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五章：手足情深

四月的長安城是濕的，九月的是乾的，到了臘月，就又是另一種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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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長安沒有什麼特別的香味，只有炭火的嗆和街邊熱湯的氣息，混在一起，被冷風一截，走近了才聞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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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的車簾擋風，但縫隙裏還是鑽進來一條細細的冷意，把景玉腳邊的熱爐子逼得更燒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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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弘文書院待了整整一年多，書院的冬天是有規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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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熄燈，日出晨練，宿舍的火盆統一分配，不許多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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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不一樣。家裏的炭是隨便燒的，母親怕他冷，入冬就讓人把最好的蜂窩煤備上，景玉的房間每年臘月都暖得像是春天提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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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轉過最後一個路口，蘇國公府的朱漆大門出現在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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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讓阿峻去叩門，裏頭的動靜就先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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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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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清脆，尖得像一把小鑿子，把臘月午後的靜戳出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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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掀開車簾一條縫，只見一個粉色身影已經從側門繞出來，梳著雙髻，在寒風裏跑得臉頰通紅，脖子上的絡子鞦韆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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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景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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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到馬車旁，踮起腳朝裏頭看，在景玉臉上仔細打量了一眼，然後說：「次兄，你又好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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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從車上下來，一時不知道讓她說什麼才好。「好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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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景瑤皺著小眉頭，認真地措辭，「比上次回來更像…更像個漂亮的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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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峻站在馬車旁邊，默默把手搭在行李箱上，把臉轉向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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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接這句話，把手放在妹妹腦袋上，輕按了一下：「在外頭跑什麼，這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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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景瑤抬起臉，把景玉的衣袖扯了一下，「次兄快進來，我練了一首新曲子等著給你聽，練了好久了，上次嬤嬤說我第三段還差一點，但我現在已經比那時候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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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說一邊往府裏走，一邊拉著景玉，話說得很快，中間幾乎沒有停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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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從二門裏走出來，沒有跑，走得比較慢，也比較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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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景玉面前停下，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景寧見過次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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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景玉把他拉起來，「讓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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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抬起臉，讓他看。七歲的孩子，眉眼清秀，沒有景瑤那份一眼就撲過來的活潑，但有一種安靜的認真，站在那裏的樣子，像是在等人吩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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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高了，」景玉說，「這幾個月讀書讀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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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字文》讀完了，夫子讓我開始讀《蒙求》，有幾個典故還沒查到出處，想等次兄回來問。」他說這話的方式，不像在考景玉，是真的備好了問題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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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時候說，」景玉點了頭，「現在先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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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低了低頭，跟上來，一左一右和景瑤夾著景玉往正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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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還在說話，景寧不說話，偶爾往景玉臉上看一眼，確認他在聽，然後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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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瀚和林婉清在正廳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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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看了看兒子，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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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則是直接拉過景玉的手，往他臉上看了看，說：「瘦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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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轉頭讓廚房把燉了一上午的羊肉先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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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在家裏坐下，車馬的顛簸還沒從骨頭裏完全散去，但廳裏的暖意已經把身上的寒氣一層一層地剝開了，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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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湊在旁邊，把書院裏的事一樣一樣地追問，武藝場上有沒有好看的馬，夫子嚴不嚴，有沒有比景玉厲害的人，住的地方暖不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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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一一答了，她問得比說的多，問完了也不等答完就再問下一個，也許她本來就不是真的要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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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不搶話，偶爾在景瑤問得太快的時候往景玉那邊看一眼，像是在替他擔心被問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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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那天傍晚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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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去朋友家談事情，聽說弟弟回府，提前告辭趕了回來，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身外頭的寒氣，拍了拍景玉的肩，說：「路上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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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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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坐下來，在景玉臉上打量了一下，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讓人去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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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在旁邊插嘴：「大兄，我說次兄又好看了一點，大兄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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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低頭喝了口茶，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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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得了這個字，心滿意足地繼續說別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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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說話，用餘光往景南那邊看了一眼，覺得那個「嗯」字說得有點快，像是沒有真的在回答，而是在想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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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散了之後，景南讓景玉去他的書房坐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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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的書房比景玉離家前又多了幾排書，靠窗那張案几上壓著幾份文稿，看起來是自己寫的，墨跡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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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景南沒有立刻說話，先把那幾份文稿疊了疊，壓到一旁，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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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前陣子和我說了些事，」他說，「和我的婚事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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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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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的大娘，」景南說，「父親覺得合適，大約明年或後年就能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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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兄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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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想了想，說：「沒什麼意見。王家門風好，聽說那位娘子讀過書，性情也平和，比那些只知道門第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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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很平靜，不是在說服景玉，也不是在說服自己，是把一件事想清楚之後說出來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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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停了一下，「這件事讓我把一些以前沒想透的事情想清楚了…蘇家是什麼，世子是什麼，我這個人將來要往哪裏去。你在書院讀書的時候，這些事情還可以擱著不想，但出了書院，它們就都壓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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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聽著，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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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來的路，」景南轉過頭，把弟弟看了一眼，「你想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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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過，」景玉說，「但還沒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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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輕笑了一聲，那個笑裏有什麼東西，說不清是輕鬆還是別的：「你這個人，有時候讓我想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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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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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景南把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別人家的弟弟，在書院裏頭一件事是結人脈，排座次，你不是。你在意的東西，和他們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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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不是說不好，只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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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沉默了片刻，說：「如果座次排完了，什麼都沒學到，坐在第一位也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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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往椅背上靠了靠，看著他，這回點了點頭，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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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那個「嗯」字說得慢，是真的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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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景玉在府裏的馬場上帶景寧練了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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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景寧挑的是廄裏最老實的那匹，棗紅色，脾氣溫順，站在那裏低著頭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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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站在馬旁邊，伸手摸了摸馬鼻子，沒有退，但也沒有往前，腳步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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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嗎？」景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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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景寧說，說得很快，「就是…要怎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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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教他踩鐙，扶著他上去，讓他坐穩了，把韁繩的握法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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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聽得很認真，每個細節都問清楚了才動，不像景瑤那種上去就要讓馬跑的架勢，沉穩，但也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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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一點，」景玉站在馬旁邊，看了看他的手，「韁繩不是抓的，是握的，你現在的勁道，馬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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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把力道放輕了一些，那匹棗紅馬果然安靜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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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馬場上慢慢走了兩圈，景玉走在旁邊，偶爾說一句，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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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圈的時候，院牆外頭的炮仗不知道被誰點了一聲，那匹老馬頓了一頓，前蹄輕輕踢了一下地，步子亂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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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驚馬，但響聲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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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的身子往後一僵，兩手抓緊了韁繩，臉色白了一下，但沒有出聲，也沒有叫停，強撐著讓馬穩下來，然後低聲說：「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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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在旁邊看著，說：「你剛才閉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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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的耳根紅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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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了，」景玉說，語氣很平，「閉眼睛不是壞事，是正常反應，下次感覺到馬要動，不要閉，盯著它的耳朵，耳朵的方向告訴你它要往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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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把這句話記下來，點了點頭，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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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謝謝，但往景玉那邊看了一眼。那眼神裏有什麼東西，不只是崇拜，是另一種更輕，更踏實的東西，像是確認了某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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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走了兩圈，結束的時候景寧從馬背上下來，腿有點抖，但站穩了，把韁繩遞給馬夫，整了整袖子，說：「次兄，明天還能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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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景玉說，「早飯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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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的琴課每日午後，嬤嬤教完走了之後，她把景玉拉到跟前，說要彈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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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學的是《梅花三弄》，第一段彈得還算流暢，到第二段一個轉折的地方，右手的指法沒換過來，彈出了一個別扭的音，她皺眉，從那個音往前倒了三個音重彈，還是別扭，又倒，又彈，第三次終於過了，才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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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坐在旁邊，看她重複那個地方，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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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到末尾，景瑤把手從琴弦上拿開，往景玉那邊看：「次兄，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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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那個地方，右手換指的時機早了半拍，」景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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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嘆了口氣：「嬤嬤也說那裏，我試了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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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一段又摸索著彈了一遍，停下來，歪著頭，然後忽然問：「次兄，你在書院裏有沒有學過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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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過幾堂課，沒有深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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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夫子嗎？」景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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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都是男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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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景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心裏記了什麼，又問，「那次兄你知道怎麼梳婦人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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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愣了一下：「不知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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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問問，」景瑤理直氣壯地說，「因為次兄頭髮那麼好，我想說如果你會的話，說不定可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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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盯著她看了一眼：「我的頭髮和婦人髻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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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景瑤再次找到那個說不清楚的地方，「次兄你的頭髮如果梳婦人髻，肯定比我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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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接這句話，把話題拉回來：「你把右手單獨拿出來，不碰琴，在膝蓋上把那幾個動作比劃一遍，找到拍子再上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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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照做了，在膝蓋上空比了三四遍，然後重新上琴，彈到那個地方，指法換過來了，音出來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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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景玉那邊回了個頭，又彈一遍，確認不是運氣：「次兄，你懂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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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琴，」景玉說，「但任何動作學不會，把它拆小了單獨練，練會了再合回去。騎射是這樣，劍法也是這樣，琴應該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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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把這話嚼了一下，說：「有道理。」她說得很認真，不是哄兄長，是真的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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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琴前坐正了，忽然想起什麼，又轉過頭：「次兄，我問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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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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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說女孩子學琴學女紅，是為了嫁個好人家，」景瑤皺著眉，「但我學琴，是因為我覺得好聽，不是為了嫁人，這樣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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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她，說：「有什麼不對的，你喜歡學就學，跟嫁不嫁人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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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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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說的是她的事，」景玉說，「你能做什麼，和你是不是女子沒有關係。你喜歡琴，就把琴學好，把琴彈好之後是你的本事，不需要靠嫁誰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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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次兄，你說話有時候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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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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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她想了一下，「別人說的話，你會說他們說錯了，但你說的話，也沒有人能說你說錯了，就是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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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繼續追問，轉回去繼續彈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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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快結束的前兩天，景玉在房裏整理要帶回書院的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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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峻把秋衫和冬衫分開疊好，問：「二郎君，帶幾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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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的帶三件，薄的帶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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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呢？」阿峻把一件藏青色的錦袍抖開，「去年冬天的，有點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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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走過去比了比，確實短了，放到留在家裏的那一堆：「不帶，讓針線上的人改改，等夏天回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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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峻應了，把東西疊好收進箱裏，吹了燈，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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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靜下來，只剩案几上那盞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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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臘梅開了幾朵，白的，掛在枯枝上，花瓣薄，透著外頭深藍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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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靠著窗框坐著，沒有立刻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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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景瑤的房間裏還有動靜…不是說話聲，是琴聲，斷斷續續，是《梅花三弄》第二段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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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反覆練那個指法，過了一會兒連起來了，往後走了幾個音，又停了，隔了片刻，從那個地方重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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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聽著，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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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那邊早就靜了，他睡得早，今天騎馬練完回來，飯吃了一半就已經困了，強撐著把碗裏的東西吃完，規規矩矩告退，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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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的書房方向，隱隱還有燈光透過長廊映過來，他習慣讀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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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方向，三種聲音，或者三種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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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坐在窗邊，臘梅的香很淡，冷的，要靠近了才聞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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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的事情在腦子裏轉了一圈，沒有特別停在哪裏，又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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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那段琴聲又連起來了，這次沒有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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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窗框上靠了靠，聽著，等她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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