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四章：弘文入學

四月和九月的長安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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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是濕的，帶著雨後土腥，花香黏在空氣裏，走進去就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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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不一樣…九月的長安是乾的，清晨起來，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金桂香，若有若無，聞著像是有人在遠處燒了什麼好東西，讓人說不清楚是什麼，只覺得鼻腔裏微微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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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比夏天低了許多，光線也變了，不再是那種直直往下砸的白亮，而是斜著來，金色的，把長安城的青磚和灰瓦都抹上了一層薄薄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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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書院在長安城東南角，離朱雀大街有一段距離，夾在幾條靜僻的里坊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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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跟著其他新生一道往裏走，過了第一道門，腳步就自然地放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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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路兩旁的樹太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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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銀杏，松柏，每一棵都有年份，樹幹上的紋理深刻得像是刻進去的，有幾棵的枝椏往外伸得很遠，把頭頂的天空遮出一片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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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的葉子剛開始轉黃，邊緣先黃，中間還是綠，站在樹下往上看，像是誰拿了兩種顏色的布料剪碎了往上貼，貼得毫無章法，卻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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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裏有積年的書冊氣息，那種氣息不是墨香，是紙張在歲月裏慢慢沉澱下來的東西，厚而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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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在邁進這道門之前，父親前一夜在書房裏說過這個地方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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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館原本是宮中的藏書校書之所，前朝已有，但不過是幾間屋子，幾十個文官，稱不上什麼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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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女帝當政那些年，大力拔擢寒門，重用酷吏，朝廷的格局被攪動了個底朝天，以宗室和關隴世家為核心的勳貴體系，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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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李氏重掌天下，痛定思痛，幾位宗室老臣相繼上了奏疏，說勳貴子弟的教育向來各自為政，良莠不齊，忠心也就隨之鬆散，這才給了前朝可乘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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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採納了，把弘文館大規模擴建，按學院的規制重起爐灶，名目是培養棟樑之材，骨子裏是要把天下最頂尖的勳貴子弟集中起來，從根上把忠心重新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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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瀚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說今日天晴，明日有雨：「這書院能讓你學到真東西，但你要記住，它從第一天起就不只是個讀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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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把那句話記下來，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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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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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回頭，看見景南從旁邊的夾道裏走出來，深色的書院制服穿得服帖，腰帶束得齊整，走路的步子裏，看得出一種在這地方待了兩年的人才能有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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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兄。」景玉走過去，行了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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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拍了一下他的肩：「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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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兄也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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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側過身，示意他跟上：「考核之前還有些時辰，我帶你們轉轉，免得到時候連茅房在哪裏都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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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從後面快步跟上來，湊到景南身邊：「公瑾兄，這書院的規矩多嗎？我聽說有人因為上課打了個噴嚏，被夫子罰抄了三十遍《禮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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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誇大的，」景南說，「規矩是有，不多，就幾條，但哪條都不能犯。」他停了一下，「最要緊的一條，你們自己慢慢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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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條？」蕭振羽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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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皇上創的書院，」景南聲音放平，不特別加重，「這書院和別的地方不一樣，」景南邊走邊說，「進來的人，家世都查過，教的東西，也不只是四書五經。你們將來要做什麼，這裏的夫子比你們自己更早就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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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不是壞事，只是要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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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下去，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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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沒太明白，撓了撓頭，往趙景軒那邊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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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軒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神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睛動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話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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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也沒有問，跟在兄長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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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的布局比他想像中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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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學堂不是一間，是一排，分了經學，史學，文學幾個堂，每個堂的門框上掛著牌匾，字跡工整，是宮廷書法的路數，下筆時沒有半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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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書樓在院子靠北的地方，三層，最頂一層的窗子開著，能看見裏頭密密的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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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藝場在最東邊，校場寬闊，靶架整齊，沙地被人踩得緊實，邊緣還有幾處兵器架，刀槍劍戟各就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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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花園呢？」李景行在旁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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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藏書樓往西走，」景南答，「那邊有個荷塘，現在荷花謝了，只剩蓮蓬。有幾棵老梅，再過兩個月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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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不好看？」蕭振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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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只有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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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點了點頭，像是這個信息對他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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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了一圈回來，入學考核的時辰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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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設在經學堂，一人一張案几，案几上備好了紙墨，筆是書院統一備的，羊毫，不是最好的，但也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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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山長坐在台上，幾位夫子分列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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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在進門時掃了一眼台上的幾張臉…年紀都不輕，最年輕的那位也約莫四十出頭，每一張臉上都有那種在書堆裏待了太多年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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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入學考核，分經學，策論，詩賦三項，」楊山長說，聲音中氣十足，沒有廢話，「不設時限，但求言之有物，寫完即可繳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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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題是《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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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讓學子闡述己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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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這三句話，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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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早以前，約莫六歲，在父親的書房裏第一次讀到這幾句時，問過父親：「為什麼孔子說『人不知』是君子，被人誤解不是很難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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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當時沒有立刻回答，喝了口茶，說：「你覺得呢？」他想了半天，說：「也許孔子的意思，是說君子不需要別人知道他。」父親把茶盞放下，說：「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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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筆，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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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三句，看似論學，論友，論人，實則皆在說一件事：君子的所作所為，其根在自己，不在旁人。習之者，為己所悅，非為人稱，朋之至，以志同道合，非以身份高低，人不知而不慍，是因所求者本不在於被知。故孔子所言君子，乃是以自身為本，不以外物為重，是真正立得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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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加了最後一行：「若君子所做之事，需靠旁人知曉方才成立，那這件事本身，便已經立得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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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他往回讀了一遍，把最後那句劃去了，覺得說得太滿，留著反而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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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題是策論，題目是「論當今邊防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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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把筆放下，靠著椅背想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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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父親去歲從西北回來，在書房裏說過的一句話：「這邊防最難的不是守不住，是守不住又不知道自己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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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問為什麼，父親說守得住的將領，每隔幾日就要往長安遞一封奏疏，說邊境安穩，皇上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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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事一旦需要靠不斷地說「沒事」來維持，那「沒事」本身就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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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筆，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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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防之難，不在兵少，不在糧缺，而在於知與不知之間。邊將知敵情，朝廷未必知，朝廷知糧草，邊將未必得。故臣以為，邊防首要，乃是通道路，使邊將所知，能及時入朝，朝廷所令，能準確抵邊。其次，方可論增兵，屯田，撫番諸事。若道路不通，則一切皆是空談，糧草發了，不知到了哪裏，軍令傳了，不知是否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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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段寫完，看了一眼，覺得意猶未盡，又加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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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曾言：善守者，知何時當守，何時不當守。一味死守，有時反倒送了自己。此言學生以為有理，邊防策略，需因時因地而異，難以一言概之，但無論如何，通達上下，方是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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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父親曾言」四個字，他頓了一下，想了想，沒有劃去，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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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題是詩賦，題目「秋日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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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把筆放下，往窗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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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日光斜斜地落在石徑上，他盯著那道光影的邊界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院牆根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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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之後日影漸長，他在心裏把角度估了一下，和上月入院那天相比，影子確實往前挪了一截，而且挪得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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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石縫裏有薄薄的一層霜跡，是今晨的，還沒化盡，把石頭的顏色壓得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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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的銀杏昨夜起落葉落得急，他早晨進堂時掃了一眼，葉子大片大片地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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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路過都嘆了一聲，說是秋風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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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兩日其實沒什麼大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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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霜，不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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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溫跌下去，葉柄那裏先出了問題，才撐不住落下來的，風只是順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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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後拿起筆，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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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露重葉初黃，

不為西風只為霜。

獨坐書窗觀日影，

始知寒氣漸侵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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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他把筆放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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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子確實薄了，今晨出門就覺得冷，一直以為是沒睡醒，現在想想，不是那回事，是真的該換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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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裏記了一筆，晚上讓阿峻把秋衫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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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把三張卷子疊好，走到台前繳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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繳卷的時候，楊山長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策論的第一段，沒說話，把卷子擱到一旁，抬起頭看了景玉一眼，點了下頭，示意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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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點頭的方式，和李師父看他射中靶心的那個點頭，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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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結果在午後出來，楊山長在講學堂外的布告欄上親自張了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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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名字在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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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跑去看了，回來一臉複雜，說：「我在第八位，中間位置，不上不下，還算說得過去。」他說這話的口氣，是終於從一口氣裏解脫出來的人說話的樣子，讓人忍不住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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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軒看了榜，回來說：「第三。比你差了兩位，但策論那題，我覺得我和你想法不一樣，夫子大約看的是你那個角度。」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討論一局棋的輸贏，沒有沮喪，也沒有客套的「你寫得好」，只是在說他自己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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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沒去看榜，因為他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會在榜單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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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宮廷的師傅，學的東西和這裏的考核方向略有不同，這本來就說好了，他來弘文書院，不是為了考第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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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旁邊站著，等趙景軒說完，才問景玉：「策論那段，你後面加的那句話…『父親曾言』，你在考核裏寫自己父親說的話，不怕夫子覺得你在炫耀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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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想了想，說：「那確實是父親說的，如果我把『父親曾言』改成『古人有云』，那才是我在炫耀…用了別人家的名頭，自己卻藏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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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有道理。」語氣是那種被說服了的人說「有道理」時的口氣…不特別高興，只是承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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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聽說弟弟考了第一，過來尋到他，只說了一句：「詩賦那題，我看了你的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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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兄覺得哪裏不好？」景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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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沉吟片刻：「不是不好。只是你那首詩，說的是樹，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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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立刻接話，把那句話咀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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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兄的意思是，我沒有寫自己的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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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景南說，「你把自己藏得很深。說樹從容，是你從容，還是樹從容，讀的人不一定分得清楚。不過，」他頓了頓，「也許你本來就想讓人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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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沉默了一下，說：「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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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南往他臉上看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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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上課從第二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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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堂是經學，由書院資歷最深的孔先生執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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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先生姓孔，名璲明，是聖人後裔，自幼家學淵博，在書院教了二十餘年的《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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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約六旬，鬚髮全白，個子不高，坐在台上卻有一種讓人不自覺挺直脊背的氣場，不是威嚴，而是那種把自己活得很篤定的人才有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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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課的第一句話是：「《春秋》者，誰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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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裏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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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不必急著答，」孔先生說，「這個問題，我在這個位子上問了二十年，每一屆學子的答案都不一樣，我自己的答案，也不是一直沒有變過的。今日先說一個小問題，讓老夫看看諸位的底子。」他在台上走了兩步，「《春秋》開篇四字，『春王正月』，諸位如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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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裏又是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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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在讀書人中間並不陌生，但越是熟悉的問題，越難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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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淺了，讓人覺得自己沒讀過書，說深了，說錯了，也是當眾出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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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皺著眉，把那四個字在心裏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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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盯著自己的案几，嘴唇微動，大約是在把記住的東西往外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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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舉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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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先生看過來，示意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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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起身：「學生以為，若單看這四個字，是沒有意義的…春，王，正月，不過是交代時間。但孔子把它們寫在《春秋》的最前面，是因為接下來的事情很重要，所以要先把旗幟立起來，讓人知道，後面說的一切，都是在這個旗幟底下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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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先生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把手放在桌上，往景玉那邊側了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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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幟，」他重複了這個詞，「你說說，是誰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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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室的，」景玉說，「孔子要批評的那些諸侯，都是認周王室的人。所以孔子先把周王室的名分壓下來，後面說的那些批評，才是有分量的。若是一開頭就說諸侯如何如何，旁人可以說：憑什麼？但先說了『春王正月』，等於把『憑什麼』這個問題先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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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人說孔子是在借這四個字託古改制，你如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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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想了想，說：「學生覺得這個說法把孔子說小了。孔子說自己是『述而不作』，他記的是真實發生的事，只是記法不一樣…選什麼記，不選什麼記，怎麼記，這裏頭有他的意思。但那個意思是針對那個時代說的，不是自己要搭一套新的東西。如果說他是在改制，那他的改法也太迂迴了，不像他說話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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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先生停了一下，拿起手邊的那卷書，往案上輕輕一放：「你說孔子說話有性子，你見過孔子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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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景玉說，「但《論語》裏他說過很多直接的話，臧否人物也不客氣，不像是一個喜歡繞彎子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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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先生輕笑了一聲，這個笑不大，但教室裏的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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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沒有回頭，說：「蘇懷瑾說的，你們記下來，今日課後各自再想想，下次上課，老夫要聽各位自己的意見，不是懷瑾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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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其他學子陸陸續續走了，孔先生把景玉留下，問他：「你今日說孔子的性子，是自己想的，還是聽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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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讀的時候想的，」景玉說，「學生讀《論語》的時候發現，孔子誇人是真誇，罵人也是真罵，說不喜歡一個人就直接說，不大像是能在記史的事情上繞很多彎子的人。也可能學生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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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你想對了，」孔先生說，「老夫研究了幾十年，也沒想得比你剛才說的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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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不過有一點你要記住…孔子直接是真的，但他說的每一句直接的話，背後都有二三十年的積累，那個積累，你現在才十歲，還在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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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夫子，」景玉說，「所以才來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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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先生把他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示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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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是騎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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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藝教習姓陳，約莫四十餘歲，臉曬得黑，手上有繭，說話少，看人的時候眼睛掃一圈，那一圈是有分量的，像是在把人的斤兩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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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先走一圈馬場，不要求射，讓我看看各位的騎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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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裏有幾個第一次真正上馬的，上去之後便開始晃，韁繩握得死，兩腿夾得緊，馬感覺到緊張，步子也亂了，走出去沒多遠就偏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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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教習站在場邊，不說話，只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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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翻身上馬，起初讓馬走了兩步，把今日這匹馬的步態摸了一下，這匹比他在家練的那匹老實，起步的時候後腿發力的方式稍微不一樣，他把重心往後調了一點，讓馬走得平穩了，才稍微加快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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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一圈，陳教習叫停，讓各人下馬，在校場邊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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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新生裏挑了三個人，讓他們重新上去，分別指出騎姿的問題，說得很短，每個人不超過兩句，但說的都是最要緊的那一個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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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景玉，他繞著景玉和馬轉了半圈，說：「騎術不錯，是練過的。下午先不用練騎，直接練射，讓老夫看看你能不能邊騎邊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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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在旁邊聽見了，悄悄往景玉那邊側了側：「你就是要顯擺的命。」他說這話沒有妒意，是事不關己的感慨，順帶有一點幸災樂禍，因為陳教習緊接著讓他往前走了一步，說他的腿夾馬腹的位置偏後，加練半個時辰基本騎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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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答，只是往蕭振羽肩上拍了一下，意思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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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段的騎射，景玉連射了五箭，前兩箭入靶但偏了，後三箭調整了呼吸節奏，落點逐漸收攏，最後一箭，距靶心差了不到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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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教習在旁邊說：「左臂的角度還有問題，去找你師父問，不是在這裏能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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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應了聲，心裏記下來，想著下回見李師父，把這個問題帶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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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宿舍裏點起燭燈，四個人湊在景玉的房間裏，窗外有桂花香，比白天淡了一些，但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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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仰躺在景玉的床邊，把今天陳教習挑的那個騎姿毛病翻來覆去地說，說著說著自己就想到了如何改，拿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又放下，說：「算了，明天去校場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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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軒坐在窗邊，拿了本《左傳》在看，偶爾翻一頁，不說話，但如果有人問他什麼，他都答得上，顯然沒有只顧著自己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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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側坐在椅子上，手裏把玩著一根毛筆，說：「孔先生今天那個問題，你們課後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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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趙景軒放下書，「我覺得懷瑾說的那個角度，從孔子的性格去推，是站得住的。但如果孔子是故意用那四個字來確立周王室的正統性，那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選擇，而不只是如實記述…這個邊界，我還沒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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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做了選擇，但那個選擇符合他看到的事實，所以他說述而不作，是在說他沒有發明什麼，不是說他記錄的時候沒有立場，」景玉說，「記錄本身就是立場，這兩件事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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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把毛筆在指間轉了一下，說：「如果記錄本身就是立場，那所有的史書都可以這麼說。那我們讀史，讀的到底是事實還是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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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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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從床邊坐起來：「這個問題我不知道答，但我覺得，如果連孔子寫史都有立場，那讀史的人也有立場，所以讀完了之後還要自己想，不能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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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頓了一下，「我說得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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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比我剛才說的更實在，」趙景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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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就這樣聊下去，聊史，聊今日的騎射，聊楊山長說的那句不知所云的「最要緊的那條規矩」，聊到後來，蕭振羽說他餓了，阿峻從袖裏掏出一包棗泥糕，不知道什麼時候備下的，分了一圈，各人拿了一塊，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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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燒到半截，影子在牆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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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桂花香又濃了一點，是夜裏起了風，把樹上的花香往屋裏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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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邊那杯涼了的茶喝完，想起入院時兄長說的那句話…「這書院從第一天起，就不只是個讀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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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句話又想了一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裏是黑的，只有幾盞燈籠在風裏搖，光圈一縮一放，把地上的銀杏葉的影子壓得一會兒深一會兒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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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完全想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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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那是值得想清楚的那一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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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茶盞放回桌上，轉回頭，繼續聽蕭振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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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景玉在弘文書院開始了他充實而快樂的求學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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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現可以說是出類拔萃，無論是文學還是武藝，都遠超同齡人，甚至連一些年長的學子都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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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們都對這個聰慧的學子讚不絕口，同窗們也都對他敬佩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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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景玉自己卻不知道，命運正在暗中準備著一個巨大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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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僅他的世界會天翻地覆，就連這些深厚的友誼也可能面臨嚴峻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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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十歲的蘇景玉還沉浸在求學的快樂中，為著心中的理想而努力奮鬥著。

著心中的理想而努力奮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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