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二十四章：平康論道

夏日的平康坊，熱浪將街道烤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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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色人等川流不息，小販的叫賣聲，酒樓二層傳來的唱曲聲，以及馬車車輪碾壓路面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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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著烤羊肉的油脂氣味，西域香料的濃烈氣味，以及坊間特有的脂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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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玉今日換了一身青色男裝，頭戴玉冠，腰帶紮得極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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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蕭振羽，裴文中，趙景軒幾人結伴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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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瑾，你看那邊圍了好多人。」蕭振羽抬起手臂，指著前方一個人群聚集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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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有說書的，咱們過去聽聽。」裴文中將玉骨扇在掌心敲了兩下，提議道，「平康坊的說書攤，聽說有幾個老先生，故事說得極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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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憑藉著身高的優勢擠進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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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個中年說書人正站在木台上，雙臂大幅度揮舞，吐字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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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我朝勇士征戰西域，那西域之地奇異非常，有個小國的公主美若天仙，肌膚勝雪。我軍有個小將，年不過二十，一見這公主便心生愛慕…」說書人說得唾沫橫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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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站在台下，聽著這番話，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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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主住在黃金打造的宮殿裏，每日以珍珠為食，以玉露為飲…」說書人越說越起勁，台下的看客們也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驚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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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眉心漸漸擠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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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滿口胡言。」景玉用只有周圍幾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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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聽見了，肩膀劇烈抖動了兩下，強壓著笑意湊近她：「懷瑾，你那老毛病是不是又犯了？要不要上去教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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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原本沒打算理會，但說書人接下來的話，實在讓她忍無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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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主見了我朝小將，立刻被其英姿所迷，主動投懷送抱，願意放棄那黃金宮殿，跟隨小將回到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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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胡言！」景玉直接從人群中站了出來，聲音清朗，瞬間壓過了說書人的嗓門，「這位先生，你這故事編得毫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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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人的動作僵在半空，看向這個突然打斷他的年輕郎君，臉上浮現出不悅：「這位小郎君，你懂什麼？這是演義，圖個熱鬧有趣罷了，你若是來砸場子的，還請去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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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看客也紛紛轉過頭，對著景玉指指點點，有人甚至不耐煩地催促景玉別打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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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可以編，但不能違背常理。」景玉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看著台上的說書人，語氣篤定，「其一，西域日照猛烈，風沙極大，當地人的膚色多為古銅，絕無可能『肌膚勝雪』。其二，純金的器物在西域那種日夜溫差極大的氣候中，白日燙如火炭，夜間冷如寒冰，用黃金造宮殿，裏頭的人根本活不過三日。當地最實用的營建之物是夯土與毛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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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人愣住了，他編了十幾年故事，從沒遇過有人拿著夯土和氣候來反駁他的黃金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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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裏的雜音也漸漸小了下去，幾十雙眼睛盯著這位俊美的青衣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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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人緩過神，決定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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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顧台下一圈，提高了嗓門：「這位郎君說的，不過是書上讀來的冷知識罷了。咱老百姓聽故事，要的是好聽，又不是來聽課的。哪個人到茶館書場，是為了聽夯土和溫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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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果然有幾個人笑著點頭：「說得是，別壞了大家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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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景玉沒有動，「老百姓聽故事，要的是好聽。那我問你，什麼更好聽…一個待在黃金宮殿裏什麼都不能做的公主，還是一個能在沙漠裏靠著星象辨別方向，靠著草根的長勢找到水源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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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靜了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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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主動投懷送抱的公主，和一個一刀砍斷了劫道強盜的馬韁，反手拉著商隊從風暴裏殺出來的部落首領之女，哪個故事更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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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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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大聲說：「這個聽起來更帶勁！這位郎君，你說的這女子是真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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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在人群邊緣站著，用扇骨拄著下巴，臉上帶著一副欣賞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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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軒則安靜地立在一側，盯著台上，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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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被台下那聲問話拉住了，她想了想，說：「是真有其人。我家走西域這條線的行商，帶回過消息。西域有一個部落，首領的女兒喚作阿依古麗，意思是月亮花。她父親的隊伍走沙漠商路，每年來往兩趟，她從小跟著，十四歲時商隊遇了沙暴，向導迷了路，是她憑著星位把整隊人帶了出來，無一折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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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有人開始攢動過來，原本在其他攤位的人也往這邊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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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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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有。」景玉說，「西域走商，見識過的人都知道，那裏的女子能獨自駕馭烈馬，能在缺水的沙漠中通過風向與草根的長勢找到綠洲。她們的日子不是住黃金宮殿，是在極端天地間硬生生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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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長得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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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商說，臉曬得很黑，眼睛很亮。」景玉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說，「沙漠曬的，眯慣了，所以眼神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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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爆發出哄笑，笑完了，卻沒有人走…他們在等她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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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人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的人幾乎都移到了景玉這邊，臉漲得通紅，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道：「這位郎君，我編了十幾年故事，倒是頭一回被人正兒八經地駁回來。您說的這些見聞，我…確實沒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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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景玉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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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景玉繼續補充，「西域極度缺水，尋常百姓連喝水都要精打細算，哪來的玉露？至於珍珠，若是日日吞食，不出半月便會腹痛如絞，腸胃損壞而死。這位先生，你口中這位公主若真按這般活法，根本等不到見我朝小將，便已命喪黃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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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胡商模樣的人突然拍響了雙手：「這位郎君說得太對了！我常年往來西域，那裏確實沒有什麼黃金宮殿，大多是土房和氈帳。吃珍珠更是天方夜譚，連國王都只吃牛羊肉和胡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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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行腳商人也大聲附和：「是啊，水比金子還貴。這位郎君才是真正了解西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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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人此時連連點頭，神情介於慚愧和恍然之間：「這位郎君，您說的這些，我以前當真從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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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的故事往往比虛構的更動人，」景玉說，「因為它承載著真實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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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胡商大步走上前，將右手按在左胸行禮：「這位郎君對西域的見解當真透徹。在下姓馬，常年走西域這條線。不知郎君對互市可有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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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眼睛一亮：「馬掌櫃，目前西域市場上，沿途折損率最高，但利潤最豐厚的貨物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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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葉，絲綢永遠是最緊俏的，」馬掌櫃詳細說道，「特別是我朝的茶餅，僅運到高昌就能翻上幾倍的價。但最難運的是瓷器，碎損太多。此外，鐵製農具也極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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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商人湊過來補充：「現在西域那邊對我朝的書籍需求也大，特別是有關水利灌溉與草藥的實用醫書，部落首領們願意拿好馬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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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點了點頭，將這些商品種類與需求全數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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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各位相告。改日定當詳細請教。」景玉雙手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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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說書攤位，四人繼續往平康坊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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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瑾，你這張嘴真是走到哪裏都要給人說理。」裴文中將扇子在胸前搖晃，語氣裏帶著難掩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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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那些若傳開了，會讓許多未去過邊關的人誤判西域的局勢與民情，必須糾正。」景玉給出回答，隨後問道，「我們現在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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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用扇柄指了指前方一座裝潢極盡奢華的三層閣樓：「來了平康坊，自然要去『醉月樓』見識一番。聽說今日楚綰娘子親自登台撫琴，彈的是《涼州》。那可是長安城最難得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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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時，語氣裏帶著幾分真正的期待，不像是在說場面話…裴文中對平康坊的路熟，楚綰的名字他也顯然不是頭一回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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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對聽曲本身沒有特別的興趣，但並未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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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軒跟在後面，沒有說話，打量了一眼那座閣樓的正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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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醉月樓的大門，大堂內座無虛席，皆是衣著光鮮的達官貴人與文人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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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環形雅座將一樓中央的高台包圍在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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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豪擲千金，定下了一處二樓視野絕佳的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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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雅間後，景玉沒有立刻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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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這個房間的木質樑柱，穹頂的藻井，以及牆壁上的鏤空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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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樓的構造，有什麼東西對不上她慣常見到的同類型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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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清楚是哪裏，只是有某個地方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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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瑾，你在看什麼？坐下啊。」蕭振羽招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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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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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搭在木雕牆壁上，敲了幾下，聽了聽傳回來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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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樓的榫卯結構與木板排佈很不尋常。」景玉說，「你看這屋頂的藻井，呈現倒扣的漏斗狀，加上這些沒有填實的木質隔板。一樓舞台的曲聲會被這結構放大，但同時，二樓相鄰雅間的說話聲，也會順著這些中空的房樑傳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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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左側邁出三步，停在雅間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位置，那裏擺著一盆高大的綠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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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這個房間樑柱交匯的聲音死角。隔壁雅間的聲音，會順著木板在這個位置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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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剛倒滿一杯酒，聽得滿頭霧水：「懷瑾，你來青樓不看美人，跑去研究人家房樑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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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倒是在旁邊順手拿起一盞茶，往那個角落看了一眼，說：「也就是說，站在那裏，隔壁說的話聽得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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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其他位置清楚得多。」景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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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隔壁坐了什麼人，倒也值得留意一下，」裴文中輕描淡寫地說，「今日我進門時，看見那一間進去的幾位，衣著倒像是外任的官員，不像是來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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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軒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抿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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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了裴文中一眼，然後直接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那個角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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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一樓的高台上，楚綰娘子抱著琵琶款款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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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著一襲輕透的緋色紗裙，面上蒙著半透明的面紗，指尖撥動琴弦，一曲鏗鏘有力的《涼州》瞬間彌漫整個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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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的文人墨客紛紛拍案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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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聽得如癡如醉，手指在膝蓋上打著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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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則雙臂抱胸，坐在角落裏，盯著楚綰撥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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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欣賞。是因為哪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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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段，把哪裏不對的那個感覺抓住了…《涼州》這首曲子本就急促，但楚綰的彈奏中，有幾個特定的重音，下手的力道大得異乎尋常，幾乎蓋過了周圍所有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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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幾個重音的位置，在樂曲的結構裏，是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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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彈錯，她是在故意違背這首曲子本身的輕重安排，在某幾個特定的時刻打出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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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低頭，看了一眼楚綰身前放著的那座計時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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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印燒過的痕跡，和她出手的節奏，是有規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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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把這個規律在腦子裏對了兩次，確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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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椅子往那盆綠植後面稍稍挪了一挪，安靜地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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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右側的木質牆壁後，傳來了極其微弱，卻因為聚音構造而異常清晰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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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人刻意壓低了音量，但景玉依舊能分辨出那是兩個男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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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部那邊已經打點妥當了。」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說道，「從河東道撥去營州的軍糧，一共三萬石。在途經洛陽時，會以水汽受潮發霉為由，報損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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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成糧食去哪了？」另一個聲音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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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算成生鐵，走水路暗線運出去了。那邊的人會接應。接頭人的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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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隔壁即將說出名字的那個瞬間，一樓高台上的楚綰，雙手猛地掃過琵琶的四根琴弦，發出一聲巨大且刺耳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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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轟鳴完美地掩蓋了隔壁說出名字的那一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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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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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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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綰根本不是什麼只會彈琴的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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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的香印是用來精確計時的，這首《涼州》裏那些突兀的重音，是與隔壁雅間裏的密談者對過時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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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隔壁需要說出關鍵的官職，地名或人名時，楚綰的重音就會準時砸下，利用琴聲掩蓋住那些致命的字眼，防止被其他雅間的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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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充斥著脂粉與慾望的醉月樓，根本不是什麼尋歡作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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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長安城設計極為精密的情報交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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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萬石軍糧。報損兩成。折算生鐵。水路暗線。接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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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幾個字在腦中壓實，確認記牢，每一個字都按照它的重量歸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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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市井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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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牽涉戶部與邊軍，倒賣軍需物資的重大貪腐，而且已有組織，已有接應，計畫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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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終了，大堂內爆發出雷鳴般的喝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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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端起酒杯，轉頭看向景玉：「懷瑾，楚娘子這曲《涼州》彈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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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色直裰的下擺，說道：「曲子彈得極準，分毫不差。這座醉月樓的木工營建，也遠比想像的要深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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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和趙景軒面面相覷，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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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的扇子停了一下，他沒有追問，只是把酒盞放回桌面，站起身：「那咱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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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景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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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醉月樓，夏夜的涼風吹散了身上的脂粉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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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還在說今日說書攤的事，說下次要帶那個胡商馬掌櫃去書院，讓夫子們聽聽真實的西域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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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則說他要去找楚綰娘子要一本《涼州》的曲譜，研究一下那個特別的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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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在人群裏走著，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燈火輝煌的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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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趙景軒身邊，壓低聲音說：「明哲，回去之後，我需要查一件事。能否幫我找到戶部最近半年往營州的糧草調撥記錄，以及洛陽中轉倉的入出庫明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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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軒看了她一眼，沒有問為什麼，點了點頭：「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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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再說話，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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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在前面大聲問：「懷瑾，你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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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景玉說，「在問明哲明天有沒有空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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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信了，繼續說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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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側過頭，用扇骨輕輕點了點自己的掌心，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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