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三章：文武雙全

盛唐年間，四月的長安城正值最好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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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的春雨把整座城池洗了一遍，青磚縫裏鑽出細密的苔蘚，坊間的杏樹掛著還沒落盡的白花，花瓣落在水溝裏，順著水流漫漫地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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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裏有泥土的腥氣，又摻著不知從哪家院子裏飄來的牡丹香，讓人說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味道，只覺得鼻尖一陣一陣的，整個人都跟著清醒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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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每年春季都要辦一場文會，長安城各家有頭有臉的郎君都要來湊這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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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文會」，說穿了不過是一群將來要靠科舉出仕，或者靠門蔭入仕的少年，在長輩面前賣弄一回文采，順便讓家中大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替兒子估估價…誰家的小子將來能撐起門楣，誰家的還得再等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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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的蘇景玉已經出落得更加俊美，那張精緻的小臉如玉雕般完美，膚色白皙如雪，五官精緻得近乎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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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清澈的眼眸蘊藏著超越年齡的智慧，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了淡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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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手投足間盡顯貴公子的風範，那種與生俱來的優雅氣質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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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君，您今天真是太好看了，」阿峻在一旁小聲說道，滿臉驕傲，「那些公子哥兒們都在偷偷看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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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的庭院打理得一絲不苟，青石徑兩旁的牡丹和芍藥都開得正濃，紅的，粉的，白的，一叢一叢擠在一處，把石徑擠得只剩下中間一條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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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農昨日才來修剪過，落下的花瓣還沒掃盡，零零落落地躺在石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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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央搭了一座木台，四周各擺了幾列座椅，離台子近的位子是留給年長的郎君的，稍遠的則按各家品階高低依次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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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的蘇景玉坐在左側靠前的位子，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對面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把毛筆在硯台上舔了又舔，一個字也沒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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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錦袍，料子是蜀錦，摸起來滑而不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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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帶束得合身，腰間掛的那塊羊脂玉是老太君親手挑的，玉質溫潤，日頭一照，微微透出一點奶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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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個子在同齡人裏算偏高的，加上脊背挺直，坐在那裏半點也不像個八歲的孩子，倒像是從哪幅仕女圖裏走出來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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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君，」書僮阿峻湊過來，壓低了聲音，「你看那個李大郎，眉頭皺成那樣了，是不是快把硯台戳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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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答，只輕輕往那邊掃了一眼，又收了回來，淡淡地說：「讓他想，別去看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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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峻縮回去，嘴裏小聲嘀咕了句什麼，大約是說自己又沒看錯，只是悄悄樂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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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會開始前，三個要好的朋友先後尋到景玉身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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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來得最早，一坐下就開始搓手，左看右看，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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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練武的料，腕子粗，掌心厚，握毛筆的姿勢跟握刀柄的姿勢說不清楚有什麼差別，總之看起來很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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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他俯到景玉耳邊，「今日這個題目，若是射箭我倒還行，偏偏是作詩，你說我湊幾個字能不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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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湊字數，老老實實把你看見什麼寫下來就好，」景玉說，「寫不了七言，五言也成，他說不限格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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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皺著臉：「我就算寫五言，也只能寫出『春天真好看，花開鳥也叫』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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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忍住沒笑，只輕輕撥了他的胳膊一下：「那就照那個寫，別胡思亂想，反正你今日又不是來奪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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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軒隨後過來，坐得端端正正，把袍子的下擺整了整，從隨身的荷包裏取出一塊松花糕，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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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得眉清目秀，行事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比起其他人少了幾分少年的跳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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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大人今日會來，」他說，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振羽兄不必緊張，賀大人見多識廣，不會為難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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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你們兩個是不為難，對我可說不準，」蕭振羽愁眉苦臉，「萬一他讓我當眾念出來，我這臉往哪裏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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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景行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身邊跟著兩個隨侍，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顯然是從小被人教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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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景玉旁邊坐了，沒有說什麼，只是往四周掃了一圈，然後把視線落回景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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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他說，「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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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側過臉，把他看了一眼：「殿下自己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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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作，」李景行挑眉，「只是你作的，和我作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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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的口氣不像誇人，更像是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實，倒比直白的讚美更叫人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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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說話，只是轉回頭，看著台上的王學士整理了整一下袍子，準備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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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文會的是翰林學士王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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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官二十餘年，門生遍佈朝野，自己的詩作也在長安城裏廣為流傳，是個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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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約五十，鬚髮半白，說話不疾不徐，偏偏字字都能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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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郎君，今日春光難得，賀大人又肯屈尊蒞臨，」他朝側席拱了拱手，「老夫便借花獻佛，請諸位郎君以『春日遊園』為題，即興賦詩一首，不限格律，但求意境由衷，用語真切，切勿為了湊字數而雕砌辭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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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最後一句，他眼神往下輕掃，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目光在幾個表情最掙扎的少年身上多留了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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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坐在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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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任禮部侍郎兼集賢院學士，同時還擔任太子賓客一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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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履穩健，雖然年近古稀，但精神矍鑠，舉手投足間盡顯儒雅的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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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頭髮全白，但梳得整齊，端坐在那裏像是一截老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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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紫色官袍，胸前一排金線雲紋，袖口壓著暗紋，通身沒有一點浮誇的飾物，偏偏叫人一眼就知道，這是一個不好糊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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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邊放著一盞酒，沒動，正隨意地翻著一卷書，神色雖是安靜，卻沒有半點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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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一宣，少年們散開的散開，沉默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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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景玉的那張案几後面坐著一個鄭家的小郎君，約莫十一二歲，提起筆在紙上劃了幾橫，皺了眉，又用袖子抹去，重新把紙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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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邊的一個胖乎乎的少年把毛筆含在嘴裏咬了一下，被身邊的書僮拉了一下，這才訕訕地拔出來，低頭裝作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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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的那張紙上寫了三個字，然後一直停在那裏沒有再動，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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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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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起來，在院子裏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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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文會上並不算失禮，許多少年也是一邊踱步一邊構思，只是大多數人走著走著又回到自己的案几前，或坐或站地對著白紙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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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走的方向不同…他往院子的後半段去了，那裏離台子遠，牡丹叢生得密，花影把地面篩得斑斑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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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是在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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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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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徑盡頭有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樹幹上纏著苔蘚，伸出的幾條枝椏橫斜得毫無章法，卻把那一片天空切割成幾個不規則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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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仰頭盯著其中一根枝椏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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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枝椏在風裏輕輕擺，上面有只不知什麼鳥，羽毛是灰褐色的，跳了兩跳，又飛了，往更高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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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跟著那隻鳥移過去，移到另一根枝椏，那枝椏上開著幾朵晚春的花，白的，瓣尖帶一點粉，葉子在日光底下壓著花，投出一層層交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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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站在那些影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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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從花葉的縫隙裏穿下來，落在他青色的袍子上，把衣料上的雲紋壓成深淺不一的色塊，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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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那上面的光影隨著花枝的晃動也輕輕地動著，像是有什麼活的東西附在布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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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裏片刻，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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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回過頭，望了一眼日頭…日頭已經偏西了，光線帶著一種午後獨有的金黃，和清晨的白亮不一樣，厚一些，濁一些，把整個院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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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不覺已走到曲欄旁邊，那彎曲的欄杆繞著一個小水池，池面上漂著幾片剛落下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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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他突然朗聲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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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拂柳綠初長，

花發庭柯鳥語忙。

行到曲欄人未覺，

滿身花影帶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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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子還沒完全長開，吐字卻乾淨，每個字都落得結實，帶著一種毫無雕飾的氣韻，像是說話，又不只是說話，聽起來自然，卻自然得有些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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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種自然不是隨口，而是說出口的那一刻，和整個院子的光線，花影，風聲是對的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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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裏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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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這首詩多麼難以企及，而是因為那一刻的對，讓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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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幾個正在紙上奮筆疾書的少年也頓了筆，微微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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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士緩緩放下手中的扇子，把景玉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神情難辨，只是往上首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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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正在翻的那卷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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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抬頭，只是把書合上了，手指停在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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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最後一句「滿身花影帶斜陽」落下，他才把手邊的那盞酒拿了起來，轉動了一下杯盞，沒有喝，重新放下，這才慢慢抬起臉，把目光投向院子後半段那個站在曲欄旁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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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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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二郎，」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把整個庭院都壓住了，「過來讓老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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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轉身，走過來，行禮：「學生蘇景玉，見過賀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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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打量著他，半晌沒說話，後來伸手，把景玉的手腕輕輕拉了一下，讓他站得近一些，這才開口：「這首詩，你在那裏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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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景玉如實說，「沒留意日頭，就吟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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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點了點頭，又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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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哉，」他說，語氣平靜，卻是那種已經見識過太多，很少再為什麼動容的人說出「妙哉」時的分量，重得很，「老夫見過太多少年人作詩，十有八九是在案几前逐字斟酌，把字填進格律裏去，填得工整，卻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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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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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首詩，前兩句是看見了再寫，後兩句是走到那裏才有的，不是你找詩，是詩自己出來的。『行到曲欄人未覺』…你自己沒覺，詩卻覺了。這個『未覺』兩字，老夫今日才算見識到有人用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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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了王學士一眼，王學士微微一笑，把手中的扇子往掌心輕叩：「賀大人說的是，老夫也覺得，這孩子身上有些東西是教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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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身花影帶斜陽』，」賀知章再念了一遍這句，像是在回味，「說的是自己，說的又是整個院子，是這個午後，是春日將盡的那一刻。八歲孩童，能有此句，非尋常天資，是真正的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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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在旁人聽來，這已經是極高的讚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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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向來惜字，能讓他說到第三句，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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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少年們這才後知後覺地鬆了口氣，紛紛開了口，有讚嘆的，有搖頭的，有把景玉的詩輕聲念給身邊人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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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把他那張只寫了三個字的紙揉成一團，一臉若無其事地塞進袖裏，輕咳一聲，拍了拍景玉的肩：「早說你行，就是不知道你行到這個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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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軒靜靜地把景玉這首詩從頭到尾默念了一遍，點了點頭：「最後一句，我自問寫不出。」他說這話沒有沮喪，是純粹的評斷，反而讓人覺得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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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景行倒是沒說什麼，只是把自己那張已經寫了一半的草稿翻過去，扣在案几上，像是不打算再看了，然後直起腰，很認真地把景玉的詩又聽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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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讓人取來紙墨，自己執筆，把這首詩原原本本抄了一遍，收進袖中，回身對景玉說：「老夫與你父親蘇國公也算舊識，改日定要登門，好好與你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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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行禮道：「學生何德何能，有勞賀大人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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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歸說，他心裏確實是高興的，藏得住，但藏不住的是嘴角那一點點的弧度，很輕，一閃而過，叫人不注意看是察覺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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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會的消息傳得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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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消息本來就傳得快，何況是賀知章親口讚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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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裏不出三日就有人在說了，酒肆裏說的版本稍微誇大了一些，到了坊間，已經有人說景玉是「七步成詩，賀大人當場落淚」，雖然後半句完全是編的，但人們樂意聽，也就樂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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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傳進宮裏，皇后聽了，轉手叫內侍去宣蘇二郎君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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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登門那天，蘇文瀚不在府中，林婉清親自接了旨，讓阿峻替景玉把衣裳整了整，親手替他把腰帶束了一遍，拉著他左看右看，反覆叮囑不要失儀，不要多說話，問什麼答什麼，不問不要搶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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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一一答了，轉身走了兩步，又被母親叫住，再叮囑了一遍不要失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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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認認真真看了母親一眼：「阿娘，您剛才說的，我都記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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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愣了一下，鬆開手，笑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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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的路，景玉是第一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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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宮門一道一道地往裏走，門洞裏有一種壓抑的涼意，出了門洞又是日光，光線一收一放，眼睛要費力去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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磚縫裏沒有雜草，全部剔得乾淨，地面被人日日掃過，一點浮塵也沒有，腳步落上去，回聲空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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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的殿內點著龍涎香，香氣薄而悠長，不搶，反而把整個殿的肅靜氣氛托著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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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行禮，直起腰，皇后端坐在鳳椅上，明黃的鳳袍把整個上半身壓得嚴整，頭上的金鳳冠卻比他想像中輕巧許多，不是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嚴，而是一種養了很多年才養出來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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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起來，讓本宮看看，」皇后說，聲音帶著笑，「婉清的兒子，果然是有她七八分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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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景玉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回頭，看得仔細，末了點了點頭：「把詩念給本宮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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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把《春日遊園》重新吟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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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靜靜聽完，沉默了片刻，說：「最後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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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又念了一遍：「滿身花影帶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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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皇后說，只這一個字，卻是真正聽進去了之後說出來的，「你的詩，本宮讀過幾個人的，沒有用這樣字眼的，那個斜陽落在人身上，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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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太子李景行進來，父子倆看著兩個孩子站在殿中央，皇后拿著一枚玉佩在手裏轉著，說：「景玉，以後你常進宮來，陪景行讀書，賀知章也時常來指點學業，你也能得些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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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朝景玉點了頭，眼裏有一點試探，也有一點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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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賢殿書院是景玉此後一個月裏隔三差五要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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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都是書，從地板碼到半空，分類整齊，沒有一本斜插的，顯然不是擺設，是真正讀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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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寬大，常備著最好的徽墨，侍書的小宦官換墨的時候極輕，生怕打攪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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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通常在午後來，在上首坐了，把自己帶來的書翻開，讓兩個孩子各自讀一段，再說說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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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急著評，讓兩個人說完了，自己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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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李景行讀的是《論語》。他翻到「君子不器」，盯著看了一會兒，推給景玉：「這句，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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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想了想，說：「孔子的意思，是說君子不能只是一樣器具。一個杯子盛水，一個碗盛飯，各有各的用處，但也只是各有各的用處，只能做那一件事。君子不一樣，要能讀書，能做事，能帶兵，能說話，不然到了用的時候，少了哪一樣都要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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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加了一句，「就像我，先生教我讀書，師父教我武藝，父親偶爾說兵法，要是我只肯讀書不肯練武，或者只練武不肯讀書，那我就是那個杯子，不是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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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放下茶盞，把景玉看了一眼，說：「你用了自己舉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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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景玉說，「賀大人覺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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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賀知章搖頭，「用自己舉例子，說明你不是在背書，是真想了。」他轉向李景行，「殿下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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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行托著下巴想了半晌：「我覺得景玉說的對，只是我有個地方想再問…如果君子樣樣都要懂，那他精在哪裏？每樣都學，每樣都半桶水，是不是還不如那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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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這才真正往椅背上靠了靠，說：「殿下問得好。」他轉向景玉，「你怎麼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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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稍微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說：「不是每樣都學淺，是每樣都學夠深，才夠做別的事的底。師父說，騎射騎得好，是因為馬術和臂力都紮實，缺了哪一樣都快不起來。我想讀書也是這樣…如果不懂算籌，就看不懂糧草的帳，不懂詩，就說不清楚一場仗打完之後那種說不上來的東西。每樣東西都是用來給別的事打底的，不是擺著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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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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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歲，」他說，對著空氣說，不像是在對誰說，「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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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多說，但那兩個字說出口的方式，已經說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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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武的事，是蘇文瀚在景玉六歲那年就定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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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兒子請來前禁軍校尉李懷義，這人打了二十多年的仗，退下來的時候腰上帶著兩處舊傷，但腳步依然穩，出手依然快，教學生的方式也和旁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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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話，讓你先做，做完了再告訴你哪裏不對，說一次，不說第二次，下一回再錯，就加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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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第一天跟他練，練的是站樁，一站一個時辰，不許動，不許倒，腿酸了就酸著，腳麻了就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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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還是站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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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開始練步法，從清晨練到日中，午飯後休息半個時辰，下午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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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義把景玉的劍架子拆了又搭，搭了又拆，前兩個月，景玉覺得自己每天在做的事就是讓師父把他剛學會的東西重新打散，然後再從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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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是什麼練法，」阿峻有一次實在忍不住，小聲抱怨，「二郎君每天學了又拆，拆了又學，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真的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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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義把他掃了一眼：「你懂什麼？蓋房子先打地基，地基沒打穩，蓋得越高，塌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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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峻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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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後來知道師父說的是什麼意思，是在某一日清晨，他把一套劍路從頭到尾走了一遍，走到最後一招，腳步落下去，整個人的重心穩穩地落在原地，劍尖停在正前方，沒有一點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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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沒說什麼，把劍收了，轉身，看見李懷義站在幾步外，只是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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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個點頭，比說什麼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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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射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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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第一次上馬，是在蘇國公府後院的馬場上，李懷義給他牽來一匹棗紅色的小馬，馬背不高，性子溫馴，停在那裏只是打了個響鼻，低頭蹭了蹭景玉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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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伸手摸了摸馬鼻子，翻身上去，動作說不上老練，但也沒有第一次騎馬的人常有的那種緊繃…他坐上去，把韁繩握在手裏，背脊自然地挺著，雙腿夾著馬腹的力道是對的，不輕也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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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義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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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可以跑嗎？」景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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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走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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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兩圈，景玉對馬的步態有了底，再讓跑的時候，他把韁繩收了收，輕輕一夾，馬跑起來，他跟著馬背的起伏調整了重心，沒有多餘的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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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義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點讓人看得出來的表情…不是驚喜，是一種認出了什麼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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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是後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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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拉不開，不是力氣不夠，是技巧不到，景玉在這裏花了比劍更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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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空弓，對著靶子估距離，重複了幾十次，每次都拉，每次都放，沒有箭，只是拉弦的動作，從肘到肩到腰，師父讓他把每一個關節的角度記進肌肉裏，不用想，一拉就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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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第一次真正搭箭，馬跑起來，他拉弦，對準，把呼吸放慢，在馬蹄落地的空隙裏放了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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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射在靶子的右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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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拉了一支，這次偏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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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支，入了靶心，差了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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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義在旁邊，緩緩說了一個字：「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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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點頭，繞了半圈，再跑，再拉，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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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傍晚，蘇文瀚在書房裏等兒子過來，桌上擺了一卷《孫子兵法》，翻到第一篇《始計》，用茶盞壓著書頁，等景玉坐下了，才指著最開頭那幾行問：「兵者，詭道也。你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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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了，沉默了一下，說：「打仗不能讓人猜到你要做什麼。如果你要攻，就讓人以為你要守，如果你要往左，就讓人以為你要往右。不是因為使詐，是因為你要做到的事，如果被人提前猜到，就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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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兵者詭道，是說要靠詭計取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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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景玉說，「詭道只是個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勝。詭道是為了讓自己能把真正的力氣用在最對的地方，不是為了騙人而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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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瀚把手裏的茶放下，看著兒子，說：「你怎麼想到這個分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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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教騎射，說瞄準的時候不能讓馬感覺到你要放箭，否則馬會提前調整步子，就射歪了，」景玉說，「我覺得和這個一樣，不讓敵人提前感覺到，是為了讓自己的那一箭射得準，不是為了嚇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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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瀚沒說話，把那卷書重新翻了翻，翻到另一頁，遞過去，說：「接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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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在書房裏坐到天黑，外頭的燭台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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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讓阿峻來催了兩回，說晚膳涼了，蘇文瀚才把書合上，拍了拍景玉的肩：「走，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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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把書放回原位，整齊地壓平，站起來，跟在父親身後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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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有風，把廊外的梧桐葉吹得沙沙作響，燈籠在風裏輕輕晃，光線在廊板上來回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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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走著，忽然想起今日在院子裏站著的那一刻，花影落在衣袖上的樣子，和現在廊板上燈影的晃動，是同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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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出來，只是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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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二郎君七步成詩，賀知章讚不絕口」的話，在長安城的茶樓酒肆裏傳了半個月還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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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有消息的都加進去了一兩句，版本越傳越多，有的說賀知章當場落淚，有的說皇后賜了玉如意，有的說太子殿下親口說景玉是他最好的朋友，有的乾脆說賀知章要收景玉做關門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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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太君聽說了，叫林婉清進去說話，林婉清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說阿婆讓人從庫房裏搬出一套舊年的端硯，說是要替景玉送去王學士府上，作個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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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峻那幾日走路的架勢都不大一樣了，在廚房裏替景玉端點心，趕上廚娘多給了兩塊，也沒推辭，樂樂呵呵地捧回來，放下，說：「二郎君，你知道嗎，今天門房說有人來打聽咱們家，說是崔家的誰誰的書僮，來問您每天讀什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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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正在翻一本《世說新語》，頭也沒抬：「打聽去，你回去做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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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峻縮了縮脖子，不說了，悄悄又多拿了塊芸豆糕塞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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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蘇景玉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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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才，武藝，兵法，應對，樣樣都有了個底，底下的那層土，壓得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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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神童」的名頭真也好，假也好，他自己並不特別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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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意的，是那支箭下一回能不能射得更準，是《孫子兵法》裏還有幾篇他沒真正想通，是賀知章下一回來集賢殿書院，他要拿出什麼問題才值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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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那首詩，他後來沒有再念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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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好，是那個時刻已經過了，過了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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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蘇老太君則是逢人就誇自己的這個「神童」孫子，臉上的笑容從來沒有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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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這個「神童」的真正傳奇，要等到十五歲那年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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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所有的榮耀，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夢想，都將在一個驚天的秘密面前化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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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一個全新的傳奇也將從那個秘密中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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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蘇景玉，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美麗而充滿希望，卻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花期何時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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