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京城上空的濃陰仍未盡散,層層疊疊的烏雲如墨汁般暈染開來,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沉郁之中。殘雪厚厚覆蓋在連綿的宮瓦與縱橫的市井屋檐上,在熹微的晨光下折射出冷硬而慘白的光暈,寒風如無形的刀刃,穿街過巷,卷著雪沫子,刺骨侵膚,讓行人不由得縮緊了衣領。
蘇府上下一早便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下人們個個垂首斂足,步履輕捷卻不敢有半分懈怠——昨夜太后御賜的那對南海夜明珠,此刻正靜靜臥在正廳香幾上的紫檀木錦匣中,珠身大如雀卵,通體瑩潤剔透,不帶半分雜質,縱然是白日裡,也依舊在幽暗的匣底散發著一圈溫潤而澄澈的柔光,將廳內的雕梁畫棟都映得熠熠生輝。
蘇家雖是富甲天下的巨賈,家產饒富,珍寶無數,但商賈之家能得皇家如此重賜,實是光耀門楣的天大榮耀。按堯光開國以來定下的禮制,凡正五品以下官員及平民世家受此殊榮,次日清晨必須入宮謝恩,以表臣民對天家恩澤的感激之情。蘇臨雪早早便起身梳洗完畢,換上了一身專門為入宮謝恩制作的黛藍色織錦大氅,衣料是極為名貴的江南貢品「雪針緞」,質地厚重保暖,領口與袖口皆用極細的銀絲,繡出一圈素雅的蘭花紋路,既不失入宮謝恩的莊重禮儀,又巧妙地避開了過於張揚的亮色。黛藍之色深沉大氣,襯得她本就白皙如雪的肌膚愈發瑩潤如玉,身姿挺拔如崖間寒松,渾身上下都透著世家嫡女獨有的沉穩與清冷,不卑不亢。
「姐姐,等等我,我也去!」
內房的絹紗簾幕被輕輕掀起,蘇若蘭半個身子探了出來,小臉凍得微微發紅。這小丫頭昨日在長樂宮外的風雪裡受了涼,此刻一雙靈動的杏眼腫得像核桃,說話時還帶著幾分沙啞的鼻音,聽起來格外惹人憐惜。她身上只裹著一件家常的杏黃色夾襖,並未穿厚重的大氅,臉色泛著一層病態的蒼白,身形嬌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蘇臨雪瞧在眼裡,心頭頓時一疼,快步走上前去,伸手輕輕試了試妹妹額頭的溫度,入手只覺有些微微發燙,顯然是寒氣入體,燒還未退。
「胡鬧。」蘇臨雪微微蹙起秀眉,語氣裡滿是溫柔的責備,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昨日在宮外已然受了涼,今日若是再跟著我去吹那宮中的北風,回頭燒得重了,臥病在床,爹爹在病榻上瞧見,豈不心疼萬分?冬月,快些扶二小姐回榻上躺著,再去膳房端一碗熬好的貝母梨膏糖水來,親眼瞧著二小姐喝下去,不可有半分馬虎。」
立在一旁的丫鬟冬月忙不迭地應聲,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蘇若蘭的胳膊,生怕碰壞了這位嬌弱的二小姐。蘇若蘭雖也知道自己今日這般身子,入了宮怕是難以支撐,還會在禮儀上失了分寸,給姐姐添亂,卻還是忍不住委屈地拉著蘇臨雪的衣角,小聲嘟囔道:「那姐姐一定要去去便回,莫要讓我等太久。昨日和寧郡主留給我的那幾頁殘卷,我方才在被窩裡瞧了大半,裡面有些字句,沈公子抄錄時用的是極為偏門的『瘦金體』,我瞧得似懂非懂,本想今日入宮,再去請教郡主的……」
「沈公子」三字入耳,蘇臨雪的心頭不由得微微一沉,一抹憂慮悄然爬上眉梢。她憶起昨夜在長樂宮中,若蘭那句石破天驚的「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還有那本被妹妹小心翼翼壓在枕底、視若珍寶的手抄《花間集》。那少年沈逸之,雖生得清俊挺拔,清骨難折,又頗有才華,詩文書法皆佳,可他終究是江南科舉案後的落魄遺孤,身世飄萍,無依無靠,前途更是渺茫未蔔。若蘭這份懵懂純真的情愫,在這風雨飄搖、權謀交織的京城裡,無異於飛蛾撲火,注定是一場難逃的劫數,最後怕是只能落得流乾眼淚的下場。
「你先好生養病,莫要多想這些閑事。等我謝恩完畢,自會替你向和寧郡主告一聲罪,說明你今日未能前來的緣由。至於那些瞧不明白的字句,便先擱在一邊,身子要緊,萬不可因這些瑣事勞心費神。」蘇臨雪輕輕撫了撫妹妹有些凌亂的發髻,語氣溫柔,滿是疼惜地安撫了幾句,這才轉身,帶著秋月,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府門外的朱輪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上的殘雪,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轆轆聲,在清晨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蘇臨雪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望向外面,只見朱雀大街尚在寒霧中緩緩蘇醒,兩旁的商鋪大多還緊閉著門扉,唯有街邊幾個賣早點的攤子,冒著裊裊白氣,在凌冽的寒風中搖曳,顯得格外凄清。她緩緩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溫潤的白玉扳指,指尖的涼意讓她昨夜在長樂宮中那顆緊繃的心,再度沉了下來——昨日入宮,她滿心皆是對那座巍峨金殿的惶恐與戒備,生怕一步踏錯,便給整個蘇家帶來滅頂之災;而今日,當她再度看著那道莊嚴的朱紅色東華門在眼前緩緩洞開時,腦海中翻湧盤旋的,卻全是那紅梅覆雪之下,夏侯衍那雙深邃如潭、藏著難以言喻的隱秘維護與溫柔的桃花眼。
「小姐,今日入宮,可得時刻提防著韓家那邊的動靜。」秋月在一旁一邊細心替蘇臨雪整理著大氅上的褶皺,一邊湊到她耳邊,低聲提醒道,臉上滿是警惕之色,「昨日韓秀瑩在殿上丟盡了臉面,韓尚書向來護短,今日未必會善罷甘休。」
「韓尚書乃是一只老謀深算的老狐狸,最是趨炎附勢,貪生怕死。昨日韓秀瑩在太后面前吃了那麼大的苦頭,他今日在朝堂上怕是連半個字都不敢多說,更不敢主動尋我們的麻煩。我們今日只是去謝恩,規規矩矩行了禮便走,不說不當之言,不做不當之舉,他們便是想找麻煩,也找不著半分由頭。」蘇臨雪緩緩收回目光,拉下車簾,隔絕了外面的寒風與風景,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冽。
宮中的謝恩之禮辦得極其順利。太后因昨日宴會歇息得晚了,清晨起來便有些微恙,身子不適,並未親自召見蘇臨雪,只遣了長樂宮的掌事容嬤嬤出面,接了蘇家遞上去的謝恩奏摺,又代太后溫言勉勵了幾句,囑咐她好生打理家事,莫負天家恩寵。蘇臨雪在偏殿規規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自始至終低眉順眼,舉止端莊,禮儀上沒有半分可讓人挑剔的紕漏,盡顯巨商之家嫡女的修養。禮畢後,因長樂宮前的玉階被昨日的殘雪打濕,結了一層薄冰,顯得有些泥濘濕滑,極易摔倒。引路的小太監為了討好這位剛得了太后賞識的蘇家大小姐,便特意抄了一條近路,引著她們沿著西苑的僻靜回廊,朝著宮外走去。
西苑回廊依著宮中的太液池而建,蜿蜒曲折,綿延不絕。此時的太液池已然半凍,冰面下隱隱瞧得見夏日殘留的枯荷梗,在寒風中紛紛折斷、傾斜,橫七豎八地臥在冰面上,顯出一種繁華落盡後的蕭索與荒涼。回廊極長,兩側合抱粗的紅漆木柱整齊地朝著兩端延伸,柱身上的紅漆因年歲久遠,有些地方已然剝落,露出裡面的木質紋理。周圍安靜得可怕,安靜得能聽見腳下殘雪融化後,水珠墜落進泥土的細微聲響,唯有寒風穿過廊柱之間的縫隙,發出陣陣嗚咽般的響聲,伴隨著主僕二人輕緩而沉穩的步伐,在空曠的回廊裡回蕩。
「蘇小姐請留步。」
一道尖細、卻又帶著極其客氣意味的聲音,猝然從前方長廊的拐角處傳來,打破了這片死寂。那引路的小太監猛地一驚,抬頭瞧清來人後,臉色登時一白,嚇得身子微微發顫,慌忙將雙手抄在袖中,躬身退到了回廊的最邊緣,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來人正是東宮的大太監,李德全。
蘇臨雪神色不變,緩緩抬眼望去,目光平靜無波,而後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准的禮,聲音清冷:「李公公。」
「哎喲,蘇大小姐萬萬不可多禮,折煞老奴了!」李德全忙不迭地側過身,擺了擺手,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而後湊到蘇臨雪面前,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打趣,「殿下今日退朝之後,恰巧路過這太液池畔的西苑,聞得小姐今日入宮進表謝恩,便特意在此等候,想與小姐見上一面,說幾句閑話。小姐,請隨老奴來。」
蘇臨雪的心,在這一瞬間,突兀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難以言喻的慌亂,瞬間湧上心頭,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微微回頭,看了身邊的秋月一眼。秋月自幼便與她一同長大,心思最是機敏,一眼便看穿了小姐的心思,當即在長廊下止住了腳步,對著蘇臨雪微微點了點頭,而後便極自然地退到一側,不動聲色地將那引路的小太監也暗暗隔絕在了視線之外,為二人守護著這片刻的清靜。
蘇臨雪深吸一口氣,輕輕提起黛藍色的裙擺,努力平復著胸腔內微微有些凌亂的心跳,抬步跟在李德全身後,繞過了那一處被幾株傲雪綻放的老梅樹遮擋的假山影壁。繞過假山,眼前頓時豁然開朗,那是一處伸入太液池畔的半敞下游廊,地磚被掃得乾淨,廊下擺著幾張石桌石凳,此時,夏侯衍正負手立在欄杆旁,目光遙遠,望著池面上飄落的細小雪粒,出神地怔立著。
他今日退了朝,身上那件在金殿上顯得無比威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深紫色金絲蟒袍已然褪去,換上了一身極為隨意的月白色鶴氅,衣料輕柔,質地精良,穿在他身上,更顯身姿挺拔如松。黑發未曾像昨日那般一絲不苟地梳起,而是只用了一根質地溫潤的白玉簪,簡單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在寒風中微微拂動,越發襯得他整個人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多了一分在宮外做「游俠夏衍」時的灑脫與不羈,少了幾分儲君的莊嚴與疏離。聽得背後的細微動靜,他緩緩轉過身來,那一雙在金殿之上顯得無懈可擊、甚至有些冰冷淡漠的桃花眼中,在瞧見蘇臨雪那一抹黛藍色身影的一瞬間,冰雪消融,寒意盡散,重新浮現出她在城西藥莊茶室裡見過的那抹慵懶、卻又無比真摯的溫柔。
「臨雪,妳來了。」
他開口,聲音清亮如玉石落地,清脆悅耳,又帶著幾分溫潤,熟稔得宛如兩人是在江南的某處私家庭院閑敘的故人,不帶半分大朝儲君在宮闈之中應有的拿腔作態,也沒有半分尊卑之隔。蘇臨雪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將所有的思緒盡數壓在冰冷的理智之下。她緩緩走上前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雙手交疊放在腰側,規規矩矩、一絲不苟地對著他福了下去,語氣恭敬而疏離:「民女蘇臨雪,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瞧著她這副畢恭畢敬、刻意在兩人之間拉開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的模樣,夏侯衍眼底掠過一絲自嘲的苦笑,心中泛起幾分難言的失落。他上前一步,主動伸手,想要虛扶她一把,示意她不必多禮。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衣袖的一瞬間,蘇臨雪卻極其自然地往後退了半步,藉著整理袖口的細微動作,巧妙地避開了他的手,神色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清冷。
夏侯衍的手有些尷尬地停在半空,片刻之後,才有些落寞地收了回來。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目光深深地看著她那雙冷靜如寒潭、不見半分波瀾的雙眸,輕聲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委屈與無奈:「這裡並無旁人,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何苦對我這般生分?昨日……孤在長樂宮外的石亭下,裝作與你生平第一次謀面,確有難言之隱,實是為了避嫌,不願牽累於你。孤知道,你定是在生孤的氣,怪孤當時未曾與你相認。」
「殿下言重了。」蘇臨雪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掩去眼底的波動,聲音平緩而平靜,字字句句皆是無可挑剔的規矩,卻也生生帶著拒人千裡的疏離,「殿下是一國儲君,身負重任,而臨雪不過是一介草民,與殿下之間,本就尊卑有別,不該有任何私交。昨日殿下在楚王殿下和眾位世家千金面前裝作不識,乃是為了大局著想,臨雪明白其中的苦心,不敢有半分怨言。」
「你越是這般說,孤這心裡就越是不踏實,越是覺得對不起你。」夏侯衍有些無奈地看著她,眼底的失落更濃,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從自己的大袖中取出一物,在空中輕輕晃了晃,目光緊緊鎖在蘇臨雪的臉上,不願錯過她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
那是一條極窄、極素淨的黛藍色絲質發帶,質地柔軟,色澤與蘇臨雪今日所穿的大氅極為相似。那發帶上隱隱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乾淨水漬,雖然已經被精心熨燙、平整地折疊好,但細看之下,依然能瞧出那是前些日子在城西藥莊門前,沾染了天地凍雨的痕跡——那是她當日不慎遺失的發帶。
一見到這條發帶,蘇臨雪原本冷靜如潭、毫無波瀾的俏臉,竟在剎那間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眼底的平靜被徹底打破。那一股強裝出來的、拒人千裡的冷漠面具,在這一瞬間,被這條小小的發帶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藏在面具之下的慌亂與羞赧,悄然泄露出來。
「這東西,你可還認得?」夏侯衍看著她臉上的變化,眼底閃過一抹小孩子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語氣也變得無比促狹,帶著幾分玩味。
蘇臨雪那雙好看的眼眸微微睜大,一雙手在黛藍色大氅下悄悄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原本有些發白的雙頰,此刻竟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染上了一層極其動人的、如火燒般的緋紅,連耳根都泛起了淡淡的粉暈。她有些慌亂地移開目光,不敢與他的目光對視,聲音裡多了一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屬於小女兒家的羞窘與急切:「殿下……怎會隨身帶著這等女兒家的粗鄙之物?這不過是一條尋常的絲質發帶,不值一提。」
「粗鄙之物?」夏侯衍挑了挑眉,指尖輕柔地拂過那柔軟的黛藍色絲線,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低笑道,「這可不是什麼粗鄙之物。這可是前些日子,在城西藥莊門前的漫天風雨裡,某位冰雪聰明的大小姐,在避開那惡霸狗三的短刀、輕盈旋身之時,親手『送』到孤懷裡的。你當時走得急,連自己的青絲散落了都未曾發覺,可憐孤捧著這條發帶,在這深宮之中,日思夜想,夜夜都要瞧上幾回,才忍著沒在昨日當眾還給你,生怕驚擾了你,也生怕被旁人瞧出端倪,給你帶來麻煩。」
聽著他提起前些日子藥莊前的那一幕,蘇臨雪的腦海中,那幅驚心動魄卻又溫熱無比的畫面,頓時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日。那一日,漫天凍雨傾瀉而下,寒風刺骨,惡霸狗三的短刀閃著寒光,直直朝她心口刺來,速度快得讓她難以躲避。在她幾乎准備要用袖中藏著的銀簪與對方搏命的一瞬,便是眼前這個人,如天神降臨一般,攜著一襲清洌的冷檀香氣,快步衝上前,一把攬住了她的腰肢,帶著她輕盈旋轉,避開了那致命的一刀。
那一瞬間的旋轉,風雨彷佛都靜止了,世間萬物都變得模糊,只剩下他身上那股溫暖而清冽的氣息,包裹著她。她緊緊貼在他的胸膛前,清晰地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心跳聲,像一顆定心丸,讓她瞬間忘記了恐懼。而她的長發,也在那一刻,因為黛藍色發帶的悄然滑落而如瀑布般散開,柔順地拂過了他的臉頰。原來,他自那時起,便私自扣下了她的發帶,還一直貼身藏在袖中,日日翻看,時時掛念。
西苑回廊內,寒風依舊呼嘯,卷著細小的雪粒,吹動著廊下的簾幕,發出輕微的響聲。可兩人間的氣氛,卻因為這條小小的發帶,奇跡般地變得無比柔軟而溫存。那種只有少年少女初戀時才有的青澀與窘迫,那種藏在心底、難以言喻的悸動,在兩人的眼波流轉間,悄然復蘇,彌漫在這寂靜的回廊之中。
「民女……民女府中的發帶多的是,早就記不清這一條了。殿下大約是記錯了,那不過是條尋常的絲線,殿下扔了便是,不必如此費心珍藏。」蘇臨雪咬著下唇,有些心虛地狡辯道,一雙手在衣袖裡攥得更緊,指尖幾乎要嵌進肉裡。她怎麼可能記不清?這條發帶,是她及笄前那天,父親特意尋來江南貢錦,親自為她挑選的,對她而言,意義非凡。可此時此刻,看著他那張俊美臉龐上的專注與無賴,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所有的理智與算計,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少女最為青澀的慌亂,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扔了?」夏侯衍微微湊近了些,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他身上那股冷檀混著雪意的香氣,更加清晰地籠罩著她,那雙桃花眼中滿是促狹的笑意,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幾分誘惑,「這可是孤唯一的信物,是孤在這冰冷深宮中,唯一的念想,孤怎麼舍得扔?孤在東宮裡,每當被那些太傅與朝臣逼得喘不過氣來,每當面對那些爾虞我詐、鉤心鬥角,只要摸到這條發帶,心裡便能想起那日在藥莊前,那個即便手無寸鐵、身陷險境,也絕不肯低頭、不肯屈服的倔強姑娘。一想到你,孤心裡的煩惱與壓力,便會消散大半。你說,孤怎麼舍得扔?」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發帶微微提起,作勢要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的懷中,眼底的促狹之意更濃。
蘇臨雪被他這般近乎直白的表露心事,臉上的紅暈一路蔓延到了白皙的耳根,連脖頸處都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粉紅,嬌羞得幾乎要抬不起頭來。她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竟猛地跨前一步,伸手便朝他手裡的發帶搶去,聲音帶著幾分嬌嗔與急切:「殿下,男女授受不親,這發帶是民女的東西,還請殿下還給民女!」
夏侯衍似是早料到她會有此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他並未閃躲,反而微微一笑,手腕輕巧地往上一抬,輕而易舉地便避開了她的手。蘇臨雪一擊落空,身子因慣性不自覺地往前傾去,再加上廊下地面略有濕滑,腳下一滑,眼看著便要失去平衡,撞進他的懷裡。
夏侯衍反應極快,伸手便穩穩地扶住了她纖細的手臂,另一只手則輕輕護在她的腰後,將她牢牢地穩住,不讓她摔倒。兩人的距離,在這一瞬間,縮短到了極致,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股溫暖而熟悉的、帶著冷檀香與雪意的氣息,排山倒海般地將她徹底包裹,讓她幾乎要暈倒在他的懷中。蘇臨雪抬頭,正對上他那雙近在咫尺、盛滿了深情與笑意的桃花眼,那雙眼睛裡,清晰地映著她嬌紅的臉龐。那一刻,皇城、宮牆、蘇家的安危……世間萬物彷佛都消失了,唯有彼此劇烈而急促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回廊裡,清晰得動人心魄,一聲比一聲響亮。
「你瞧,這不是又送回孤的懷裡了?」夏侯衍低頭看著她,聲音因為緊張與喜悅,變得有些沙啞,卻依舊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眼底那抹少年人獨有的青澀與執著,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毫無半分遮掩。
蘇臨雪被他這般緊緊抱著,一張臉滾燙無比,幾乎要燒起來,指尖抵在他的胸膛上,微微顫抖著,不知是氣的還是急的,那雙平日裡冷潭般的眼眸裡,第一次浮現出一抹極其動人的、屬於情竇初開少女的羞憤與慌亂,語氣也帶著幾分嬌嗔:「殿下……您太過分了。快些放手,莫要讓人瞧見了,若是被旁人看見,傳出去,豈不壞了殿下的名聲,也毀了民女的清白?」
瞧著她這副被逼急了、卻又無可奈何的小女兒嬌嗔模樣,夏侯衍心中一片穩妥與喜悅,所有的失落與委屈,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慢慢松開了手,卻依舊固執地將那條黛藍色發帶重新塞回了自己的大袖中,眨了眨眼,眼底滿是得逞後的飛揚笑意,語氣帶著幾分賴皮:「要想拿回這條發帶,便記著孤的承諾。下月雲錦閣,等江南的新織樣送達之時,孤會穿上當日游俠的衣裳,喬裝前去瞧你。到那時,你若還像今日這般推三阻四、對我生分,孤便親自拿著這條發帶,去蘇府拜見蘇老爺子,向他提親,說要娶你為太子妃。」
「殿下!」
蘇臨雪有些氣急地跺了跺腳,那雙明亮的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滿是羞憤與嬌嗔,隨即慌忙理了理有些散亂的大氅與裙擺,不敢再與他的目光對視。那眼神嬌嗔無比,帶著幾分小性子,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冷若冰霜、算盡天下的蘇家掌家人模樣?
這般生動、帶著幾分小性子的表情,讓夏侯衍一陣失神,目光緊緊鎖在她的臉上,久久無法移開,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蘇臨雪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她那顆好不容易用理智築起的心防,怕是要在今日徹底淪陷在這個男人的溫柔陷阱裡,再也無法掙脫。她再次草草地福了福身,連一句告辭的話都沒敢說,便帶著落荒而逃的慌亂,步履急促地沿著回廊跑了出去。黛藍色織錦大氅的裙擺在幽深的長廊裡劃出一道優雅而急促的弧度,飄揚的衣袂,映著廊外的殘雪,顯得格外動人。她走得極快,似乎想把身後那個擾亂她心神的男人遠遠拋開,可那淡淡的冷檀香氣,卻似乎纏繞在她大氅的銀絲走線裡,一路跟隨著她,暖了她整個身心,也亂了她所有的方寸。
夏侯衍站在游廊下,目光久久地追隨著她的身影,直到那抹纖細的身影消失在長廊拐角處,再也看不見,眼中的溫柔才漸漸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冰冷的銳利與堅決。
「殿下,楚王府在宮裡的影衛,方才在西苑外露了行頭,看樣子,是在暗中窺視。」莫問秋不知何時從假山石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一身黑衣,身形挺拔,躬身低聲稟報道,神色凝重,語氣裡帶著幾分警惕。
夏侯衍嘴角的笑容緩緩冷了下去,臉上的溫柔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緩緩合上手中的摺扇,扇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冷冷地看著西苑外那片被殘雪覆蓋的荒蕪夾道,聲音冷冽如刀,沒有一絲溫情:「康弟這手,伸得是越來越長了,連孤的事情,他也膽敢暗中窺視。莫兄,從今日起,加派人手,看好蘇家上下,不論三弟在背地裡與老二、老四謀劃什麼陰謀詭計,這蘇臨雪……孤護定了,誰也不能動她分毫。」
「臣遵命。」莫問秋恭敬地躬身應道,而後身形一閃,再次隱入假山石的陰影之中,悄無聲息,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此時的皇城城牆之上,楚王夏侯康正獨自站在高聳的角樓內,憑欄而立,俯瞰著整座皇城。寒風從角樓的窗戶灌進來,吹得他身上的玄色袍角獵獵作響,袖中露出的指尖,還沾著未乾的墨跡——昨夜他在王府燈下批閱邊防城市奏摺至天微亮,手中的朱筆未曾停歇,從邊防糧草的調度,到邊防城市流民的安置,每一份奏摺都親自批注,字裡行間皆是對民生疾苦的憂慮與治國的遠見。他指尖輕輕捻著昨日在長樂宮白石階旁、他自己一根一根從手掌心裡挑出來的、帶著血跡的梅樹木刺,指尖早已被木刺扎得發紅,他卻渾然不覺,眼神深邃而執著,沒有半分瘋狂的戾氣,只有藏在眼底的孤寂與尋覓。
他站得極高,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府那輛朱輪馬車緩緩駛出東華門,漸漸消失在街道的盡頭,那一雙平日裡對外展示的、溫潤儒雅的墨黑眼眸裡,此刻沒有了半分偽裝的溫和,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澄澈與執念。世人皆贊楚王賢明,愛民如子,有經天緯地之才,卻無人知曉,這位身披賢王面具的皇子,終日周旋在朝堂的爾虞我詐與奪嫡的血雨腥風中,早已身心俱疲,孤獨得如同一座無人的孤城。而蘇臨雪,那個在長樂宮中不卑不亢、在風雨裡堅強不屈,同樣戴著面具、藏著心事的女子,是他在這冰冷宮牆裡,唯一瞧見的、與自己同頻的靈魂,是他渴望的、世間唯一的乾淨與溫暖。他的目光,仿佛要將那輛馬車,將馬車裡的人,牢牢地刻在自己的骨血裡,那不是覬覦,而是深淵之中,對唯一同類的痴迷與渴求。
「殿下,蘇大小姐退宮時……在西苑回廊與太子殿下私會了半刻鐘,二人舉止親密,似乎有說有笑。」影衛跪在他身後,頭也不敢抬,聲音低沉而恭敬,小心翼翼地稟報道,生怕觸動這位賢王的逆鱗。
夏侯康捻著木刺的指尖微微一用力,鋒利的木刺生生刺進了指腹,一滴殷紅的鮮血瞬間滲了出來,滴落在雪白的石牆上,綻放出一朵妖艷而凄厲的紅花,與他袖中素箋上的墨色側影,形成了刺眼的對比。他低頭,凝視著那滴血珠,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又極其凄涼的笑意,那笑容裡,藏著難以言喻的孤寂與不甘,和深不見底的執念,令人心疼,又令人敬畏:「私會?皇兄倒是有幸,能得她片刻卸下心防。只可惜……這堯光的江山,唯有能者居之,方能庇護萬民;而她這樣的女子,也唯有站在最強者身邊,才能守住她的清冷與驕傲。這一切,本王都能給她,也只有本王,配給她。」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流血的指尖,低聲呢喃,聲音輕輕柔柔,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定,那聲音被刺骨的寒風撕碎,消散在漫天飄灑的細雪之中:「臨雪,你等著。本王會親手,結束這宮牆內的紛爭,還天下一個安寧。到那時,本王會卸下所有面具,與你並肩而立,讓你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偽裝,不必再為家族安危憂心。縱使你此刻心向皇兄,縱使你不願與本王同行,本王也會將你護在身側,哪怕是被你厭惡,哪怕是與全世界為敵,也決不會讓你淪為奪嫡的犧牲品——這是本王對自己,也是對你的承諾。」
風雪再起,漫天細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覆蓋了宮牆上的血跡,覆蓋了回廊裡的足跡,也將這朱紅宮牆內的驚天秘密,再次埋進了那無盡的冰冷與黑暗中,不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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