腐朽的心,還能借著你,感受到一絲活著的溫度。我怕這渾濁的世事終會磨去你的清冷,怕你這株傲立寒雪的雪梅,終會折在這深不見底的牢籠裡。所以,我必須搶在一切發生之前,將你鎖在身邊。」
他深吸一口氣,眼底的瘋狂漸漸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化作一種令人背脊發涼的冷靜。
「夏侯衍有江山,有萬民,有父皇的寵愛。他什麼都有。可我只剩你了,臨雪。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認定的同類,是我靈魂唯一的救贖。我不是在搶他的東西,我只是在拿回屬於我自己的——屬於我這個,從來不曾被命運善待過的人,最後的、唯一的、干淨的光。」
他垂下眼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那片翻湧的瘋狂與凄涼。當他再次抬眼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溫潤儒雅、謙恭得體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一段驚心動魄的內心風暴,從未存在過。
只有掌心滴落在雪地上的血跡,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片刻之後,夏侯康緩緩直起身,深吸一口氣,將眼底所有的陰冷、嫉妒與殺意,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當他從陰影中走出時,臉上依舊是那副天下百姓熟悉的溫潤儒雅,謙恭至極,毫無破綻。
他走到夏侯衍面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皇兄,大局為重。這風雪又要起了,臣弟便先護送皇外祖母和容嬤嬤回宮,免得凍壞了她老人家。」
夏侯衍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帶著兄長的體恤:「康弟有心了。路滑雪深,好生照看皇外祖母,莫要大意。」
「臣弟遵命。」夏侯康再次躬身,目光卻在蘇臨雪手中的紅梅上,深深駐留了一瞬,那眼神復雜難辨,有不甘,有嫉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瘋狂,但都沒有人看見,然後便轉身,墨色的袍角在殘雪上,劃出一道優雅而沉重的弧度,緩緩步入了深宮的黑暗之中,不見蹤跡。
蘇臨雪看著他消失的背影,不知為何,懷中那支梅花帶來的幾分溫暖,竟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寒意逼退了幾分。她微微皺眉,心底那種本能的不安,再次湧了上來——這皇宮大內,果然是個藏污納垢、步步驚心的地方,沒有永遠的溫柔,只有不斷的算計與傾軋,而她與若蘭,還有這兩位皇子之間的糾纏,這場關乎江山與人心的大戲,才剛剛拉開帷幕。
晨曦初露,魚肚白染遍天際,殘雪在微光中,泛著清冷的光。蘇家的馬車,緩緩駛出大內禁苑的朱紅大門,車輪碾過殘雪,發出輕輕的軋軋之聲。
車廂內,爐火正旺,暖意融融。蘇若蘭早已熬不住,靠在車壁上,沉沉睡去,小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散的笑意,想必是還在回味與梅欣郡主相談甚歡的時光。蘇臨雪坐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手中那枝紅梅上——花瓣依舊嬌艷,梅香依舊清冽,只是那股冷檀香,似乎還纏繞在指尖,揮之不去。
「夏衍……夏侯衍。」她低聲呢喃,語氣輕柔,眼底少了幾分往日的防備與冰冷,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與動搖。
這局棋,她原本只想安安穩穩,守住蘇家,護住若蘭,不讓自己與妹妹,卷入皇家的紛爭之中。可現在,夏侯衍折下的這枝紅梅,卻像一枚無形的印記,將她徹底打上了東宮的烙印,讓她身不由己地,卷入了那場名為「江山與美人」的殘酷博弈之中。而那場來自暗處、未曾被她察覺的、楚王的瘋狂暗戀,也如同這漫天殘雪,悄無聲息地,將她一步一步,推向了那萬劫不復的深淵,從此,再難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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