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不再是地板。
在裴照川眼裡,802室那昂貴的進口橡木地板正迅速軟化,變成黏稠墨綠、散發腐屍惡臭的泥沼。張強那雙慘白的腳每踏一步都陷進去,發出「噗嗤」的悶響。他背上的林曉,頭髮被地板滲出的黑色胎髮纏住,像無數毒蛇要把她拖進無底深淵。
「放手……黎秋白,放手!」裴照川趴在她背上,聲音虛弱得像砂紙磨過。
黎秋白沒聽。她虎口處那個青紫「井」字隨著心跳狂跳,每一下都讓她臉色更白。她死拽林曉腳踝,青筋暴起:「她是活口……不能讓她進去!」
張強緩緩轉頭。臉皮乾裂如枯樹皮,眼睛位置塞滿灰白骨灰。他張嘴,沒有聲音,只有大團喜灰從嗓子噴出,撲了黎秋白滿臉。
「咳咳!」黎秋白被嗆得視線模糊。
地板中央的漩渦開始擴張。那口黑石井輪廓完全顯現,井口直徑不到一米,卻像地獄的胃,傳出陣陣吸力。
裴照川知道,不能再等。
他從黎秋白背上滑落,膝蓋撞上冰冷地板,疼得倒吸涼氣。右手死攥配槍,槍身沾了他的心口血,正散發詭異溫熱。
「九宮定位,坤位鎮土,乾位鎖金。」他低聲唸誦殘句。
客廳氣場徹底亂了。黑胎髮是引線,喜灰是炸藥,張強就是點火的人。
「黎秋白,往左後方退三步!快!」裴照川暴喝。
黎秋白本能照做。她剛退開,地面裂響,一道黑水柱從她原地噴出,腐蝕出天花板大洞。
裴照川抬起手,目標是客廳東南角那面穿衣鏡——這屋子的「氣口」,如今成了黑井煞氣的放大器。
「砰!」
槍響。子彈帶血色陽氣擊碎鏡面。玻璃碎片落地時發出尖銳哀鳴。吸力硬生生停滯了一秒。
裴照川咬破舌尖,一口真陽血噴在左手的殘卷上。
「裴家後人,以此殘軀,鎮井封門!」
殘卷用力拍在漩渦邊緣。金光與墨綠煞氣激烈碰撞。那股積攢十年的怨氣順著手臂往他身體裡鑽——被悶死的嬰兒、被當地基鎮壓的冤魂,全想撕碎他的靈魂。
「啊!」裴照川痛吼。雙眼佈滿血絲,眼角滲出血珠。開眼代價攀到頂峰,陽壽像沙漏瘋狂流逝。一年、兩年……五年。他的頭髮幾秒內生出幾縷刺眼白。
「給我……回去!」
右手連扣三槍,品字形打在張強腳下地板。血色火光炸開。張強發出不似人類的尖叫,雙腿被陽火點燃,腐臭喜灰瀰漫全屋。
他支撐不住,身體向前傾倒。黎秋白雙手一拽,終於把昏迷的林曉扯下來,兩人滑向玄關安全區。
「接住她!」裴照川喊道。
林曉脫離的瞬間,張強徹底被黑井漩渦吞沒。「咕嚕」一聲。泥沼迅速收縮,裂縫癒合,只剩破碎家具和滿地玻璃碴證明剛才發生過的事。
燈光閃爍幾下,恢復穩定。
裴照川癱坐地上,大口喘氣。手還在抖,手心全是冷汗。他看著自己的手,皮膚更蒼老,指節出現淡淡斑點——屍斑。身體開始往「陰」的方向轉變。
「裴照川……你怎麼樣?」黎秋白爬過來,顧不得擦臉上灰,看著他那幾縷白髮,眼神驚駭。
「死不了。」裴照川自嘲笑了笑,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但這筆買賣……虧大了。」
他爬到張強消失的地方。地板上有一道深深劃痕,像是臨死前用指甲摳出。劃痕盡頭,躺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長釘,釘頭刻著模糊符號。
裴照川瞳孔驀地一縮。他認識這枚釘子——裴家的「鎮龍釘」。父親失蹤前帶走家裡最後七枚。這枚出現在這裡,說明林建國沒撒謊,這棟樓地基確實是父親親手鎮壓的。
但為什麼鎮龍釘會出現在井口外面?
這說明,有人從內部拔掉了釘子。
「這不是意外。」裴照川握緊冰冷鐵釘,指尖被鏽跡刺破,「有人在十年前就埋好伏筆,等著井開的那一天。」
黎秋白看著釘子,臉色凝重:「你是說,這是一場策劃了十年的謀殺?」
「不只是謀殺。」裴照川看向窗外。雨依舊在下,但天璽苑其他樓層,燈火正一盞接一盞熄滅。在墨綠煞氣消散前,他看見無數細小黑影順著大樓外牆朝下方樓層擴散。
802室的井封住了,但這棟樓的「氣」已經破了。黑井,不再只是一口井。它成了這棟大樓的心臟。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裴照川感覺強烈眩暈襲來。他低頭看黎秋白的手。那個「井」字不但沒褪,反而顏色更深邃,隱約透出暗紅。
「黎顧問,你的麻煩才剛剛開始。」裴照川說完最後一句,眼皮沉重合上。
這一次,他沒有進入夢鄉。只見一片陰影世界。父親裴敬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大褂,站在一口黑漆漆井邊,背對著他。
「照川,別查下去。」父親聲音像從水底傳來,帶著無盡哀涼,「這筆債,你還不起。」
「爸!」裴照川想衝過去,卻發現雙腳被無數隻慘白小手死死抓住。那些嬰兒在笑。笑聲尖銳刺耳,迴盪整個陰影世界。
當裴照川再次恢復意識時,他聞到刺鼻蘇打水味。白色天花板,白色床單。這裡是醫院。
「你醒了。」
床邊坐著林建國。檀木珠轉得飛快,眼袋深重,像幾天幾夜沒合眼。
裴照川掙扎想坐起來,渾身骨頭像被拆開重組,疼得鑽心。「我昏迷了多久?」
「兩天。」林建國停下動作,「這兩天,天璽苑出了大事。」
裴照川心頭一沉。「林曉呢?」
「瘋了。送來醫院後一直試圖吞自己的頭髮。醫生說她胃裡全是黑色胎髮,清理不乾淨。昨天晚上,她從十二樓跳了下去。」
裴照川閉眼。終究沒救下來。喜灰入骨,黑井標記,這本就是必死的局。
「還有,黎秋白失蹤了。」
裴照川猛地睜眼,動作太大扯動胸口傷口。「失蹤?她在警察局,怎麼會失蹤?」
「昨天下午她去檔案室調你父親的案卷,進去後就再也沒出來。」林建國聲音帶著顫抖,「監控顯示她走進去後燈滅一分鐘。燈亮之後,檔案室空無一人,只剩她的配槍掉在地上。」
裴照川看著自己手心。那裡隱約出現一個淡淡發青的「井」字——他在電梯借心口血催動禁術的代價。
「她去查了什麼?」
「她查到十年前天璽苑動工前的開發商名單。」林建國遞過一張揉皺紙條,「那是她失蹤前唯一傳出來的信息。」
紙條上只寫著三個字:常渡舟。
裴照川皺眉。「常渡舟是申懷璧的入幕之賓。」他冷笑,「看來這局棋,申家下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林建國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天璽苑方向,三棟成品字形大樓籠罩在淡淡霧氣中。儘管正午,那霧氣卻透著讓人不舒服的暗綠色。
「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天璽苑住戶開始集體生病。症狀都一樣,咳嗽、發燒,咳出來的東西裡帶灰色粉末。」林建國轉過頭,眼神充滿恐懼,「那是喜灰,對不對?」
裴照川沉默。喜灰擴散,意味著黑井已經徹底與這棟樓融為一體。這不是一間凶宅的問題,這是整棟樓都變成了「活人塚」。
「常渡舟在哪?」裴照川問。
「他今天下午要在城東的新盤舉行開盤儀式。」林建國看著他,「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去不了。」
「去不了也得去。」裴照川掀開被子,腳落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病房鏡子前。
鏡子裡的年輕人面色慘白,兩鬢白髮格外刺眼。最讓他心驚的是,瞳孔深處隱約有一圈黑色細線,正在緩慢旋轉。那是「井」的形狀。
裴照川盯著鏡中的自己,剛想轉身,林建國的聲音卻忽然低了下來:「還有件事……關於黎秋白失蹤,監控之外,我們後來復核音頻時,發現那分鐘燈滅的時間裡,有極輕的嬰兒啼哭聲。技術組說是雜訊,但我聽了三次,那聲音……像從井底傳上來的。而且檔案室牆上出現一道極淡的井形焦痕,像用高溫烙的。她的配槍掉在地上時,槍柄也沾了點灰。」
裴照川手指在鏡框上頓住。黑井的影響,已經不只限於天璽苑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鏡子。
就在這一刻,異變發生了。
鏡子裡,他的影子沒有跟著他微微側身的動作同步移動。它像被什麼東西固定住,緩緩地、獨立地張開嘴——那張本該是他的臉,此刻嘴角裂開,吐出一小團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鏡面內側飄散,卻沒有落到現實的地板上。更詭異的是,影子的右手緩緩抬起,指尖併攏,勾勒出一個清晰的「井」字,指向裴照川的方向。指尖處,隱隱有黑線游走,像在模仿他瞳孔裡的紋路。
裴照川呼吸瞬間凝住。他知道,這不是幻覺。開眼後遺症?還是黑井在透過他「看」回來?
影子「笑」了。那笑容沒有溫度,像死人皮笑肉不笑。
「想嚇我?」裴照川在心底冷笑一聲,聲音低不可聞,「來得正好。」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鏡面。冰冷刺骨,像觸碰井水。鏡面霧氣瞬間升起,井字在霧中閃爍了一下,隨即消散。影子恢復正常,緊跟他的動作。
但裴照川知道,它還在。
林建國似乎沒注意到這些,只在旁邊繼續說:「你真要去?身體這樣……」
「林局長,幫我準備幾樣東西。」裴照川沒回頭,聲音平穩得過分,「公雞血、五帝錢,還有……一盒老式的火柴。」
「你要幹什麼?」
「去拆台。」裴照川穿上滿是褶皺的襯衫,眼神冷冽,「申家想拿這座城的氣運養井,得問問我姓裴的答不答應。」
他推開病房門,走廊裡的感應燈忽明忽暗。在他身後,病房的鏡子裡,裴照川的影子並沒有完全跟上。他看見鏡中那個「自己」緩緩轉過頭,朝門的方向,做了個「請」的動作,灰粉從指縫間漏下。
裴照川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意,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林建國開車送他去城東新盤。一路上沒廢話,只在紅燈時低聲說:「我派了個人混進去,假大師是申懷璧親自養的門徒,專門搞這種養煞局的。儀式一開始就會把新盤的氣運往天璽苑那邊引。你要是硬闖……」
「那就讓它引不成。」裴照川看著窗外,聲音冷得像冰,「黎秋白為了查常渡舟栽進去,我不能讓她白白消失。」
林建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沒再勸。
車子停下,裴照川推門下車。城東新盤的開盤儀式已經開始,舞台燈光璀璨。常渡舟西裝筆挺,正與一個身穿道袍的「大師」低聲交談。那「大師」轉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笑意。
裴照川握緊拳頭,鎮龍釘的冷意順著指尖傳來。
口袋突然震動。他掏出手機,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跳出:
「裴先生,開盤現場見。假大師已等候多時,別讓我們失望。」
署名空白,卻帶著一股陰冷的嘲諷。
裴照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沒有回覆,直接將手機關機。手心那個「井」字此時灼熱起來,像有無數細針在刺。瞳孔深處的黑色細線又轉動了一圈。又一年。
「來得正好。」他低聲說,朝舞台走去。
人群熙攘,香火味混著新漆味。舞台中央擺著風水羅盤、桃木劍、五帝錢串,還有城東新盤的豪華模型。假大師正手持羅盤,口中念念有詞:「風生水起,財源廣進……」
常渡舟站在一旁,笑容得體,卻在看到裴照川時微微一僵。
裴照川直接跨過警戒線,走到舞台邊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開:「常總,這位『大師』請的,是申懷璧的門徒吧?」
全場安靜一瞬。常渡舟臉色微變:「你是誰?這裡是開盤儀式……」
假大師轉過身,羅盤在手中緩緩旋轉,嘴角勾起:「裴先生,好膽子。」
「膽子?」裴照川冷笑一聲,「比起你們十年前拔我爸鎮龍釘、養黑井的膽子,小多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鏽跡斑斑的鎮龍釘,高高舉起,讓台下幾個靠近的人都看清。「這枚釘子,是我父親親手釘進天璽苑地基的。你們從裡面拔掉它,讓黑井的煞氣擴散。現在又想用這新盤的氣運繼續養那口井?」
假大師臉色瞬間僵住。羅盤旋轉得越來越快。
裴照川繼續,聲音像刀子:「黎秋白去檔案室查常渡舟的名單,就因為這個失蹤了。檔案室燈滅那分鐘,有嬰兒啼哭聲從井底傳上來。她的配槍上沾了灰。現在,她的聲音應該也在井裡吧?」
台下開始有低語。常渡舟額頭冒汗,假大師猛地一揮袍袖:「胡說八道!裴照川,你這敗家子……」
「胡說?」裴照川大步走上舞台,走向那個豪華模型的「龍頭」位置,「那就讓大家看看,這『吉地』下面藏的是什麼。」
他把鎮龍釘狠狠刺進模型的關鍵風水點,同時左手殘卷拍在上面,低聲唸誦:「九宮定位,坤位鎮土,乾位鎖金——裴家後人,以此殘軀,鎮井封門!」
就在這一刻,影子異變爆發。
裴照川視線瞬間模糊。無數慘白小手從虛空伸出,死死抓住他的腿;耳邊響起尖銳嬰兒啼哭,像要把他整個人拖進黑井;右手劇烈發抖,差點沒刺準位置。手心井字灼痛得像要燒穿皮膚,瞳孔裡的黑色細線瘋狂旋轉。
「想拉我下去?」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嘴裡散開,聲音低沉卻帶著狠勁,「做夢。」
他強行穩住手腕,把鎮龍釘完全釘進去。
金光與墨綠煞氣在半空激烈碰撞。羅盤「啪」地炸裂,假大師手中的桃木劍應聲斷成兩截。模型表面裂開一道井形裂痕,裡面隱隱有黑水滲出。舞台上的香火瞬間變成暗綠色,濃煙倒捲,像有什麼東西從下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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