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十八章：雙面生活

清晨的微光穿透薄霧，灑在弘文書院的青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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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今日選了一身天青色的襴衫，頭戴同色軟腳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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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用任何多餘的配飾，僅用一根青色髮帶將滿頭長髮紮緊束入幞頭之內，幾縷沒收攏的碎髮垂於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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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直的脊背與束緊的腰帶，將她常年習武的身段完全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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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邁開大步走進專供皇子重臣子弟們議事的「集思軒」，裏面早已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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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關於北境防務的爭論正如火如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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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認為，當主動出擊，以雷霆之勢掃蕩邊患！」說話者是蕭振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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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材高大魁梧，胸腔共鳴極強，吐字時震得窗櫺都在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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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正激動地一巴掌拍在地圖上，指節粗大的手掌按住北境的關隘，「我阿爺的軍報上說，那些部落屢屢挑釁，若只是一味防守，只會助長其囂張氣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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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戰爭非兒戲，耗費錢糧無數，豈能輕言出擊。」搖著白玉扇的裴文中斜倚在窗邊，扇骨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窗台，吐字拖著慵懶的長音，「依我之見，不如斷其商路，釜底抽薪。讓他們連過冬的物資都換不到，不出三月，自會俯首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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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此計雖妙，卻恐傷及無辜邊民。」雍王李景琰眉頭往中間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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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交疊在袖中，面露不忍，「況且，此舉緩慢，若敵軍狗急跳牆，邊關將士壓力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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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中調停的太子李景行則更為持重，他雙手撐在桌案邊緣，食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幾處：「父皇之意，在於穩固。凌雲的勇氣可嘉，文中的謀略可取，三郎的仁心可貴，但國策需三者兼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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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景玉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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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刻意放輕腳步，皮靴踏在木地板上的規律動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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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論聲瞬間停歇，幾顆頭顱齊刷刷地轉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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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瑾，你來得正好！」蕭振羽大步邁過來，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長案前拉，「你來評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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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立刻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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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寬大的實木桌案前，雙手撐住桌沿，視線自東向西快速掃過羊皮地圖上的各處紅圈與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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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伸手抓起案角一塊沉甸甸的黃銅鎮紙，用力砸在地圖的北境防線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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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所言極是，國策需兼顧。凌雲的『勢』，子衡的『謀』，溫玉的『仁』，其實並不衝突。」她直起身，語速平穩而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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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食指與中指，重重扣擊在黃銅鎮紙旁邊：「我們可以陳重兵於此，形成威懾之『勢』，讓敵不敢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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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的指背沿著地圖上的商道軌跡用力劃出一道長線，「同時，由戶部與禮部出面，重訂互市規則，此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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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的指尖精準地落在塞外的幾處空地，「再開闢幾處官方榷場，統一收購牧民的牛羊馬匹，給予公道價格，使邊民心向我朝，此為『仁』。三管齊下，北境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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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條理分明，伴隨著她扣擊桌面的實體聲響，將三人的觀點硬生生砸揉進一個極具操作性的軍事與政務框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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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聽得連連上下點頭，裴文中敲擊窗台的扇骨猛地停住，李景琰緊蹙的眉頭徹底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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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景行更是雙手一合，撫掌讚道：「懷瑾之見，深得我心。正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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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個聲音從景玉右後方響起，不快也不慢，「此三策並行，吏治是頭一個關口。榷場若無強幹官員坐鎮，頭一年便要生出貪腐，屆時邊民非但不向心，反而更生怨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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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趙景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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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窗邊陰影裏，始終沒有加入那場激烈的爭論，只是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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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見景玉看過來，才牽起嘴角，補充道：「懷瑾的框架是對的，但吏部選派這個環節，需單獨提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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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哲所言甚是。」景玉重重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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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中，唯有趙景軒能立刻跟上她的推演進度，抓出計劃裏的下一個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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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爭，不喧，但每一次開口，都精準地落在她留下的那個空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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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結束後，幾人結伴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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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迎面遇到了幾位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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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侍郎之子杜思齊遠遠看到他們一行人，便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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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距離景玉大約五步外的地方開始調整步伐，速度放慢，視線落在她的肩膀和頸部之間的某個虛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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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既不失禮，又不至於眼神接觸的精確角度，需要相當的社交計算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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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交疊，上半身僵硬地彎下一個極其標準的弧度，待他們走過後才直起身，鬆出一口氣的聲音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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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世家的言子期抱著一卷古籍，看到景玉時，脖頸到耳根瞬間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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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頭埋得極低，腳步凌亂地側走，嘴裏囁嚅著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見…見過各位…」走出去了五步，卻又忍不住側過頭回望了一眼，與景玉的目光正面相撞，立刻又飛快地轉回去，幾乎把懷裏的古籍都撞散了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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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表兄林文軒則熱絡地湊了上來：「表弟…喔不，表妹！太子殿下，雍王殿下，各位都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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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擠出滿臉堆笑，身體直往前傾，一邊說一邊試圖卡進他們的核心站位中，字句間全是刻意雕琢的客套，「表妹近來氣色大好，真是讓表兄我寬慰得很，昨日家父還說，表妹在東宮詩會上的那篇賦，傳到我們府上，阿爺讀了三遍，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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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景玉只對著他點了一下下巴，視線已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後方的趙景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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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軒還在說話，但她已不再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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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惡意，只是這些話於她而言，完全等同於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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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書院門口的三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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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恪守禮法卻因此顯出窘態的，有被美色擾亂心神無法自持的，也有隔著面子說著毫無重量的溢美之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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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蘇懷瑾」的身份，在這群人中進退自如，靠的是大腦裏儲備的策論與分析能力，沒有任何人敢因為這具皮囊是男是女而有半分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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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駛離了弘文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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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門一合，外頭的人聲立刻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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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聽雪雙腳穩紮在搖晃的車廂底板上，雙手乾脆利落地拔出固定幞頭的髮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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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簪子一抽，頭皮深處傳來一陣如釋重負的鬆弛感，像是被緊箍了一上午的某塊骨骼終於找回了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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幞頭被取下，束在其內的長髮頃刻散落，那股重量帶著慣性往下墜，髮根因為長時間受壓而輕微地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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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閉上眼睛，聽著車廂外道路的聲響，感受著這股從頭部蔓延下來的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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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明月已捧出一套精緻的淡紫色繡海棠花紋襦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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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熟練地解開景玉腰間的皮質革帶，革帶一開，腹部常年習武撐起的那組肌肉立刻失去了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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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強制調整…從常年習武養成的丹田呼吸，切換成女裝所需的極淺的胸腔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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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切換她已練習了幾個月，但每次仍能感覺到那個清晰的物理邊界…胸廓的上半部分開始工作，腹部的力量收斂回去，整個呼吸節律變得輕而表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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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色的襴衫被迅速褪下，折疊好，放入衣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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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紫色的中衣率先穿上身，細軟的絲料帶著隱隱的涼意貼上皮膚，和上午那件吸了幾分汗氣的棉質中衣完全不同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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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外裙，裙頭在肋骨上方收緊，系帶打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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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配合著明月的動作，在搖晃的車廂裏保持著穩定的重心，手腳各自找著著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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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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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點頭，已經拿起了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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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則從妝奩裏取出幾樣釵環，逐一放在掌心比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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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窄，三個人在裏面幾乎沒有多餘的活動空間，卻有條不紊，每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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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子過了三遍，長髮被重新盤起，固定，釵環落在髮間各自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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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這才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微合，指尖的握力正在被大腦強制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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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裏她慣用全掌的力量，現在需要只用指尖的精細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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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當馬車停在東宮門外時，那個束髮勒腰的「蘇二郎君」已然卸載，取而代之的是步態平穩，裙裾翩躚的「婉華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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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太子妃謝清雅舉辦的雅集，地點就在東宮的澄心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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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剛踏入園中，便被等在垂花門邊的太子妃親自握住了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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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算來了，就等你了。」謝清雅嘴角彎起溫和的弧度，她與景玉雖有年齡差，卻能完全接納景玉這份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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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景玉拉近半步，壓低嗓音道：「上午在書院的辯論，景行回來都與我說了，讚不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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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面部肌肉微動，露出淡淡的笑：「不過是拾人牙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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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姐快來！」不遠處，一身利落騎裝外面才套了件宴會長裙的蕭若霜正煩躁地撥弄著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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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景玉便直接扔下弓箭，大步跑過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們都在談論繡樣和詩詞，無聊死了！你陪我射箭好不好？就一局！就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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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就是個野丫頭。」一個清脆又帶著點刁鑽的嗓音響起，裴如意扭著腰肢款款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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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上下下掃了景玉兩遍，用團扇半掩住嘴，誇張地睜大眼睛，「喲，這身女兒裝穿得倒是越來越像樣了。不知情的人，可真要被你這溫婉的模樣給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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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半點惱怒，直視著裴如意的頭頂：「阿意今日這支金步搖倒是別緻。就是走路時得把脖子梗直些，不然金葉子亂晃，晃花了我的眼，還以為是哪家酒樓招攬客人的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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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如意被她堵得一口氣卡在喉嚨裏，隨即放下團扇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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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若霜在一旁看著，也跟著哈哈大笑，偷偷朝裴如意扮了個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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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廳中，早已聚集了京城最頂尖的貴女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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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辣爽朗的秦若蘭正單腳踩在腳踏上，手裏比劃著韁繩的動作，與鎮國公府的蕭雅討論著前幾日圍獵的戰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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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來的富商之女蘇玲瓏則緊挨著孟雪瑩，手指在桌案上飛快地敲擊計算，打聽著京城最近哪家綢緞莊的料子利潤最豐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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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大夫家的千金沈靜姝，則安靜地坐在一角，雙手懸於琴弦之上，指尖撥弄出溫婉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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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到來，立刻讓花廳內的交談聲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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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郡主李芷柔鼻腔裏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她偏過頭，對身旁的方佩儀咬耳朵：「真是好大的面子，太子妃竟親自去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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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佩儀連忙點頭附和，脖頸卻不住地往景玉的方向伸，大腦飛速盤算著待會兒該找個什麼由頭上前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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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邁著精確控制的步子，先走到沈靜姝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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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地站立，直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才開口：「靜姝的指法越發精進了。中段幾個長音拉得很穩，撐住了整體氣韻。只是第三十二節的泛音，按弦位置再往徽外移半分，共鳴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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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向來內向的沈靜姝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雙頰泛紅：「縣主習過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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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過，」景玉在她身旁坐下，語氣平實，「技法上的東西我說得出來，但你方才撥那一節，有些東西我說不清楚是什麼，只知道和規矩之外還多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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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姝想了想，輕聲說：「那是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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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境，」景玉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我知道那個詞，但要我說清楚它和指法之間的關係，目前還沒有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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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姝看了她一眼，隨即抿唇一笑，將弓弦輕輕撥了一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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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景玉又被蘇玲瓏拉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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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玲瓏正在謀劃一樁向邊地互市輸送絲料的買賣，帳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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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了兩行，直接點出三處問題：「從長安發貨到涼州，你這段運途的折耗算少了，轉運途中綢料受潮和短斤的損失，至少要再加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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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後翻了一頁，「這裏定的收市之價也低了，壓這麼緊，邊地牙人不肯接，貨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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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玲瓏聽得直拍大腿，掏出一支筆就往帳本上改，嘴裏還問：「那定多少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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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問問慣走這條路的行商，再照著市價上浮一成，讓牙人有得賺，貨才跑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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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玲瓏埋頭記下，寫了兩行，抬起頭：「縣主，你這腦子，真的不是用來繡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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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花我也繡，」景玉說，「而且繡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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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玲瓏愣了一愣，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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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談論琴棋書畫，也談論錢糧算盤，欣賞華服珠寶，也欣賞騎射武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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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在其中穿梭，既能和沈靜姝說泛音的按弦位置，也能理解秦若蘭對戰馬骨骼的熱情，既能與謝清雅推敲古籍校勘，也能與蘇玲瓏核算貨路利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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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同一顆理性的內核處理截然不同的領域，自然得毫不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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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話題總有飄向少女們最熱衷的私密領域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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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你們瞧見今日魏國公世子陳景豪那身新裁的袍子了嗎？那顏色可真夠張揚的。」京城「消息通」孟雪瑩壓低嗓門開了個頭，立刻引來周圍幾把團扇的遮掩與低低的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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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張揚，我聽說他為了求那塊掛在腰間的玉佩，跑遍了半個京城呢。」方佩儀立刻接話，語氣拔高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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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人傲氣得很，不過樣貌確實是俊朗的。」沈婉兒雙手絞著帕子，小聲地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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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花廳裏的溫度似乎都升高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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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們交頭接耳，面頰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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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景玉，端著茶盞坐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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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關乎「愛戀」與「樣貌」的討論，於她而言完全是無法觸發任何運算機制的無效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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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姐，你覺得呢？」活潑的蕭若霜直接將矛頭轉向了她，「你常和他們在書院待著，陳景豪那個人怎麼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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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頭顱齊刷刷轉了過來，死死盯著這位曾經的「蘇二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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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半點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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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茶盞裏漂浮的茶葉，大腦資料庫迅速調取出關於「陳景豪」的所有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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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用陳述公文般冷硬的口吻匯報：「陳景豪，字志高。為人確有傲氣，但非草包。騎射功夫在同輩中可入前五，策論文章則稍顯急功近利，用詞不夠沉穩。上月他與裴子衡辯論，因一個典故出處爭得面紅耳赤，甚至摔了筆筒。可見其好勝心強，但氣度與情緒管控稍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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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半息，接著給出第二段分析：「至於那身張揚的袍子和玉佩，我估計不全是為了展示外貌。之前曾在聽太子無意間提起，魏國公似乎有意與手握京畿衛戍的左衛大將軍張家結親。張家小娘子閨名中恰有一個『藍』字，且偏愛湖藍色。陳景豪穿戴湖藍色招搖過市，與其說是少年慕艾，不如說是一場針對張家的政治姿態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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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冰冷硬核的「人物分析報告」砸在花廳中央，滿座皆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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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們半張著嘴，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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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原本期待的是粉紅色的風流韻事，景玉卻直接將其拆解成了家世，性格缺陷以及赤裸裸的政治聯姻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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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裴如意最先反應過來，手裏的扇子都忘了搖，「聽你這麼一說，那陳世子在我們眼裏是風流，在你眼裏竟全是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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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位，謀其政。對他們而言，婚姻本就是籌碼，每一步自然都是推演好的算計。」景玉放下茶盞，語氣平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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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蕭若霜歪著頭，一本正經地問，「那他那塊玉佩，是買給張家小娘子看的，還是真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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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景玉想了想，「兩者不互相排斥。他可以喜歡那塊玉，同時也把它用作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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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若霜張了張嘴，似乎要繼續問，沈靜姝在旁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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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郡主在角落裏，把手中的金護甲敲了敲瓷杯邊沿，發出清脆的一聲，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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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眼神在景玉臉上停了一停，隨即別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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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貴女們發現了景玉一個全新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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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她們對某位郎君產生好奇時，與其去聽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不如直接來調閱景玉腦子裏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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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能從一個局內人的視角，給出最剝離情感，最一針見血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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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了一台人形的情報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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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散後，天色已近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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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馬車行至朱雀大街，車廂猛地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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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瑾！」裴文中騎在高頭大馬上，與步行的蕭振羽和李景琰一道，正橫在路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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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看到車窗後那張沒有梳著幞頭的臉，愣了一下，隨即大咧咧地拍著馬車的窗框：「好傢伙，原來是我們『婉娘』呀，差點沒認出來！你穿這身…還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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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用馬鞭敲著手心，咧開嘴笑：「我說怎麼街角那家胭脂鋪的生意都冷清了，原來是京城最美的一朵花跑到了街上。懷瑾，我與溫玉，凌雲正要去醉仙樓，可有膽量共赴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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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李景琰無奈地按住裴文中的馬頭，隨後看向車窗內的景玉，「天色已晚，你一個女兒家，去酒樓多有不便，我們送你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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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簾被一隻纖長的手完全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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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臉迎著夕陽，嘴唇兩側的肌肉向上拉扯出一個極大的弧度：「有何不便？正好聽聞醉仙樓新來了一位會唱前朝曲子的小娘子，我還想去見識一番。走吧，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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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眼珠一轉，提出一個極具建設性的提議：「對了，醉仙樓旁邊不是有家新開的青樓嗎？聽說裏面的小娘子都很有才華，要不要順便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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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和說「要不要去那家新開的書鋪」是同等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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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對她而言，本來就是同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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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和裴文中同時看向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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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琰把手按在了自己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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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都清楚，因為他們以前去過，也和「蘇二郎」一同去過，坐在一起喝酒聽曲，沒有任何人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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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問題是「蘇二郎」變成了「蘇婉娘」，突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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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說「那種地方縣主不方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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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還是二郎的時候，就坐在他們中間喝過那裏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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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說「女子不該去青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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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這話等著被她問「為什麼」，到時候沒有一個人答得出讓她滿意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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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試了一下：「懷瑾，那家剛開，良莠不齊，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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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莠不齊正好去鑑別一番，」景玉說，語氣真誠並帶著好奇，「看看他們的水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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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把這個話題往旁邊扒了一把：「算了算了，先吃飯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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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收回提議，只是覺得這三個人今日反應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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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腦子裏把這個「奇怪」歸了個類…大概和他們最近看到她穿裙子就不自在是同一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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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原因她大致能猜到，只是沒有辦法理解它的邏輯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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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吩咐車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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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琰看著她坦蕩無比的面容，原本準備好的規勸全數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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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醉仙樓最顯眼的二樓雅座，出現了奇異而和諧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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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身著華美襦裙的絕色少女，與當朝太子，雍王，大將軍之子，宰相之孫，毫無顧忌地圍坐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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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把今日書院裏那場爭論又拋了出來，主要是想看蕭振羽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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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你今天其實知道懷瑾說得對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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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裏知道了！」蕭振羽把酒盞放得很重，「我就是覺得，一直防守，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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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憋屈，」景玉替他斟了一杯，平靜地說，「不是理由。憋不憋屈是將領的情緒，國策要算的是錢和命。打一場主動出擊的仗，一旦師出無名，你用什麼和戶部討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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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喝了一口，哼了一聲：「打贏了自然有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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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之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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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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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勤的缺口，要用多少士兵的命來補？算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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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沉默了一息，放下酒盞，用力地說：「你這個人說話，真沒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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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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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就是沒勁的。」蕭振羽指著她，「你知道懷瑾你有個毛病嗎？你每次都能把任何一件有血氣的事，說得和帳本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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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本算準了，血氣才有地方用，」景玉把自己的杯子端起來，對著他舉了一下，「我乾了，你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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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仰頭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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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盯著她看了一瞬，笑了，也端起杯子一口喝完：「罷了罷了，反正你說的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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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搖著扇子：「懷瑾，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最適合去做太傅？把凌雲這種猛將從小教到大，不知道能省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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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先從教他認識帳本開始，」景玉說，「工程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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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到！」蕭振羽把筷子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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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琰看著眼前這一幕，舉起酒盞，對著景玉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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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也點了點頭，兩人各自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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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夜晚，和從前在書院的那些夜晚，沒有任何本質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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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顧子墨開始頻繁出現在各種聚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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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文人雅集，主題是邊塞詩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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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翰林院的年輕學士說，邊塞詩之所以感人，在於捨生忘死的豪情壯志，在於一腔熱血灑邊疆的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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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紛紛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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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附和，她等那位學士說完，才開口：「邊塞詩的豪情壯志確實感人。但若只以詩論詩，不免失了根。戍邊的將士除了有一腔熱血，還要計算糧草的運送週期，要捱過冬日的凍傷，要在軍法的壓力下維持士氣。這些才是撐起那些豪情壯志的底座。沒有底座，豪情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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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翰林學士愣了愣，回了一句：「縣主…這個視角，倒是別開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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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別開生面，」景玉說，「是詩裏已有。你看王昌齡的『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百戰，黃沙，金甲磨穿，這些都是具體的消耗，那個『終不還』才有了力量。詩人從來沒有忘記底座，是讀詩的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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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就坐在斜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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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酒杯的手在這句話落地時停住了，抬起頭，直直地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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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聽到了什麼東西猛地落在準確位置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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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當時沒有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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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是在一場花會上，貴女們正討論女紅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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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照例說了她的實務見解：「刺繡確實能鍛鍊指腕的精確度，我自己也繡，覺得有用。但女子除此之外，也應該學一些保命的實用技能。例如草藥止血的醫術，核算家底的算術，甚至是能攻擊人體關節要害的自衛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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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傳來各色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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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若霜立刻豎起拇指，秦若蘭大聲說「對！」，沈靜姝溫婉地笑著沒有說話，裴如意用扇子戳了戳她的肩膀說「你這話說出去，明天長安的夫子們要聯名上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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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站在園子的迴廊處，稍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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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走進來…這是女眷的聚會，他本不該在此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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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句話傳過來，景玉聽見了迴廊那邊腳步聲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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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華娘子真是與眾不同，」那一次聚會後，他主動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搭話，垂著目光，「只是習慣更換不同角度來解構問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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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但這種習慣很難得。大多數人都被困在固定的思維框架內，能像你這樣隨意跳脫的，很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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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他說：「你也沒有被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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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子墨頓了頓，嘴角動了一下：「多謝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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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搖搖頭：「是實話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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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就轉開了，去找蕭若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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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蘇府，景玉的院落靜謐而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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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走下馬車踏板，一等大丫鬟晚晴便領著小丫鬟們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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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像精準運轉的齒輪，有條不紊地為她拔除頭上的釵環，褪下繁複的襦裙，換上寬鬆的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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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靈的翠竹端來了溫度正好的熱水，明月則端上了熬製好的安神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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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坐在窗邊，看向角落裏抱劍而立的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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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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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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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卯時，你與長風，阿峻備好三匹快馬，我們去羽林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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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聽雪乾脆地抱拳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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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拿著木梳，為她細細地順著長髮，明月和翠竹則已經打開衣櫃，將明日午後茶會可能需要用到的衣物首飾一一取出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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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端起甜湯喝了一口，大腦開始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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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去羽林軍大營，那是她身為婉華縣主，受皇帝特許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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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回城，要去一趟裴文中家，查閱他新得的一幅前朝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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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蕭若霜和秦若蘭約了一起去城外跑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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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件火紅色的騎裝找出來，明日午後要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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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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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程在腦子裏排得整齊，每一個時辰各有其事，每一件事各有其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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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空碗擱在桌面上，視線落在窗外那條院中的青石小路，有一個念頭冒出來，她沒有立刻抓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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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今天顧子墨說的話：「大多數人都被困在固定的思維框架內。」她說他也沒有被困住，他頓了一頓，說了聲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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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現在想到的不是這句話本身，而是他頓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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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著分析那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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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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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個問題歸入待處理的一側，打算等有更多樣本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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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很靜，長安城的夜色從牆頭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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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腦子裏沒有半點關於男女性別錯亂的內耗…她只是有一個問題，暫時沒有答案，而她習慣了先記下，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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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謂的「雙面」，從來都只是一個偽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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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皮囊裏裝著的，始終只有那一顆名為「蘇景玉」的理性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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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男裝或女裝，入書院或閨閣，都只是為了在不同的場合，配備最合適的工具，更高效地推進她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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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在夜色中沉睡，而她，已經為明日做好了最周密的推演與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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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還沒有答案的問題，靜靜地擱在一側，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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