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新盤開盤現場,鑼鼓聲震得耳膜發疼。
紅地毯像條吐出來的長舌,從售樓處門口直鋪到大馬路。常渡舟站在臨時舞台中央,西裝領口別著誇張紅花,笑容僵得比花還假。身旁假大師手持桃木劍,繞著巨大樓盤模型轉圈,嘴裡唸唸有詞,酒氣混劣質沉香味,熏得台下圍觀者直皺眉。
裴照川推開擋路人群,腳步虛浮,每走一步腳底都像踩在燒紅炭火上。
「常總,這開盤儀式做得熱鬧,可這地底下的哭聲,你聽見了嗎?」
聲音不大,卻像冰冷針,硬生生刺穿喧鬧鑼鼓。
常渡舟看清裴照川臉的那一刻,笑容徹底崩塌。他下意識往後退半步,眼神在斑白鬢角和慘白臉色上轉圈,隨即換上嫌惡表情。
「哪來的瘋子?保安,把他趕出去!」
兩個身強體壯保安衝上來。裴照川沒動,只是微微側頭。瞳孔深處黑線急速旋轉。那是黑淵氣息。
保安手掌剛碰到他肩膀,整個人像觸電般慘叫縮回手。他們瞪著掌心,上面浮現細密灰白粉末,活像天璽苑床底喜灰。
「別碰他,他身上帶煞。」假大師停下動作,桃木劍指著裴照川,眼神陰鷙,「裴家的小子,你不在醫院等死,跑來這裡壞申家的事?」
「申家的事,我管不著。但我爸留下的釘子,被你們拔了,這事我得管。」
裴照川從口袋摸出那枚生鏽鎮龍釘。釘尖鏽跡在陽光下透著暗紅,像凝固十年的血。
台下買房客開始竊竊私語,有的甚至往後退。在青蒲市,風水這東西,信的人多,怕的人更多。
「那是鎮龍釘?」假大師臉色大變,手中羅盤指針開始瘋狂亂轉,發出刺耳磨鐵聲,「不可能!那東西應該在黑淵深處……」
「它確實應該在黑淵,直到有人為了借命,把它偷偷拔了出來。」
裴照川跨步上台,動作快得不像重病人。他一把推開桃木劍,右手死死按在樓盤模型「龍頭」位置。那裡是整個新盤氣口,也是連接天璽苑黑井的節點——模型不過是黑井的投影入口,氣脈相連。
「裴照川!你敢!」常渡舟尖叫,伸手想拽他。
裴照川沒理會。他感到一股極寒氣息順模型往手心鑽,手心符號瞬間灼熱如烙鐵。他能感覺到,在模型深處,無數慘白小手正在瘋狂抓撓,試圖順手臂爬上來。
假大師突然大喝一聲,桃木劍帶起綠光劈向裴照川後背:「申家局,豈容你破!天靈地靈,煞退!」
裴照川側身閃避,劍尖擦過肩頭,一股陰冷煞氣順傷口竄入。影子瞬間暴動,從地板「站」起更高,裂口張大,像要吞噬他。
「九宮定位,坤位鎮土,乾位鎖金。」
他低聲唸誦,左手重重按在懷裡殘卷上。
心裡那根弦瞬間崩斷——再噴一次心頭血,又得折一年陽壽,身體已經到極限了。但現在不破,黑井出世,黎秋白就徹底沒命了。值得。
「噗!」
一口心頭血噴在鎮龍釘上。原本死寂鐵釘竟發出低沉龍吟,暗紅鏽跡剝落,露出裡面刻滿符文的青銅本色。
裴照川咬緊牙關,將釘子狠狠刺進模型地基處。
常渡舟見狀,眼神一閃,突然從西裝口袋摸出一個黑符,偷偷按在模型側邊:「備用通道,開!」
模型劇烈震動。更多暗綠霧氣噴湧。影子實體化加劇,兩條「手臂」從地板伸出,死死箍住裴照川的腿和腰。冰冷徹骨感覺瞬間席捲全身,視線迅速模糊,瞳孔黑線旋轉到極致。又一年陽壽,就此折損。
裴照川感覺肺部被喜灰塞滿,每吸一口氣都帶血腥味。他看著手背,屍斑迅速擴大,指甲變得灰白乾裂。影子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巨大裂口,正對著他無聲咆哮。
假大師並未就此倒下,他勉強支撐起身子,臉色慘白卻帶著狠戾,再次舉起桃木劍,口中咒語急促:「影魅纏身,煞氣反噬!申家門徒,豈容你這般猖狂!」
影子裂口猛地張大,更多黑影手臂從地面竄出,不僅箍住腰腿,還試圖拖拽裴照川整個人往下沉。現場空氣瞬間變得黏稠,黑井煞氣順著模型碎片開始向外擴散,幾個靠近的圍觀者猛地咳嗽起來,吐出黑灰,驚叫連連。
裴照川視若無睹,牙關緊咬,左手按著殘卷,聲音低沉冷冽:「給我……滾回去。」
他沒有大吼,只是將所有意志注入這句話。影子手臂微微一滯,裴照川趁機右手發力,鎮龍釘完全沒入地基深處。
「轟隆!」
巨響聲中,整個模型瞬間炸成粉碎,黑水四濺,將舞台染成墨綠色。原本圍觀人群發出驚恐尖叫,紛紛四散奔逃。黑井煞氣的噴發被模型崩解帶來的反震暫時壓制,幾個咳嗽的群眾只是輕微不適,沒釀成大禍。
綠煙散去,舞台上只剩一片狼藉。
假大師捂臉癱倒在地,指縫滲出的不是紅色血,而是黏稠黑水。他臨昏前,聲音沙啞卻帶著怨毒:「裴照川……你破我局,申懷璧不會放過你……我詛咒你的影子,永世在黑淵裡爬不出來!」
常渡舟嚇得癱坐椅子上,褲襠濕一大片。他先是瞪大眼,試圖狡辯:「這……這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有鎮龍釘?那是申家……」話沒說完,見裴照川冷眼看來,馬上轉為求饒,「裴先生……裴大師,救命!這不關我的事,是申家……是申懷璧讓我這麼做的!他說開盤後,第九宅就能合龍,全城人的命都能借來還債!我……我可以把名單全給你,只要你別殺我!」
裴照川沒看他一眼。他的視線被另一種景象佔據。
在漫天綠煙中,模型碎片的黑水突然翻湧,一張慘白人臉在水面下一閃而過。
他盯著那張臉,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住。那張臉……是黎秋白?眼睛緊閉,臉色青紫,喉嚨纏繞無數黑色胎髮。沒錯,是她。檔案室留下的符號信號,此刻在腦海閃現。
裴照川沒有出聲呼喊,只是眼眸微眯,腦中思緒如電光石火般快速串聯:第九宅正是黑井真身投影入口,十年前孕婦死在工地,正是「牆中妻」的引子;申家在還債,拿全城人的命還他們欠黑井的債;常渡舟供出的名單,全在黑淵還債……黎秋白被困黑井/第九宅,魂未散,臉是井底映射。壁妻徵兆與其處境直接呼應。
他迅速判斷:必須立刻前往天璽苑802室,合龍前救人,否則全城危機徹底引爆。
視線重影加劇,胳膊發麻,腿像踩在棉花上。肺部像被燒灼,每吸一口都痛。強撐的極限,到了。但他沒有停留。
「走,去天璽苑。」
裴照川低聲說道,聲音冷得沒有溫度。他強忍著身體的劇痛,從狼藉中站起,轉身朝出口走去。此時林建國的警車已經趕到,警員們開始封鎖現場,維持秩序。
林建國快步上前:「裴先生,情況如何?」
「開盤局已破。常渡舟供出申懷璧借命九宅的局,第九宅是黑井投影入口。黎秋白被困802室黑井內。」裴照川簡短回道,沒有多解釋,「立刻去天璽苑802室入口。」
林建國點頭,沒有廢話,帶他上車。車子發動,離開這片狼藉的開盤現場,朝天璽苑方向疾馳而去。
裴照川靠在車座上,閉眼調息。影子雖暫時壓制,但瞳孔深處的裂口仍在,血紅眼球隱隱浮現;手心符號灼痛未消,肺部喜灰塞滿的感覺揮之不去。假大師的詛咒像根刺,潛伏在意識深處。但現在,救人要緊。
黑井出世在即,壁妻冤魂回門的徵兆已現,他必須在合龍前闖入,否則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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