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二十三章：閨閣雅集

春日午後，日頭逐漸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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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穿透秦府繡樓的雕花窗櫺，將細碎的光斑投射在鋪著絨毯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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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懸浮著微小的塵埃，香爐中升騰起裊裊輕煙，混合著滾燙的花茶所散發出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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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坐在紫檀木圓桌的主位上，今日來的都是京城貴女圈裏熟識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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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若雲穿著一套淡粉色的齊胸襦裙，正看著煮茶時因水沸騰而浮在茶湯表面的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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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語嫣一身淺藍色衣裳，手裏拿著一卷線裝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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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幾位小娘子也各自端坐，衣著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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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春江花月夜》當真是千古絕唱，」趙若雲將茶杯擱在桌面上，「『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等跨越光陰的追問，讀來叫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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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語嫣點頭贊同，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劃過：「張若虛此詩，將春江月夜的景緻與人事代謝揉捏在一處，畫面極盡唯美，又透著幾分參透世事的通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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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總覺得這詩雖美，卻未免太過感傷了些，」另一位穿著鵝黃色襦裙的貴女拿帕子按了按唇邊，嘆了一口氣，「『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這分明是在悲嘆人壽短暫，韶華易逝，讀完只覺得心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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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正欲開口接話，耳朵卻精準地捕捉到樓梯處傳來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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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絕不是尋常女子上樓時細碎輕柔的蓮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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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靴踏在木質樓梯上，發出沉重，規律且極具節奏感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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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的間距極度恆定，帶著練武之人特有的下盤穩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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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當然認得出這個步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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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長安城找不出第二個這樣走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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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茶盞放回桌面，暗自做好了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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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單手推開，沒有半點遲疑，木門撞在門吸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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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著月白色直裰，頭戴同色幞頭的清俊少年大步跨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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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少年沒有佩戴任何多餘的飾物，腰間的革帶紮得極緊，勾勒出緊實的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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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拉弓射箭練就的肩背比尋常文弱書生要寬闊挺拔得多，行走間甚至能帶起一陣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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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的貴女們在看清來人的瞬間，集體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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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若雲剛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謝語嫣手裏的詩集差點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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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直直地盯著這位突然闖入繡樓的「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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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龐猶如精工雕琢的玉器，五官沒有半點瑕疵，最要命的是那種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舉手投足間盡顯灑脫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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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若雲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開始加速跳動，撞擊著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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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熱氣迅速攀爬上她的脖頸與臉頰，她甚至不敢直視對方，只能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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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幾位小娘子也各自絞緊了手裏的帕子，飛速盤算這究竟是哪家未曾謀面的名門公子，竟能生得這般叫人移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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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完全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這身皮相與做派，對這些久居深閨的少女造成了何等猛烈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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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徑直走到秦若蘭身側，拉開一把紫檀木椅，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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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蘭，關於上次你說的城外施粥棚的調配，我核算過了，可以這樣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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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剛起了個頭，立刻聽到了方才那位鵝黃襦裙少女關於《春江花月夜》的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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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看見景玉在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側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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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識那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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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偏頭，眉心微收，思路被什麼東西拉走的表情，她在書院裏，在賽馬場上，在各種宴席和集會上見過不知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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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表情只意味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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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剛剛截獲了一個邏輯錯誤，而且已經開始在計算糾正方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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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想了想，試著說：「那個施粥棚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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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景玉說，完全沒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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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閉上嘴，把茶盞端起來，往椅背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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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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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眼看著景玉接下來迅速評估，然後她立刻就被這套充滿邏輯漏洞的「悲秋傷春」言論觸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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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關於施粥棚的調配事務，轉過頭，直視著那位少女，反駁道：「這位小娘子，你對這首詩的解析存在著嚴重的偏差。張若虛這首詩，根本不在探討個人的悲歡離合，而是一場跨越千年的天文觀測與對人類存續的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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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繡樓裏的空氣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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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女們全都半張著嘴，看著這位俊美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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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低下頭，盯著茶盞，肩膀極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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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伸手拿過桌上的一個空茶碗，將其擺在桌案正中央，代表那一輪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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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這不是感傷，這是對宇宙的起源與人類文明時間軸的客觀追問。」景玉的手指在桌面上劃出一條長長的直線，「月光照耀，是一種恆定不變的現象。而人的壽命，在這個現象面前，短暫得可以忽略不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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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一根玉籤，點在直線的各個節點上：「但你們看下一句，『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這證明詩人跳出了單一個人的侷限，將視角拉高到了人類世世代代更迭的長河。個體的生命會消亡，但人類的繁衍與文明的傳遞，卻如同這條江水一樣，是無窮無盡的。月亮等待的不是某一個特定的人，而是這個不斷更迭的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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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將玉籤扔回桌上，給出最終定論：「這是一場站在宏觀宇宙視角下，對時間哲學的極致思辨。將其降級為閨閣女子的悲嘆，嚴重低估了這首詩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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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悄悄把臉轉向一側，把一口茶嚥進去，死死壓住從喉嚨深部往上湧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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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趙若雲，趙若雲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景玉說話，茶杯已忘了放下，半懸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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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語嫣的詩集也放在桌上沒有動，雙手交握，神情像是在聽一位久仰大名的夫子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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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看景玉說話時的表情，讓秦若蘭再次低下頭，用一種極小的，幾乎無聲的方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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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將浪漫詩詞直接解析為天文和文明演進的說辭，猶如一柄重錘，狠狠打擊了這些只懂風花雪月的貴女們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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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從未聽過這等匪夷所思，卻又嚴密到叫人不知如何反駁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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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郎君說得…當真精闢，」謝語嫣倒抽了一口涼氣，雙手緊緊攥著詩集，心口劇烈起伏，「將詩文拔高至這等宏大的格局，我等從未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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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若雲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只覺得這位郎君不僅皮相絕佳，那腦子裏載著的學識更是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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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文武雙全，見識卓絕的少年，放眼整個長安城怕是都找不出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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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這位郎君是…？」那位穿鵝黃襦裙的小娘子終於按捺不住，紅著臉，用極低的聲音向秦若蘭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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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蘭剛張開嘴準備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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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明月端著一盤新出爐的糕點，從樓梯口走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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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邁過門檻，徑直走到景玉身旁，將盤子放下，習慣性地開口：「縣主，您要的核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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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這兩個字，如同兩顆冰雹，精準地砸在繡樓的紫檀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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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說完話，端著空托盤退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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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樓裏沒有任何人立刻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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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若雲的茶杯還端在半空中，尚未放回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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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語嫣的手指停在詩集的書頁中間，沒有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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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鵝黃襦裙的小娘子嘴裏含著一口茶，既沒有咽下去，也沒有吐出來，就那樣保持著這個不上不下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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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大腦，同時在做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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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圖把「縣主」這兩個字，和眼前這位剛才讓她們心跳加速的「美少年」強行嵌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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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合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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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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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合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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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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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東西，在腦子裏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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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趙若雲手裏的茶杯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直接潑了出來，濺在她淡粉色的裙襬上，她卻渾然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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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語嫣手裏那卷被她攥得死緊的詩集，「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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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繡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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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長安城最頂尖的才女們的羞恥心，在這一瞬間，毀滅性的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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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將「縣主」這個稱謂，與眼前這位身著男裝，剛剛給她們上了一堂天文學課的「美少年」進行了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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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若雲的臉從脖頸一路紅到了髮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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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才…她剛才居然對著婉華縣主，一個女人，心跳加速，甚至生起了傾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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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幾位小娘子也各自倒抽涼氣，雙手死死捂住臉頰，恨不得立刻在繡樓的地板上挖個洞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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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把女子當作兒郎來發花痴的行徑，若是傳出去，她們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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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突然掉落的書本和灑出的茶水，眉頭微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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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沒有讀懂空氣中彌漫的那股名為「羞恥」的情緒，自動將這些反應歸咎於她剛才的學術反駁也許有些激烈，導致她們一時無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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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拍了拍直裰下擺：「那你們繼續探討，我只是順道過來拿一份清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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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走到書架前，精準地抽出一本賬冊，轉頭對秦若蘭交代：「施粥棚的路線就按我說的定，明日我讓長風帶人去西市提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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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婉娘。」秦若蘭強忍著笑意，肩膀微微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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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拿著賬冊準備離開，一隻腳跨出門檻時，突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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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過頭，又對著那群貴女們，拋下了最後一段補充：「對了，關於那首詩，還可以加入性別的視角進行解析。『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這裏的女子並非一個被動等待的附屬品。她透過月光這個媒介，主動進行著對時間維度與生命意義的推演。她是一位具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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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景玉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下樓，沉重的皮靴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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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景玉的腳步聲很快便消失在樓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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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樓裏沉默了片刻，然後秦若蘭把頭低下去，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笑聲被她死死壓在喉嚨裏，卻還是從鼻腔擠了出來，憋得她整張臉都漲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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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若雲手裏還攥著帕子死死按在臉上，從帕子後面傳來細弱的聲音：「若蘭…我剛才…是不是盯著縣主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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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看了，」謝語嫣彎腰撿起地上的詩集，苦笑著搖頭，「這誰能料到，縣主穿上男裝，那氣派，那身段，竟比京城裏那些世家公子還要…還要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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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說的那些道理…」鵝黃襦裙的小娘子拍著胸口，「雖然聽得人一愣一愣的，但仔細一琢磨，竟是無懈可擊。她腦子裏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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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若雲雙手捂住滾燙的臉頰，從指縫裏擠出微弱的聲音：「若蘭，你早就知道她今日會這樣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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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秦若蘭終於抬起頭，擦了擦被笑出來的眼淚，「但我能怎樣，攔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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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語嫣把詩集翻開到剛才讀到的那一頁，停在那裏，沉默了片刻，說：「縣主平時在外面行走，也都這般…這般不拘小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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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都是這樣，」秦若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裏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嘆還是驕傲的什麼，「在她看來，穿男裝只是為了方便騎馬與行走，探討學問只看邏輯對錯，不存在男女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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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讓在場的貴女們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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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被《女誡》《女則》死死框住的時代，女子的言行舉止都被精確地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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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像景玉這般，將禮教視為無物，純粹靠著極端理性與強大實力去碾壓一切的人，她們連做夢都不敢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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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傍晚，這場繡樓雅集的餘波，隨著貴女們的馬車，被帶回了長安城各個世家大族的內宅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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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的後堂內，趙若雲將今日在秦府遇到景玉的經過，以及她那番關於「宇宙與人類」的詩詞解讀，一字不落地覆述給了母親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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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夫人手裏撥弄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聽完之後，手指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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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蘇家的縣主，腦子確實異於常人。」趙夫人垂下眼簾，「不過，若雲，你聽聽便罷，切莫學她那套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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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阿娘，縣主她才識過人，活得那般肆意灑脫，女兒瞧著當真佩服。」趙若雲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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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夫人冷笑了一聲，轉動佛珠：「肆意灑脫？那需要用絕對的權柄與聖寵來托底。你只看到她穿男裝指點江山，你可曾想過，這等鋒芒畢露，凡事都要分個對錯的女子，將來若是掌管中饋，那內宅裏還有誰敢喘大氣？世家大族的宗婦，要的是藏拙，是和稀泥，是能容得下後院那些鶯鶯燕燕。像她這般做派，哪家公婆受得住？哪個夫君能忍受一個處處在智識上碾壓自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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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若雲愣住了，她從未從角度去剖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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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顧翰林倒是對她頗有些心思。」趙若雲小聲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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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趙夫人冷哼，「顧家那是前朝舊室，根基深厚，他們需要的就是一把夠快夠硬的刀去破開朝堂的局面。顧子墨看中的，未必是她的皮相，恐怕是她背後的國公府兵權，以及她那顆能在朝堂上廝殺的腦袋。這裏頭的算計，深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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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御史大夫府邸內，謝語嫣也在與母親沈夫人探討這位行事駭俗的婉華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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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縣主她身上有一種極為純粹的東西。」謝語嫣回憶著景玉糾正詩詞時那專注的神情，「她不裝模作樣，也不迎合任何人。她指出我的錯漏時，沒有半點炫耀的心思，就像是只在陳述客觀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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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端著茶盞，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刮去表面的浮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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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粹？」沈夫人抬起頭，語氣中帶著歷經世事的老辣，「語嫣，在這長安城裏，最極致的純粹，往往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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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此話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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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被性別與禮法束縛，不講究人情世故，只認死理的縣主，這不正是陛下最需要的一顆棋子嗎？」沈夫人將茶盞重重擱在桌面上，「朝堂上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她蘇景玉根本不放在眼裏。她手裏握著蘇國公的兵權人脈，腦子裏裝著治國平天下的策論。她這份『純粹』，恰好能替陛下砍斷那些老臣們的利益鏈條。她不是一陣清風，她是一把沒有劍鞘的『御賜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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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語嫣聽得背後沁出一層冷汗，她眼中的「才華橫溢」，在母親的解析下，全數變成了鮮血淋漓的政治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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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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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坐在那裏，心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和母親的分析對不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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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母親錯了…母親說的每一句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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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今天那個人站在繡樓裏，用那種完全不在乎任何人臉色的態度，把一首大家都讀得滾瓜爛熟的詩拆開來重新說了一遍，那種不帶一分算計的勁頭，和「鋼刀」這個詞放在一起，謝語嫣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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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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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話更有說服力，而且她也說不清楚自己那個「不對勁」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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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蘇國公府中，這把被各方勢力反覆評估與忌憚的「御賜鋼刀」，此刻正坐在書房的油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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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手裏拿著一本從秦府帶回來的《水利圖考》，正在核對關中的水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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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擰乾帕子遞給她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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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今日在秦府，那些小娘子們看您的樣子，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晚晴一邊收拾茶具，一邊笑著說道，「您這身男裝打扮，把她們都給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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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接過熱帕子擦了擦手，大腦對這句話進行了邏輯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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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住？」景玉將帕子扔回銅盆裏，「她們確實被鎮住了。張若虛的詩包含了龐大的信息，她們之前只停留在字面意思的感傷上。我今日替她們重新建構了知識，她們大腦一時無法處理這麼龐大的信息量，出現短暫的呆滯也是正常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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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手裏的動作停住，看著自家縣主那張一本正經的絕色容顏，面容在一種大腦已當機，卻依舊有禮貌地，維持著表面秩序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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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裏把話轉了幾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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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啊縣主，人家那是被您的皮相和做派迷得找不著北了，您卻以為人家是在震撼您的學術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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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搖了搖頭，端著銅盆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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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重歸寂靜。景玉將《水利圖考》翻過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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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輪圓月高懸於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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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抬起頭，看著那顆散發著冷光的巨大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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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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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腦沒有產生任何悲秋傷春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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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在想，這輪月不知懸在天上幾萬年了，照見了多少代人的生死起伏，這與任何個人的悲歡毫無關聯，只是一個持續存在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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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最早是何時開始記錄月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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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第一個抬頭看見這輪月的人，彼時又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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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今日那些貴女們眼中閃動的慌亂與傾慕，在她的運算程序裏，完全等同於一串無意義的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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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繼續在紙上推演著水渠的引水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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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世界裏，數據不會騙人，邏輯永遠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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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遠比去揣摩那些毫無規律可言的人心與情感，要高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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