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二十二章：東市較量

春日遲遲，惠風和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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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褪去了冬日的肅殺，換上了融融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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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雄城在和煦的日光下，地面的青磚受熱膨脹，散發出一股乾燥的塵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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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文書院難得放了幾日春假，幾位終日埋首於經史子集的少年郎君，也終於得了片刻清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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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一大早便從椅榻上跳了起來，雙臂向後用力拉伸，肩胛骨與頸椎的關節發出幾聲清脆的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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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聲嚷嚷著筋骨都要坐得生了鏽，提議去長安城最是熱鬧繁華的東市逛逛，也好見識一番來自五湖四海的新奇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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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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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景行將手中的書卷合攏，平放在桌案上，溫和說道：「也好，讀萬卷書，亦要行萬里路。東市乃我大唐商貿樞紐，去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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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手腕一抖，「唰」地一聲展開玉骨扇，扇骨在胸前搖曳，臉上帶著一副「終於得了由頭出門」的神情：「正是，正好去看看那些胡商們又帶來了什麼稀罕玩意兒，也好為我的書齋添些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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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已經扯著景玉的袖管往外走了，說話的聲音從門口傳回來：「走了走了，懷瑾今天能不能先把那本書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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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把書在桌上壓平，起身，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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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行人便換上輕便的常服，浩浩蕩蕩地往東市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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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自然是太子李景行，他身邊跟著的是身形高大，肌肉緊實的蕭振羽，另一側則是步伐悠閒的裴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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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蘇景玉，依舊是一身清爽利落的男式圓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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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他們並肩而行，步幅維持在一個極度恆定的距離，步履輕快，神態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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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女子的身份雖早已不是秘密，但在這群最親近的摯友之間，他們從未刻意改變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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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依舊稱她「懷瑾」，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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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依舊是他們之中那個最為沉靜，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拋出最優解的核心智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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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踏入東市的地界，一股混雜著人間煙火與異域風情的巨大信息流便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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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闊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潮如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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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鼻深目的胡商牽著滿載貨物的駱駝，駝鈴聲在不同頻率的撞擊下清脆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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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新羅的商人操著略帶生硬的漢話，向路人兜售著瓷器與人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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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來的富商則在自家華麗的店鋪前，展示著色彩斑斕的琉璃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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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烤胡餅的麥香，波斯香膏的濃郁，皮革的腥氣與各色人等的汗水味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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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感受到的是生命力，但在景玉的大腦中，這是一套龐大且精密的數據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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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停留在那些色彩斑斕的商品上，而是落在了路面的縫隙與泥土上，自然地開始了對周圍事物的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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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隊駱駝的蹄印深度超過常規半寸，」景玉在心中算著，「馱載量超出標準兩成，步態沉重，且蹄鐵邊緣有明顯的磨損。運送的絕非尋常香料，而是金屬礦石或重型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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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一口氣，由靈敏嗅覺迅速分析出：「波斯香膏的氣味佔比三成，皮革腥氣佔比五成。今日吹東南風，東市東南角的通風顯然存在死角，導致空氣滯留，未能及時將異味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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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到底是武將之子，走了幾步便直接被一家胡人開的兵器鋪子吸引，一頭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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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跟進去，而是停在鋪子外的街道上，繼續觀察著周遭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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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裏的唐刀，長劍，弓箭琳瑯滿目，看得他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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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張西域來的複合弓，雙手握緊弓身，食指試了試弦，然後慢慢拉開，感受著弦的張力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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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主立刻湊上來介紹，說是粟特名匠親手所製，整個東市再找不出第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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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沒有說話，把弓翻過來，仔細看了看弓臂的貼合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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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弓放回架上，只說了兩個字：「仿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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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主臉色一變，正要分辯，蕭振羽已經轉身出來，對著站在門口的景玉說：「拉力分佈不對，弓臂的木料層數少了一層，彈性不足，長期使用會在左側弓臂三寸處起裂。」他說得極其確定，不是分析，是他的手告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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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了看鋪子方向，點了點頭，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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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蘇景玉的注意力，卻被更廣闊的市井百態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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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一個天竺來的僧人售賣著佛珠，聽著一個說書人唾沫橫飛地講述著前朝的演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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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清澈的瞳孔中映著這浮世萬千的縮影，腦中則正在高速分類這些市井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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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走停停，正看得有趣，前方不遠處卻忽然傳來了一陣激烈爭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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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聲望去，只見是幾個頭戴氈帽，身穿厚重皮袍的胡商，正圍著一匹毛色油亮的駿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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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用眾人完全聽不懂的胡語大聲嘶吼著什麼，一個個面部充血，脖頸上的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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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兩人的手掌已經死死按在了腰間的彎刀刀柄上，眼看著就要拔刀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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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卻都只是指指點點，沒人能聽懂他們在吵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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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最是愛看熱鬧，立刻憑藉著高大的身軀擠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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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豎起耳朵聽了半晌，卻是一頭霧水，只好回頭說：「他們這是在嚷嚷什麼呢？一句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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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搖著扇子說道：「看這架勢，大抵是為了價錢談不攏吧。胡人性格粗獷，一言不合，動手也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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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景行微微蹙眉，似有出面調解之意，卻也苦於無法進行語言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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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蘇景玉忽然邁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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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驚訝的注視下，景玉刻意壓低了下頜，改變了平時發聲的發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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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氣息沉入胸腔，聲帶以一種不尋常的頻率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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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這個清俊的漢人少年口中，吐出了一連串粗獷，沙啞，甚至帶著幾分砂石摩擦感的純粹胡地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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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原本劍拔弩張的胡商聽到這熟悉的鄉音，皆是一愣，按在刀柄上的手也跟著鬆開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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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這個突然插話的清俊少年，眼中滿是驚訝，似乎沒想到在這長安城中，能遇到一個漢人郎君說得如此地道的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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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神態平和，不疾不徐地用胡語向他們詢問了事情的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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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幾人並非為了價錢，而是為了這匹馬的歸屬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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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馬是他們幾人合夥從草原上販來的，但其中一人在路上對馬匹照料最多，認為自己應多分一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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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人則認為當初出本錢最多，理應拿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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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爭執不下，才有了眼前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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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之後，景玉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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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腦瞬間列出了一道精確的算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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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什麼調解的廢話，而是直接用那種粗獷的發音，向他們拋出了一份毫無感情色彩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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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匹馬從草原運至長安，依據蹄鐵的磨損程度推算，耗時約四十五日。每日消耗草料折合銅錢三十文。沿途掉膘率達到一成，導致市價折損。」景玉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精準地劃分區域，「將馬匹按照長安今日的市價賣出。賣馬所得的錢款，先扣除總計一千三百五十文的草料成本，以及掉膘折損費。至於那位照料馬匹辛苦的商人，他在西域黑市的腳夫勞動力價碼，值五百文。這五百文單獨作為酬勞結算給他。剩餘的最終利潤，精確按照你們最初的出資比例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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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方案將所有的變量全數數據化，將情理與利益切割得無比精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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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胡商聽完這筆精確到個位數的賬目，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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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大腦中那些暴躁的情緒，在她這份嚴密的算法面前被碾壓得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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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信服與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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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互相看了看，最終都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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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胡商對著景玉恭敬地將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胡人禮節，用胡語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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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幾人便鬆開了握刀的手，和和氣氣地牽著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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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即將爆發的流血衝突，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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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的百姓爆發出一陣喝采聲，紛紛讚嘆這位小郎君不僅樣貌出眾，更有如此才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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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張大了嘴巴，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問：「懷…懷瑾，你…你怎麼會懂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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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沒有去管胡語的問題，他的摺扇停在半空，臉上是一種複雜的欣賞：「懷瑾，你知道最妙的是什麼嗎？你不是讓他們各退一步，你是把這件事從『我覺得我應該多分』，變成了一串數字…數字沒有委屈可言，數字也沒有面子好丟。他們不是被說服的，是被算術弄得沒了繼續生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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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景行眼中也滿是驚奇，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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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摯友們震驚的注視，蘇景玉轉過身，理了理因為擠入人群而產生褶皺的衣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輕描淡寫地回答道：「書讀多了，自然就懂了發音規則。至於那筆賬，算學基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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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說得蕭振羽啞口無言，裴文中哭笑不得，太子則是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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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股濃郁的異香吸引了他們的嗅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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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香而去，是一家波斯商人開設的香料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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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鋪裏陳列著各種聞所未聞的香料，有裝在水晶瓶中的玫瑰精油，有色澤金黃的番紅花，還有大塊的龍涎香和檀香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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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波斯商人見他們衣著不凡，氣度高華，便熱情地上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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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一盒番紅花，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炫耀道：「幾位貴客請看，這可是從大食國運來的頂級貨色，整個東市都找不出比這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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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拿起一縷，放在鼻尖輕嗅，讚道：「確是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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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玉也走上前。她沒有去聞那股香氣，而是對著波斯商人下達指令：「老闆，勞煩取一碗清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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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商人不明所以，但還是端來了一碗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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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伸出兩根手指，精準地從盒中捻起一根紅色的細絲，投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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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眼死死盯著水面，大腦開始記錄反應：「老闆，你這番紅花，應當是呼羅珊地區的產物，絲長色深，確是上品。但若論香氣，還是要在雨季後的頭一茬採摘的為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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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水碗中逐漸暈開的顏色，語速極快地解析了這條商路的真相：「色素析出速度延遲了三息，水體邊緣呈現微弱的沉澱。這證明這批貨在海上遇到了季風延誤，在底艙悶熱潮濕的環境中多存放了至少二十天。揮發性香氣分子已經流失了三成。你這一批，聞起來似乎是秋末所產，香氣雖足，卻少了一分清冽。這不是頂級貨，定價必須砍掉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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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番話說得不急不緩，用的雖是漢語，但其中幾個地名與現象的術語發音，卻帶著奇妙的韻律，顯然是直接音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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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波斯商人聽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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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景玉，就像看到了太醫署裏最嚴苛的驗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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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腿一軟，結結巴巴地問道：「貴客，您…您怎麼會知道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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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玉接過一旁的麻布擦了擦手，又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客觀地答道：「無他，驗貨的常識，加上與近期季風的比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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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等蕭振羽發問，裴文中已經搶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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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扇骨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對著太子和蕭振羽無奈地攤開手：「我懂了，又是『書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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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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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波斯商人卻是對景玉愈發恭敬，非要將店中最好的一瓶薔薇水贈予她，景玉婉拒不過，只好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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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香料鋪，他們走到一處茶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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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桌幾個新羅商人正在討論著從登州港出海前往新羅的貿易航線，言語間對變幻莫測的大海充滿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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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其中一人壓低聲音道：「此次季風來得早，若是再晚十天出海，恐怕就要遇上風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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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接口道：「是啊，而且聽說近來黑水島附近有海寇出沒，實在是防不勝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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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聽到「海寇」二字，大腦中的軍事迴路瞬間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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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在座位上開口，而是直接站起身，大步走到新羅商人的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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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任何寒暄，直接拿起桌上的一杯殘茶，將茶水倒在平滑的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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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食指沾著茶水，以極快的速度在桌面上畫出了一段等深線與洋流分佈的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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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登州出發，走北線。」景玉的手指在水跡上重重一點，「雖路程稍遠，但可避開黑水島的暗礁與逆向洋流。且沿途多有島嶼可以停靠補給，更為穩妥。只是需注意春末夏至時節，黃海常有大霧，需有經驗豐富的引航員才行。我現在就可以把這三座補給島嶼的精確位置畫給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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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位新羅商人驚訝地看著她，死死盯著桌上那幅比他們航海圖還要精確的水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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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人不敢置信地問道：「這位郎君…莫非也是行船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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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搖了搖頭：「不曾，只是在輿圖和海經注上看到過一些記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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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手，直接拋出了這場情報交易的核心條件：「這條安全的航線作為籌碼。作為交換，你們必須告訴我，黑水島附近海寇船隻的吃水深度，他們配備的武器射程，以及他們出沒的活動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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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商人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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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年齡最大的商人，把茶盞放下，直接問：「這位郎君，您要這些做什麼？這是我們行船的命根子，不是隨便說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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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事，」景玉說，「不勞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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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眯起眼睛：「我們說出去這些，若是海寇知道了，往後出海就更危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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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把那個記了三個島嶼的水跡，抹去了其中最關鍵的一個位置：「你們可以選擇不說，但下次過那片礁石水道，你們會自己想起今天的對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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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威脅，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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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商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年長那個點了點頭，把海寇船隻的吃水深度，武器配置和出沒規律，一條一條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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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迅速將其記憶，一個數字都沒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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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之後，她補全了那個最關鍵的島嶼位置，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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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裏，喝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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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離開茶攤之後，太子走到景玉身邊，聲音很低：「那些海寇的數據，你要上疏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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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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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也沒有多說，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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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那些見識了她才學的各國商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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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再將她視為一個普通的貴族郎君，而是一個知識淵博，值得請教的「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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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販賣玉石的于闐商人，主動上前向她請教如何鑑別崑山玉的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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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來自吐蕃的馬販，也來向她詢問關於良馬配種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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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皆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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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出的見解之精闢，往往讓這些行家都自嘆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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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與這些商人的交談中，景玉看似隨意，實則始終高度持續地接收著他們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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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條商路最近又不太平，哪個國家的關稅最近有所變動，哪種商品在長安最為暢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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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零散的數據和變數，在她頭腦中，被迅速地整合，分析，拼湊成一幅關於大唐乃至周邊各國經濟命脈與國防安全的宏觀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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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赤紅色的霞光染紅了長安城的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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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滿載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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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和裴文中還在為今日的所見所聞而嘖嘖稱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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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的手臂重重地搭在景玉的肩膀上，大笑道：「懷瑾，今日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以後若是有什麼不懂的，我也不去問夫子了，直接問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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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則搖著扇子，戲謔道：「我看，弘文書院的山長，不如就請懷瑾來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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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含笑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神色依舊淡然的景玉，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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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轉過頭，問景玉：「懷瑾，今晚去醉仙樓還是去裴文中家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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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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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等了一拍，又說：「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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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景玉說，「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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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用摺扇輕點了一下她的肩：「懷瑾，你剛才腦子裏根本不在這條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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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這才完全回過神來，看了看他們幾個，說：「敵船吃水淺，機動性強，現有水師的重型戰船無法在近海礁石區進行有效攔截，必須向兵部上疏，改良船體構造，並加裝遠程床弩…」說到一半，她意識到這不是他們問的問題，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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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的臉上出現了一種頓悟的神情：「哦，你剛才在寫上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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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裏寫的，」景玉說，「去醉仙樓也行，去了讓我先把這段整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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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大笑，伸出胳膊搭在她肩上，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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