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二十一章：紅妝論兵

長安城內最繁華的望江樓中，出現了這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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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瑤滿心歡喜地看著對面端坐的長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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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景玉身著一襲淡紫色繡海棠花的廣袖襦裙，長髮用一支精巧的玉簪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的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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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特意替她選了這身，費了整整半個上午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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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著一套又一套的衣物在她阿姐面前比量，景玉則全程坐在那裏不置可否，偶爾指著其中一件說「這袖管比別的短一寸」或者「這個腰帶的寬度影響呼吸」，讓景瑤差點沒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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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她親自動手，強行替景玉換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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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你看，這樣多好。」景瑤笑著夾起一塊排骨放進景玉碗裏，滿臉都是一種欣慰的母親神情，「你就該多穿這樣的，美得像畫中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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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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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右手，試圖去夾桌案中央的一盤炙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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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隨著小臂抬起，廣闊的袖管受重力影響直直垂落，眼看就要掃過面前的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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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大腦迅速計算出手腕發力角度與布料下墜軌跡的衝突，被迫將手肘往下壓低兩寸，勉強避開了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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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回手，低頭評估著這身衣裳的物理實用性，低聲給出結論：「腋下剪裁過度冗餘，手臂抬升角度受限。這是一套為了犧牲活動半徑，換取靜態美感的累贅裝備。進食效率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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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聽見這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用筷子幫她把那塊羊肉夾過來，放進她碗裏，一臉認命：「阿姐，你好好吃飯就行了，不要評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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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景瑤在地上撒嬌打滾非要拉她來這望江樓嚐新菜，她此刻定是在演武場裏拆解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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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隔壁雅間傳來了極其激烈的爭執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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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諸部反覆無常，若單純增兵，糧草輜重恐難以為繼，此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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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不增兵，如何震懾宵小？如今邊關頻頻告急，總不能坐視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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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耳廓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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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太子和蕭振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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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景瑤見她停下咀嚼的動作，連忙壓低嗓門，雙手扒住桌沿，「隔壁是太子殿下在議事，我們小聲些，莫要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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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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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注意力全數集中在隔壁的聲響上，大腦後台開始平行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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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聽到一人提議「以撫為主，效仿前朝舊例，送金銀財帛以安其心」時，她的運算中樞立刻亮起紅燈，並在半息之內推演出了此項策略高達九成的崩盤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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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胡鬧。」景玉將手中的象牙筷「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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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景瑤大驚失色，伸手死死拽住她過長的袖擺，「那是太子殿下在商議國事，你不能去啊！而且王錚那個人，你認識的，最是守禮法，當年阿爺在朝上說了一句女子習武無礙，他直接引了七條禮制出來逐條反駁，連阿爺都說不過他。你現在闖進去，他第一個就要開口說你不懂禮數，場面難看，太子殿下面上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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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速地把各種可能的社交災難捋了一遍，「而且你現在穿成這樣，更加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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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分析相當準確，把各方的反應和後果都推演得頭頭是道，是景瑤在貴女圈裏打滾多年練出來的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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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她，點了點頭：「你說的都對，他確實可能開口說我不懂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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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剛以為她被說動了，只見景玉繼續說道：「不過他用七條禮制對上阿爺，是阿爺的事。他若用禮制對上我，是我的事。他的論點是錯的，我去糾正，這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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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手腕一翻，精準地掙開妹妹的鉗制，邁開步子走向隔壁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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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雙手抓了個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在「這是我阿姐」和「我根本攔不住她」之間劇烈震盪，最後化作一聲深深的嘆氣，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盤炙羊肉默默地全部移到了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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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間的門並未關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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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敲門，右手抵住門板，用練武之人的乾脆力道，猛地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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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扇雕花木門撞在兩側的牆壁上，發出「砰」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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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正爭論到一半，瞬間就被這股衝擊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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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蕭振羽，以及另外幾位身著官服或儒衫的青年官員，齊齊轉過頭，看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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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立在門檻處，快速掃描屋內的人員配置與座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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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是太子，左側是蕭振羽，右側那個面生的青袍官員，根據聲音頻率比對，正是方才提出錯誤方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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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思齊坐在蕭振羽下首，看到景玉走進來，他開始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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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情況，應當行什麼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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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如今是縣主，算女眷，但這裏是軍議，他以官員身份入席，縣主若是闖入的，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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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亂，臉上那套精確的社交程序卡在半路上，停在了一個沒有輸出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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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描完畢，景玉邁過門檻，步伐精準地走向蕭振羽身旁的空位：「殿下，凌雲，你們在討論西域的佈防？我剛好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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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和蕭振羽先是愣了半息，隨即同時抬頭，對看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個意思：是她，果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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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座的其他人，包括杜思齊和兵部主事王錚，大腦全數當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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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完全沒去理會那些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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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空椅前，轉過身準備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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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複的襦裙下擺纏住了她的靴尖，她沒有半點女兒家的扭捏，直接抬起右腳，腳尖用力一挑，將層層疊疊的裙擺粗暴地踢開，隨後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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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聽見你們說要用金銀安撫西域諸部，」景玉剛一落座，便直奔主題，「此乃自尋死路的下策。那些部落畏威而不懷德，今日送出金銀，他們暫時退兵。待到明日金銀消耗殆盡，他們便會為了獲取更多資源而變本加厲地劫掠。此舉等同於用自身的輜重去餵養敵人的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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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每一個音節都砸得鏗鏘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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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軍事將領般的果決，與她那一身溫婉的海棠花襦裙，在視覺與聽覺上產生了極端的撕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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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主事王錚正是方才的提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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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一個小娘子當面駁斥，臉頰瞬間漲得通紅，脖頸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忍不住大聲反駁：「這位小娘子，國庫空虛，大動干戈非明智之舉，安撫之策或可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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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事，」景玉沒有抬高聲音，語速卻加快了，「你說解燃眉之急。我問你，以現在的國庫儲備，能送多少金銀出去？這批金銀夠用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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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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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繼續：「等到金銀送完，對方在這段時間裏，已用這批財帛裝備了多少兵馬？補充了多少戰馬？到時候他們再來劫掠，你再送？還是那個時候，他們的兵馬比現在更強，要的金銀也比現在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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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此處，停了下來，直視著王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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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的嘴唇動了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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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反駁，但那個邏輯鏈條在他腦子裏走了一圈之後，發現她問的這幾個問題，自己確實沒有能夠拿出來作為具體答案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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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方案從一開始就沒有往下算…他只算到「暫時退兵」，沒有算之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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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空白，被她用三個問題挖了出來，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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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的脖頸上青筋慢慢鬆了下去，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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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事此言不通邏輯，」景玉繼續說，雙手直接伸向桌案中央，「解燃眉之急，需精算敵我籌碼。西域諸部並非鐵板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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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抓過三個白瓷酒盞，重重地扣在桌面上，排成品字形：「這三個，代表西域目前勢力最大的三個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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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其中一個酒盞猛地往前一推，酒盞翻倒在桌面上，發出刺耳的瓷器碰撞聲，「我們為何不拉一批，打一批？以絕對的武力，剿滅最為囂張的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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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旁邊取來一隻茶碗，放在另外兩個酒盞之間：「這個，是目前被那個最強部落壓著喘不過氣的弱小部落…他們不是和大唐為敵，是因為被強鄰逼著沒辦法。剿滅了最強的一個，把它的草場，牛羊，精確地切割，分賞給這個願意歸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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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抽出筒裏的幾根長筷，在桌面上橫平豎直地劃分區域：「如此一來，既立了軍威，又重新分配了資源，讓歸順的部落從對大唐的恐懼變成依賴，達成以夷制夷的制衡。這筆賬，難道不比單純倒貼國庫高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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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沒有說話，但手邊多放了一根筷子，把她劃分的「分賞區域」往東邊調整了半寸，問：「若歸順的部落拿到資源之後，反而壯大，未來再度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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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為何榷場制度要配套跟上，」景玉把茶碗稍稍往後移了一格，「讓他們的互市得依賴我們，讓他們壯大的方向只能是商路，而不能是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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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停頓了片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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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已自然地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的「地圖」裏指著一處：「這個位置，是目前兵力最難增補的換防點，你這個方案若要執行，這裏的補給線要重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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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把西域防線的數據全部釐清之後，補給線是第二步，」景玉說，「現在先把框架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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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激動處，她右手習慣性地想要在桌面上用力一揮，卻被那礙事的廣袖死死絆住了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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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眉心緊蹙，滿臉嫌棄地盯著那截布料，索性放下筷子，雙手並用，將兩側寬大的袖管粗暴地向上捲起，一直捲到手肘以上，露出兩截線條緊實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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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衣物的束縛，她雙手撐在桌案邊緣，上半身前傾，繼續把剩餘的數據推下去：「而且，關於糧草補給的損耗率，我粗算了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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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整套行雲流水的物理操作，讓杜思齊和王錚等人徹底停止了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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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拿起筆，把剛才那三個問題的邏輯鏈條，加上她後來給出的應對方案，逐條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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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但筆記記得很快，很細，把每一個數字都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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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思齊的那套「禮法怎麼算」的程序已經徹底崩潰，他乾脆不去算了，把自己面前的空白紙鋪開，跟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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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將西域防線的數據全數釐清後，景玉拍了拍手上的殘渣，乾脆利落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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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捲起的袖管，對著太子等人屈了屈膝，行了一個優雅的福禮：「殿下，各位，數據我已交代完畢。先告辭了，阿瑤還在外面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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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毫不拖泥帶水地轉過身，大步邁出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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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一個人坐了將近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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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盤炙羊肉吃完了，又把蝦仁豆腐吃了大半，再把一碟點心清光了，景玉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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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耳聽了聽，隔壁已經不是爭吵聲了，是那種專注討論的，夾著地圖翻動和器皿碰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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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坐回去，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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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聽得出來，那個聲音說的話，整個方向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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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聽得出來，王錚後來的聲音，從最開始「你一個小娘子」的語氣，變成了後來那種一邊記錄一邊追問細節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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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想了想，把剩下的那半碟點心也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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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大步流星地走出來時，景瑤抬起頭，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神情上下打量她：「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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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的方案有三個根本性的邏輯漏洞，已修正。太子對補給線有疑問，下次開集思軒的時候再算。」景玉坐回去，拿起筷子，把剩下的菜掃了一遍，「你把炙羊肉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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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進去了那麼久！」景瑤說，然後嘆了口氣，給她夾了一塊別的菜，「阿姐，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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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接過那塊菜，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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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看著她吃飯，撐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小聲說：「其實，阿姐，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隔著牆也聽見了一些。」她頓了頓，「確實比王錚說的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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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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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又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阿姐，你說，如果你是男子，你覺得你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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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大概和現在差不多，只是不用費這麼多工夫應付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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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怔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把臉埋在袖子裏，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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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安靜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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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頂著絕色皮相的少女，一邊粗魯地捲起袖管處理著累贅的女裝，一邊手握酒杯與筷子在飯桌上推演著最鐵血，最冷酷的割地分化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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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極度剝離性別特徵的反差，讓他們的大腦徹底停止了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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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掩蓋住抽動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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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則是見怪不怪，還極其自然地做了總結：「懷瑾說得對，分化瓦解，向來是兵法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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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則悄悄拽了拽蕭振羽的衣袖，壓低嗓門問：「蕭小將軍，剛剛那位…究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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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同樣壓低嗓門，給出了一個見怪不怪的解答：「蘇國公府的懷瑾。別大驚小怪，懷瑾的腦子從小就是這麼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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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盯著那幾個被當作沙盤道具的酒盞與茶碗，說：「這位婉華縣主…一直都這般行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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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把翻倒的酒盞扶正，說：「習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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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官員看著桌上的筷子，搖頭感嘆：「難怪陛下將蘇家視作國之重器。滿門將才，這位縣主的大腦，真是令人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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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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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景玉離開的那扇木門，手指停在茶杯邊緣，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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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們還小的時候，景玉在書院裏一本正經地給他分析某場古代戰役的勝負原因，說到一半，把桌上的硯台，毛筆架，墨條全部挪過來當作軍隊的旗子，擺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陣型，直到夫子來催人才捨得把那個「戰場」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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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是「蘇二郎」，穿著男裝，大家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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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換了一個稱謂，換了一身衣裳，那個大腦一模一樣還在那裏，但多了一層人們拿她的性別說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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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捲起袖管，把酒盞茶碗全部搬來當棋子的樣子，和多年前沒有任何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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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走出去之後，屋子裏留下的幾個人，包括他自己，要怎麼安置她這個人，這件事情，比她剛才說的任何一個戰術問題都要難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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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茶杯端了起來，喝了一口後，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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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在旁邊說：「殿下，您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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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搖了搖頭：「沒什麼。繼續說補給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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