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正殿之中,地龍燃得正旺,融融暖意裹著百合與沉香的清芬,綿綿不絕地彌漫在殿內每一個角落,將殿外呼嘯的朔風暴雪隔得毫無蹤跡,恍若兩個天地。八根盤龍巨柱直擎殿頂,柱身金漆雕紋細膩逼真,龍鱗栩栩如生,在數十盞宮燭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奪人眼目;案上擺著上好的紫檀木幾,陳列著琳琅滿目的珍饈細點與熱氣裊裊的湯羹,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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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千金們依著身份齒序,在偏席肅然就坐,衣袂飄揚間皆是名門風範。席間雖有絲竹雅樂繚繞,琴聲清悅,箏音婉轉,然那彌漫殿中的緊張之氣,卻並未因這繁華盛景減半——誰都清楚,這場名為賞梅的盛宴,從來都是京中權貴各懷鬼胎、暗中較量的場所,一言一行皆需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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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攜著侍女秋月,輕輕穿過層層飄逸的紗幔,折返席間時,正見妹妹蘇若蘭與和寧郡主梅欣並坐一隅,相談甚歡。梅欣面色依舊蒼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卻難掩眉眼間的真切笑意,纖細的手指執著一卷殘本,湊在蘇若蘭耳畔低聲敘談,神色間頗有相見恨晚之意。旁側冬月與兩名宮女垂首靜立,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而先前對蘇家姐妹冷嘲熱諷、態度驕縱的韓秀瑩等人,此刻只能攥著繡帕,指尖幾乎要將帕子捏皺,暗生妒意,卻無一人敢上前叨擾——誰都知道,梅欣是太后心尖上的寵兒,縱然性子孤僻寡言,也不是她們這些世家小姐能隨意得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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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蘇若蘭一眼便瞧見了蘇臨雪,雙眸頓時亮得像盛了星光,興奮地拉著梅欣的手起身,語氣裡滿是難掩的歡喜,「郡主博覽群書,見識淵博,方才還與我說前朝大儒在江南講學時的趣事,聽得我入了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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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欣緩緩抬眸,目光落在蘇臨雪身上,露出一抹溫和卻難掩虛弱的笑,聲音輕淺如落雪,卻字字清晰有力:「蘇大小姐,妳妹妹心思純淨,渾無半分世俗銅臭之氣,與那些趨炎附勢、投機取巧之輩截然不同,本郡主頗是喜歡。往後在京中,若有人敢憑出身輕慢妳們姐妹,只管遣人去長公主府尋我,本郡主替你們撐腰。」說著,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韓秀瑩等人,眼底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皇家威嚴,令人心生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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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秀瑩臉色一僵,頰邊的緋紅瞬間褪去,慌忙垂首,端起桌上的茶盞假意啜飲,以此掩飾心中的尷尬與惱怒。蘇臨雪上前一步,屈膝行禮,身姿端莊,神色不卑不亢:「臨雪代妹妹謝過郡主厚愛。舍妹年幼天真,心性純良,若有失言之處,還請郡主海涵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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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郡主偏就喜歡她這份不摻雜質的純真,」梅欣淡淡揮了揮手,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書卷,語氣裡帶著幾分明顯的厭棄,「總強過那些滿腹算計、口是心非,只會趨炎附勢的偽善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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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大殿門口便傳來一陣沈穩有力的腳步聲,節奏均勻,帶著皇家貴胄的威儀,殿內的絲竹樂聲頓時低了幾分,眾人紛紛抬眼望去。只見太子夏侯衍與楚王夏侯康一前一後步入殿中——夏侯衍身著淡紫色金絲蟒袍,衣料華貴,腰繫白玉帶,身姿瀟灑挺拔,嘴角噙著一絲懶散淺笑,眉眼間盡是世家貴胄的風流俊逸;夏侯康則著一身墨玄色長袍,衣擺繡著暗紋,身姿挺拔如蒼松,面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溫潤笑容,言行舉止間皆是「賢王」模樣,只是眼底深處,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沉凝與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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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太后與皇帝身側的席位依次落座,夏侯康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看似隨意閒散,卻在掠過蘇臨雪臉上時,極快地駐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見底,似有暗流在眼底湧動,而後便從容收回目光,與旁側的宗室長輩一一頷首致意,舉止謙恭得無半分差錯,挑不出半點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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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之上,太后身著暗紅色織金鳳袍,衣上鳳紋栩栩如生,頭戴九鳳點翠冠,珠翠環繞,雖已年邁,容顏蒼老,雙眸卻依舊精明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深處的算計,她緩緩掃過下首眾人,開口之聲雖略有些沙啞,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皇家威嚴:「今日賞梅宴,諸位青年才俊、世家千金齊聚一堂,實屬難得。哀家瞧著殿外紅梅盛開,傲立寒雪,楚楚動人,活了這大半輩子,見慣了春花爛漫、夏荷清麗,偏獨鍾這寒冬臘梅。不知你們瞧著這梅花,心裡都有什麼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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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心中皆明,太后這是借梅喻人,暗中考驗眾人的心性與見識。殿內的琴音漸歇,一時陷入短暫的寂靜,韓秀瑩性子爭強好勝,向來愛出風頭,哪肯錯過這在太后面前表現的機會,當即起身,款步輕盈地走到殿中,屈膝一拜,聲音嬌脆悅耳:「回太后娘娘,臣女以為,這紅梅尊貴清雅,冰肌玉骨,不與百花爭艷,獨自傲立於皇家禁苑之中,恰如我大朝名門淑女,潔身自好,品性高潔,生來便該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宇中,為皇家點綴盛世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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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既捧了皇家的尊貴,又暗暗抬高了自身與眾名門千金的身份,隱隱貶低了出身平凡之人,可謂得體周到,面面俱到。太后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淡淡點了點頭,語氣平和:「韓家丫頭倒是伶俐通透,名門千金,自當有這份高潔品性。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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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秀瑩心中得意,起身時,驕傲地瞥了一眼席間眾人,尤其是看向蘇臨雪時,眼角的挑釁之意毫不掩飾,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得體,而後才款款歸座。接著,幾位四品官宦家的千金相繼起身,有人說梅花像征臣子對朝廷的忠貞不二,有人言梅花喻指女子的賢德淑惠,言論各有不同,卻都中規中矩,太后一一輕點評述,賜了些綢緞、珠釵等尋常賞物,未見過多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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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太后的目光轉到梅欣身上,眼底褪去了對旁人的疏淡,多了幾分真切的疼惜與憐憫:「欣兒,你向來嗜書如命,連寒冬臘月也不肯釋卷,整日與書為伴,你且說說,這梅花在你心裡,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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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欣輕輕拍了拍蘇若蘭的手,示意她安心,而後在兩名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她身子嬌弱,不過走了兩步,便微微喘氣,胸口微微起伏,臉頰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聲音雖有些虛弱,卻清亮空靈,頗有韻味:「外祖母,孫女曾讀《孤山志》,裡面寫『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在孫女看來,梅花便如隱世高人,不戀繁華,不慕榮祿,開在最冷的寒天裡,不圖人賞,不盼人贊,自開自落,獨自清歡,嫌這世間的紛紛擾擾、熱熱鬧鬧,太過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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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幾位方才急於出風頭、言論膚淺的千金臉上頗為掛不住——這「俗氣」二字,無異於當面打了她們的臉,卻又無言以對。太后卻哈哈大笑起來,指了指梅欣,語氣無奈又憐惜:「你這丫頭,讀書讀得越發孤僻了。梅花確有傲骨,可人生在世,哪能真的不問世事、獨善其身?回頭讓太醫再給你開幾劑暖身的藥,好好調養身子,莫要總鑽在故紙堆裡,虧了自己。」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ZF1uVCWk9
「謝外祖母關心,孫女記住了。」梅欣輕聲應道,而後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歸座,目光又重新落回了手中的書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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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目光接著掃過蘇臨雪姐妹所在的席位,語氣看似平和無波,話裡話外卻隱隱帶著對商賈出身的輕視與探究:「哀家聽說,蘇家兩位丫頭也來了。你們在商賈之家長大,見慣了世間奇珍異寶,享慣了榮華富貴,這不值幾文錢、遍地可見的梅花,在你們眼裡,又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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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秀瑩等人頓時露出看好戲的神色,紛紛將目光投向蘇家姐妹,眼神裡滿是輕蔑與期待,想看她們如何出醜。蘇若蘭年紀尚小,面對太后的詢問,又感受到眾人的目光,有些緊張,小手悄悄扯了扯蘇臨雪的衣袖,眼神裡帶著幾分求助。蘇臨雪心中了然,正要起身應答,卻被若蘭輕輕按住——小姑娘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小小的脊梁,眼神堅定,率先走出席間,對太后恭敬屈膝行禮,聲音清亮如山間清泉,字字清晰:「回太后娘娘,臣女以為,梅花不值錢,從不是因為它卑微,而是因為它不願被金銀財富衡量。它就像那些身處困境、飽經磨難,卻依舊不肯彎腰低頭的傲骨書生,縱然被寒風吹折枝條、被大雪壓彎腰桿,骨子裡的清香與氣節,也半分不會少。這便是古人所說,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梅花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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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在席間靜靜聽著,手心微微出汗,指尖微微發涼——她怎會不知,妹妹這番話,是想起了墨寶軒那個清冷孤傲、飽讀詩書卻身世淒涼的少年沈逸之。這孩子,竟是把那個素未謀面、只憑隻言片語記掛的少年,深深刻進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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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凝視著蘇若蘭那雙澄澈無雜、閃著堅定光芒的眼眸,眼神微微一沉,而後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勸誡:「倒是個心善有骨氣的丫頭。只是你年紀尚小,涉世未深,不知世間的風雪,有時兇猛得能凍碎最硬的骨頭。傲骨可貴,可若是太過剛硬,不懂妥協,反倒容易折損自身。」這話看似是對梅花的點評,實則是一記隱晦的勸誡,勸她日後為人處世,莫要過於剛直。蘇若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著頭緩緩歸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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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太后的目光再次落在蘇臨雪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明顯的探究,「你是蘇家的掌家人,自幼便被當作接班人培養,見識定然不凡。你妹妹心懷傲骨,所言皆是赤子之心,你又如何看待這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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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緩緩起身,鵝步輕移,一身月白裙裾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冷脫塵,與周圍的繁華盛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屈膝行禮,動作優雅無瑕,沒有半分紛亂,聲音沉穩平靜,不卑不亢:「回太后娘娘,舍妹年幼,所言皆是赤子之心,純淨而真誠。臣女瞧這梅花,不見其嬌艷花容,不聞其襲人幽香,只見它深埋地下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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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太后微微挑眉,眼中顯然多了幾分興致,身子微微前傾,緩緩道:「說下去,哀家倒要聽聽,你能從梅花的根裡,看出什麼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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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直起身,雙眸冷靜如寒潭,沒有半分慌亂,緩緩道:「梅花能傲立寒雪,經受住狂風暴雪的洗禮,從不是因為它的花瓣有多堅硬,而是因為它的根,深深紮在泥土最深處,默默汲取養分,牢牢守住那一絲生機。縱有狂風肆虐、暴雪壓境,只要根基不毀,待寒冬過去,春風拂面,它便能重新發芽、開枝散葉,再度綻放。梅花如此,世家亦如此,國家更是如此——唯有守得住根基,方能談長久繁華,方能經受住世間的種種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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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一出,席間幾位朝中重臣臉色驟變,紛紛抬眼看向蘇臨雪,眼中滿是驚訝與讚歎。誰也沒想到,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商賈之女,竟有如此深遠的格局與通透的見識,所言早已超出了女子的傷春悲秋,直觸世家興衰與國家安穩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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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衍握著摺扇的手指微微一顫,扇面輕輕晃動,桃花眼中的讚賞幾乎要藏不住,眼底閃過一絲「果真沒看錯人」的欣慰——他早就知曉蘇臨雪與眾不同,卻未料到,她竟有如此胸懷與見識,這女子的通透與沉穩,世間難尋。而一旁的夏侯康靜靜看著她,眼底那層溫潤儒雅的面具,幾乎要被眼底噴湧的瘋狂與執著撐破,他死死盯著她的身影,指節悄悄攥緊,心中狂湧:這便是他要的女子,有吞天大智,又清冷如冰,既有傲骨,又有格局,世間唯有她,配得上他,配得上他心中的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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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久久停留在蘇臨雪身上,而後突然拍著軟榻扶手,縱聲大笑起來,聲音裡滿是讚許:「好!好一個守得住根基!蘇家大丫頭,你這眼界與見識,真是讓哀家刮目相看,連朝中不少大臣,都未必有你這樣的通透。來人,賞南海夜明珠一對,以資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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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太后娘娘賞賜。」蘇臨雪神色不變,依舊從容淡定,屈膝謝恩,而後緩緩歸座,沒有半分喜形於色,舉止間盡是世家嫡女的矜貴與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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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太后轉頭看向身側的夏侯衍與夏侯康,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考驗,語氣也多了幾分嚴肅:「衍兒,康兒,你兄弟二人,皆是我堯光的棟樑之才,又如何看待這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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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衍率先起身,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發出輕脆的響聲,身姿瀟灑不羈,目光從蘇臨雪身上輕輕掃過,嘴角勾起一抹飛揚淺笑,聲音慷慨激昂:「皇祖母,孫兒以為,梅花唯有『傲雪』二字最為貼切。天越冷,雪越大,它便開得越精神、越嬌艷,從不懼寒風暴雪的磨礪。為君子者,為君者,自當如這傲雪之梅,不畏艱難,不懼挑戰,縱有千難萬險、萬般風雪壓頂,也當挺直脊樑,撐起一片天地,為天下百姓謀福祉,帶去春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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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大氣磅礡,句句都顯示出儲君的胸懷與擔當,頗具儲君風範。太后欣慰地點了點頭,眼中滿是讚許:「衍兒有這份大氣與擔當,我朝江山社稷,哀家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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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眾人的目光紛紛落於夏侯康身上,期待著這位駐守北境、頗有聲名的楚王,能有什麼獨到的見解。他緩緩起身,先向太后與夏侯衍躬身行禮,態度謙恭到了極處,沒有半分驕傲,而後緩緩抬眸,聲音溫和如玉,卻隱隱帶著幾分北境寒風的冷峻與蕭瑟:「皇兄大才,所言極是,孫兒佩服不已。只是孫兒常年駐守北境,見慣了那裡的風沙彌漫與冰天雪地,心境與皇兄不同,在孫兒眼中,梅花唯有『清冷』二字,最是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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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眼角餘光牢牢鎖住蘇臨雪,目光裡的執著幾乎要溢出來,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種異樣的磁性與瘋狂:「它開在最黑暗、最孤獨的寒夜,周圍皆是不化的冰川與蕭瑟的荒草,不尋夥伴,不戀繁華,更不需世間半分溫暖。因冷而潔淨,因冷而長久,因冷而不被世俗玷污。這清冷之梅,看似無情無義,實則將所有的深情與執念,都深深鎖在骨血之中。若能將其折下,藏於袖中,悉心呵護,縱使世間萬劫不復,天翻地覆,它也只能屬於折花之人,絕不為他人所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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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聽來深情款款,頗有文人雅趣,不知情者,定然會稱讚楚王殿下有悲天憫人的風骨。可蘇臨雪聽到「折下」「藏於袖中」「只屬於折花之人」這幾個字時,身子猛地一顫,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竄上心頭,直透四肢百骸。她不由自主地抬眼,恰好撞上夏侯康的目光——那雙看似溫潤如玉的眼眸裡,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凝,說不清是瘋狂還是偏執,讓她心底驟然升起一陣強烈的不適。那是一種毫無由頭、卻又銘刻心底的第六感,像一層無形的寒紗裹住她,提醒著她這個男人的危險,讓她本能地想要退卻、想要抗拒,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她模糊察覺,他哪是在賞梅,分明是借著寒梅的名頭,向她傳遞著某種不容置喙的強勢,那種近乎窒息的牽纏感,讓她渾身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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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呼吸一滯,胸口像是被什麼重物輕輕壓著,悶得發慌,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桌幾,指節泛白,幾乎要嵌進木質紋理之中。那種源自本能的不適與警惕,在此刻終於湧成了清晰的感知——她從未細究過這位素有「賢王」之稱的楚王,也向來信服他溫潤儒雅的模樣、百姓口中的仁厚與群臣眼中的賢能,可此刻,那份層層包裹的溫和之下,藏著的東西卻讓她渾身發涼。那不是什麼高深的氣息,更像是一種久經世事磨煉、見慣了紛爭與涼薄後,沉澱下來的冷硬與銳利,悄無聲息地彌散開來,讓她周身的空氣都仿佛變得凝滯,連指尖都泛起一陣寒意,連呼吸都要放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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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兒這話,太過悲涼了。」太后輕輕歎了一聲,眼中帶著幾分憐憫,語氣裡滿是勸慰,「你這性子,終是隨了你那可憐的母妃,太過孤苦,太過執著。人生在世,哪能真的不需半分溫暖,不需知心之人相伴?罷了,往後成了家,有了知心人陪伴左右,這『清冷』二字,自然會慢慢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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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康垂首,長睫遮掩住眼底的不滿,面上依舊是那副溫順恭謹的模樣,低聲應道:「孫兒謹尊皇祖母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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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緩緩起身,扶著容嬤嬤的手,目光再次掃過殿中眾人,語氣沉穩而有力量,字字皆蘊含深意:「在哀家眼裡,這梅花,不過是『生存』二字。它開,不是為了爭艷,不是為了被人欣賞,而是因為不得不開,不開便會凍死在這嚴寒的寒冬之中。活下去,守住自己的根基,才能談日後的繁華與希望。今日你們所言,哀家都記在心裡,頗為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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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太后在容嬤嬤與一眾宮女的攙扶下起駕回宮,眾人紛紛起身屈膝跪送,口中齊聲恭送太后,直到太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才紛紛起身。殿內的絲竹之聲再度響起,依舊婉轉悅耳,可蘇臨雪的心,卻再難平靜,久久無法從方才的驚駭中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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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席間,身姿依舊端莊,卻能清晰感受到左側夏侯衍投來的目光——那目光溫柔而純淨,帶著幾分隱秘的維護與安撫,像一縷春日的暖流,悄悄撫平了她心中的慌亂與驚駭,讓她在這冰冷刺骨、充滿算計的宮牆之中,尋得一絲難得的踏實與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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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右側,夏侯康雖正與旁側的宗室子弟談笑風生,語氣溫和,神色儒雅,那股深不可測的陰冷之氣,卻如附骨之蛆一般,死死纏繞著她,揮之不去,讓她心有餘悸,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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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臨雪緩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暗自歎息:左側那道目光帶來的溫暖與妥帖,總能在她心慌之時,悄悄撫平她心底的顛簸,縱然身處這滿是算計的宮宴,也能讓她覓得一絲踏實;而右側那道看似温和的身影,縱然依舊是那般謙恭儒雅,可方才掠過她時的眼神,以及那份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卻總讓她忍不住心生怯意,連與他同處一室,都覺得周身的空氣都帶著幾分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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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看似閒情逸致的梅論,看似是皇家雅興,實則早已將她與這兩位皇子的命運,牢牢纏繞在一處,無情地卷入了那場名為「江山與美人」的殘酷博弈之中,從此身不由己,再難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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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不遠處的蘇金,悄悄攥緊了袖中夏月遞來的一張字條,指節微微發白,神色緊張。夏月則在暗處,小心翼翼地對他遞了個眼色,眉眼間滿是焦急,似有要事稟報,卻又不便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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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宮燭的光輝在殿內搖曳,長樂宮外的殘雪,依舊在靜靜飄落,一片一片,輕輕覆蓋了宮牆的涼薄,也掩蓋了人心深處的算計、癡戀與瘋狂,只留下滿園寒梅,在風雪中默默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