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直男的大唐貴女-婉華縣主 - 第十九章：宮宴風波

開年第一場宮宴，設於大明宮中的麟德殿，其意義非同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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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是一場由皇后主持，面向內眷的家宴，更是長安城最頂層的權力與榮耀，在新年伊始的一次無聲檢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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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宴會設於這座專為盛典而建的輝煌殿宇，足見皇室對此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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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未全暗，前來赴宴的各府華美馬車便已絡繹不絕地抵達了皇城朱雀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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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處，所有車駕皆需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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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著光鮮的命婦與貴女們，在驗過金帖後，換乘宮中備好的青帷小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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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轎由內侍們抬著，轎木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穿過層層宮門與幽深的宮道，一路往宮城深處的麟德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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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漫長而肅穆的移動，恰是皇權無聲的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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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用高聳的宮牆與森嚴的禁軍，硬生生壓住了每位赴宴者臉上精心計算的笑容，逼出幾分真正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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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抵達麟德殿前，眾人方能下轎，款款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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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更是氣象萬千，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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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根合抱粗的巨柱上盤繞著描金彩鳳，地上鋪著厚實柔軟的西域貢毯，鞋底踩上去陷進絨毛中，悄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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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角巨大的瑞獸銅爐中，瑞腦香混合著百花凝露的香氣，黏稠地交織成一張華貴而又令人胸腔發悶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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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央的廣闊場地上，樂師與舞者早已準備就緒，悠揚的雅樂恰到好處地成為了這場權力盛宴的背景音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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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婦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手中輕搖著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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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看似在閒話家常，實則唇齒開合間的每一句都暗藏機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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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視線的交匯，都可能是一場利益的試探或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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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話題，總會精準地飄向那個即將到來的，如今長安城最炙手可熱的目標…婉華縣主，蘇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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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便是在這樣一種萬眾矚目的氛圍中，踏入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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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著深茜色大袖禮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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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博的廣袖以金線繡出聯珠對鳳邊紋，高束至胸的石榴裙裙帶以銀絲勒緊，裙裾如流水般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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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薄如蟬翼的霞色帔帛自肩頭垂落，繞過雙臂，隨著步伐微微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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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跨過門檻的那一瞬，殿內原本嗡嗡作響的低語聲，出現了極度明顯的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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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動的團扇停在半空，端著酒盞的手腕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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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靠近入口處的角落，有一位刑國公夫人正在對身邊的人低語什麼，話說到一半，她的嘴形完整地停在了那個半開的狀態，好幾息沒有繼續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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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沒有飄移，就那樣直接落在了景玉臉上，把她和夫人說的那半句話一起，全部忘在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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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視線，無論是隱藏在扇後的，還是直勾勾盯著的，全都如實體的箭矢般向她匯聚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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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這些視線探究恍若未覺，腳步沉穩，肌肉放鬆，大腦精確計算著步幅與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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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循禮數向主位上的皇后屈膝行禮，隨後在自己的席位上安然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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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絕對理性的從容，與周遭那些靠著死記硬背維持儀態的貴女們，形成了極度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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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上的皇后端坐於鳳座之上，見她落座，便開口道：「婉娘近來在書院與家中兩頭兼顧，瞧著清減了些，當多注意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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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字句雖然和緩，卻如同一顆巨石砸入湖心，在眾人腦海中激起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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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再清晰不過的政治表態…婉華縣主是皇室認可並加以庇護的，她的尊榮，便是皇家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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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拉長音調的通報聲：「賀知章大人，王維大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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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齊轉頭望去，只見兩位文壇宗師緩步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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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年已七十八歲，鬚髮皆白，但步伐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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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穿紫色朝服，胸前金線雲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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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的王維則相對年輕，不過四十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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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綠色官袍，面容清雅，步伐從容，通身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詩人氣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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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見兩位大儒到來，嘴角上揚：「賀大人，王大人，今日有勞二位為宮宴添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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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客氣，能為宮宴效力，是臣等的榮幸。」賀知章拱手作揖，眼角餘光精準地掃向景玉的方向，嘴角牽扯出一點欣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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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太子賓客，他與蘇國公私交甚篤，自然對這位才華橫溢的「婉娘」極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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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時候的神童「蘇二郎」，到如今成為婉華縣主，他可謂是看著她一路成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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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也雙手交疊，恭敬行禮，吐字清朗：「臣聞今日宴會將有詩文雅集，心中甚是期待。長安才子佳人薈萃，定能佳作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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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笑道：「正是如此。今日特請二位大人來，便是想讓年輕一輩能得到指點。尤其是婉娘，她的詩才想必二位都有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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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撫著雪白的長鬚笑道：「婉娘的才華，老臣自是了解。這些年來，每每見她新作，都讓老臣刮目相看。當年她八歲時在翰林院的那首《春日遊園》，老臣至今還珍藏著。『滿身花影帶斜陽』一句，意境深遠，實乃天縱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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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滿座皆驚。能讓賀知章如此讚賞並親自收藏詩作，這份實打實的榮耀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收起輕視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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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也跟著點頭：「賀大人所言極是。臣也曾拜讀過縣主的詩作，其中『素月窺松隙，寒泉漱石根』的意境，與臣心中所想不謀而合，實在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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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按照宮宴禮儀，景玉隔著半透明的雲母屏風，雙膝微屈，向兩位大人行禮致意：「學生見過賀大人，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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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也頷首回應：「縣主客氣了，你的詩才，在下早有耳聞，今日能在宴會上聆聽佳作，實在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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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歌舞的節奏逐漸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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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端起酒盞提議道：「今日既有兩位大人在座，不如請諸位年輕才俊即興賦詩一首，也好讓二位大人品評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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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開口道：「甚好。今日春光明媚，宮中花開正盛，不如就以『宮苑春色』為題如何？」賀知章也點頭贊同，席間眾人端正坐姿，大腦飛速搜刮辭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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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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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座的安陽郡主李芷柔，端著一杯溫熱的果茶站起身，蓮步微移，膝蓋卻在一個極其反常的角度猛地一扭，整個身形朝景玉的方向劇烈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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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脊椎在茶水飛離瓷杯的同一瞬間，本能地傳遞了一個微小的指令…腰腹的肌肉做了一個向右的收縮，重心往側移了不到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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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常年習武刻進身體裏的條件反射，她甚至不需要用大腦發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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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錦緞裙衫不是她的甲冑，兜不住這個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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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琥珀色茶水，還是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精準的拋物線，盡數潑在了裙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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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李芷柔的驚呼聲尖銳而刺耳，高分貝的音量足以穿透半個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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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旁的方佩儀立刻抽出帕子，上半身前傾湊上前，一面拿帕子在衣料上胡亂擦拭，口中接連說道：「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婉華縣主這身衣裳可濕透了，待會兒還要向太后敬獻詩文，如此失儀，恐是對太后大不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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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深色的水漬在茜色的錦緞上迅速擴散，如同上好宣紙上暈開的墨點，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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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空氣瞬間停止了流動，連遠處的絲竹之聲都好似被人生生掐斷了幾個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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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沒有驚慌站起，面部肌肉也未曾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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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低垂著頭，雙眼直直盯著裙襬上的水漬，大腦瞬間啟動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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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茶的溫度約為四成熱，不具備燙傷風險，但其中富含的果酸成分，極大可能會腐蝕裙襬上的金銀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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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方佩儀那拙劣的擦拭動作，得出一個客觀結論：這件衣服的防護層已被破壞，無法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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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是該直接起身以「更衣」為由離開，還是就這樣坐著，看看她們還能拋出其他什麼不入流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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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止中，一個清婉如水澗清泉的嗓音，恰到好處地切入了這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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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不必驚慌，我看這並非失儀，反倒是天賜的巧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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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御史大夫家的千金沈靜姝款款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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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形纖細，面部輪廓柔和，此刻卻將脊背挺得筆直，自有一股安然鎮定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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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皇后與眾人盈盈一拜，吐字清晰：「皇后娘娘，今日宴前的詩題正是『宮苑春色』。婉華縣主裙上這水漬，深淺有致，濃淡相宜，宛如細雨初降，潤物無聲，恰恰點了『春雨』之意。待會兒縣主獻詩，配上這幅渾然天成的『春雨裙襬圖』，豈不更是詩畫合一，意境絕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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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大殿裏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隨即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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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芷柔和方佩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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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移向了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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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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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著茶盞，目光在沈靜姝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移向景玉裙上那片水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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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停頓只有數息，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揪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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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皇后露出讚許之色：「靜姝說得極是，倒是本宮也沒想到的雅趣。如此看來，這的確是巧思，而非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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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為此事徹底定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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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芷柔的臉色已青白到了面具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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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在麟德殿一側專供貴賓更衣的靜心齋內，宮娥們送上乾淨的裙裳後便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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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對著沈靜姝開口，說了兩個字：「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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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過多的修飾，沒有長篇的感激，只是這兩個字，落得極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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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姝抬起頭，雙手正在幫她用力擰乾裙角的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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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眸子裏沒有半點多餘的憐憫，只有一種近乎理性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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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手段，不過是想將你也拉入宅院婦人爭風吃醋的泥潭，以此證明你與她們並無不同。」沈靜姝頓了頓，手下的動作未停，「但我認為，與愚蠢為伍，是對自身才智的損耗。縣主不必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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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看著她，把這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說：「你剛才的說辭，是如何在那麼短的時間裏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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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問題讓沈靜姝略微一怔，隨即輕聲道：「她們動手的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是婉娘自己，她會怎麼處理這件事？她不會讓它成為失態的理由，她一定會讓它變成別的什麼。我只是把這個念頭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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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景玉的語速沒有改變，「你是在替我把我本來應該說的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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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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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沉默了一息，然後做了一個她極少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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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主動伸出手，把沈靜姝那雙已被冷水凍得微微泛紅的手輕輕地握了一握，然後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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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沒有多餘的溫度，她的大腦裏那個紅色的「可交」印記已經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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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感性的觸動，而是一種找到同類運算機制的，極端清醒的認知…這個人的邏輯回路，與她高度兼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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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姝看著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抬起頭，嘴角輕輕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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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宮宴上的公開羞辱失敗了，但更惡毒，更無法防禦的武器，已在暗中磨礪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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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某個府邸後院，幾位貴婦相約品茗，地點選在一座種滿了白梅的廊亭裏，梅香清寒，茶霧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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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地點，說的話，自然也清寒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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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一位捧著茶盞，緩緩呷了一口，放下，對著對面的人輕輕搖了搖頭：「說來也是可憐，那孩子生下來，就有些…說不清楚的怪異。你想，蘇國公明明得了個女兒，偏偏對外說是郎君，這其中，能沒有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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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立刻放下了點心碟，身體前傾：「照你這麼說，那太醫署事後驗了身，說是女兒身…但這女兒身，是不是也有些…不那麼齊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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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得清楚呢，」第一位夫人把聲音壓到了最低，「我只聽說，當年接生的老嬤嬤，如今早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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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亭裏靜了一靜，茶煙在幾張面孔之間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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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再說話，但也沒有人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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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只是端起茶盞，各自低頭喝茶，讓那個「誰說得清楚」在各人心裏繼續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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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流言的真正惡毒之處，在於它從不直接質疑皇帝的聖旨或是太醫署的診斷…那是對皇權實打實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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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巧妙地繞開了「景玉是不是女人」這個禁區，轉而攻擊一個所有頂級世家都無法迴避的繁衍命門…「她是不是一個具備完整身體，能履行貴族妻子核心職責，生育後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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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初春夾雜著寒氣的濕瘴，不知從何處滋生，卻以驚人的速度滲透進了長安城所有頂級權貴府邸的內院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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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從不在陽光下叫囂，只在貴婦們的茶會上，心腹嬤嬤捂著嘴的耳語中，以及世家大族緊閉門窗的密談裏，以「秘密」和「關切」的形式瘋狂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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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極其撕裂的政治表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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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堂上，在公開場合，刑國公指著大殿的方向對兒子說：「婉華縣主的《邊防策》見解獨到，你得多去請教，能得她一句指點，勝讀十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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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書房裏，他卻敲著桌案對夫人下達指令：「給孩兒的親事，多看看吏部王侍郎家的閨女，聽說性情溫順，八字極好，最是宜家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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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婦們的聚會上，她們爭相傳抄景玉的新詞，人人拍手稱讚：「蘇家有女，真乃鳳凰下凡，我等凡塵女子望塵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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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轉身，便會拉著自己的心腹搖頭：「鳳凰再美，若不能下蛋，終究是空占了個窩。我家的爵位，可斷不得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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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用最熱情的肢體語言讚美她，用最真誠的笑容結交她，同時拿起硃砂筆，用最決絕的力道，在家族繼承人的婚配名單上，將她的名字狠狠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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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集體物理隔離，是頂級貴族們在皇權與家族繁衍的夾縫中，做出的最現實，最殘酷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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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股暗流湧入相對單純的弘文書院時，便徹底撕碎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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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裴文中與幾位同窗正在院中談論時局，幾個素來與他們不睦的勛貴子弟大步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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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兵部尚書之子魏亮，手裏搖著一把摺扇，下巴高高揚起，發出刺耳的嘲諷：「喲，這不是裴郎君嗎？怎麼不見你們那個形影不離的『蘇兄弟』？喔，我忘了，人家現在是婉華縣主了！只可惜啊，聽說中看不中用，是個下不了蛋的『石女』！再尊貴，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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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女」二字，如同一記最骯髒的重拳，狠狠砸在在場所有人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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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一道勁風呼嘯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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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不知何時已經躥到了魏亮身前，他五指握拳，手臂肌肉虯結，一記挾帶著狂暴動能的重拳，結結實實地砸在魏亮的顴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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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魏亮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翻了後方的實木書案，筆墨紙硯連同碎裂的木塊砸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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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的嘴巴給老子放乾淨點！」蕭振羽怒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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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突瞬間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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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亮帶來的人拔出拳頭一擁而上，書院裏頓時亂作一團，硯台橫飛，驚呼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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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琰雖較文弱，此刻也面部肌肉緊繃，彎腰撿起一根掉落的粗木棍，用盡全身力氣擋在裴文中身前，死死護住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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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一向以沉穩著稱的太子李景行，都徹底拋棄了皇家的威儀，直接抬起長腿，一腳重重踹在一個試圖偷襲蕭振羽的人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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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極端慘烈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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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的嘴角裂開一條大口子，鮮血直流，俊朗的臉上一大塊青紫，卻依舊像一頭瘋狂的幼獅，死死揪著魏亮的衣領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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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的玉骨扇斷成了兩截，鋒利的竹絲劃破了他的手背，鮮血順著指縫滴落，衣衫被撕破了一大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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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太子李景行，此刻正喘著粗氣，頭上的白玉冠歪斜到了耳側，額角一道鮮紅的血痕，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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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朋友們，她的兄弟，她認定的，納入自己防護網的人，此刻，全部因她而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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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景玉大腦中那根一直以來維持著絕對理性的控制閥，發出了清脆的斷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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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紛亂的推演代碼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冰冷到極點的單一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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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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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衝過去攙扶任何一個朋友，只需一眼掃過，便得出結論：傷勢均無性命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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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步，徑直走向那群被打得東倒西歪，兀自叫囂的勛貴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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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重而規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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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哭，沒有怒吼，面部肌肉如同凍結般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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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瞳孔幽黑，收縮到了極致，那裏面沒有一星半點的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絕對但理性的毀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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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一種平穩到足以讓周遭空氣降溫的語速，清晰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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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音量不大，卻憑藉著極強的穿透力，讓整個嘈雜的庭院瞬間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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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書之子，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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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準確無誤地報出了為首者的名字，然後視線如實體的冰刃般，逐一釘進他身後每一個人的瞳孔深處：「禮部侍郎次子，杜彥。長樂公主外曾孫，趙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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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念出一個名字，對方的臉色就隨之慘白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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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亮扶著被蕭振羽打腫了的臉，試圖插嘴，卻發現喉頭的聲音不知為何發不出去，被景玉那雙眼睛死死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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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方才吐出的每一個字，我蘇景玉，都已建檔歸宗。」她的吐字平穩無波，像是在陳述一項已經執行的軍令，「你們似乎對『子嗣』與『傳承』的課題極感興趣。很好，這確實是一個極具研究價值的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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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邁開腳步，走到鼻青臉腫的魏亮面前，微微俯下身子，將自己的雙眼，死死逼近魏亮驚恐放大的瞳孔，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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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亮甚至能感受到她吐出的冰冷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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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蘇景玉，從今日起，將會對你們家族的『傳承』，做出最細致的詳解。」她盯著魏亮發抖的嘴唇，一字一頓，「我不會寫你們，你們的數據不具備價值。我會從你們的曾祖父，高祖父寫起。我會去查閱所有被塵封的宗卷，拜訪所有健在的老人，動用蘇家所有的暗線，去考證你們的祖先，是如何靠著背叛，鑽營，賣友求榮，才積累出今天的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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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幾個人裏，有一個正在悄悄往左橫移半步，試圖從邊緣悄悄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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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的視線沒有轉頭，只是側了一寸，正正落在那個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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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腳步當即僵住，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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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將魏家如何背棄恩主，杜家如何構陷同僚，趙家如何侵吞忠良之後的家產…這一切，分門別類，詳錄成冊。我會配上最嚴謹的考據，最無懈可擊的物證，刊行於世。我會讓我的朋友，太子殿下，為此書親筆作序。我會讓它成為弘文書院的必讀教材，讓長安城所有的說書人，日夜背誦傳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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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起身子，視線掃過所有施暴者，聲帶振動，發出極其冰冷的宣告：「我保證，百年之後，你們的姓氏，將會成為『卑劣』與『無恥』的代名詞。你們的子子孫孫，將永遠背負著你們今日的愚蠢所換來的烙印。你們的『傳承』，將會是一部被刻在石碑上，流傳千古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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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半息，語氣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毀天滅地的重壓：「現在，帶著你們這身狼狽，從我眼前進行物理性消失。否則，我今晚就開始研墨，寫下第一卷的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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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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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亮的雙腿甚至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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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不懷疑，這台名為蘇景玉的精密儀器，只要算準了軌跡，就絕對能將他們全族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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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句鬥毆時的狠話，而是一個天才大腦，用她最擅長的數據收集與編纂能力，下達的最惡毒，最嚴密，也最無法防禦的判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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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抱頭，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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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過後，東宮的偏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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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正熟練地為蕭振羽嘴角的傷口進行清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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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沒有半點顫抖，拿著蘸了藥方的絲絮，精準地按壓在裂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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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藥，撒粉，纏繞裹傷的細麻布，一絲不苟，動作與往日他們無數次打架鬥毆後互相包紮時並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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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疼得咧著嘴「嘶嘶」抽氣，卻笑得像個贏了全天下的傻子：「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懷瑾，你剛才那樣子，比把他們打死還讓老子解氣！我第一次知道，原來罵人可以不用髒字，還能這麼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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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扶著自己被撕裂的袖口，看著手背上裹好的麻布，牽動嘴角苦笑：「雖是衝動了些，但聽你那番話，我覺得這頓打挨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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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看著景玉，壓低聲音問：「懷瑾，那些流言…你之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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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把用過的絲絮丟入水盆，頭也沒抬：「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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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中沉默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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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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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好打算的，」景玉抬起頭，聲音平靜，「她們說的，我聽說了，覺得沒有意思，就繼續做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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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視線移回蕭振羽的傷口，重新調整了一下裹布的角度，「倒是你們，替我揍人，這頓打值不值，得問你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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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振羽張嘴，沒說話，只是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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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繼續包紮，動作精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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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賀知章主動請見了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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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府的書房中，七十八歲的老人家坐在窗邊，手邊的茶已涼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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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眼前這個脊背挺直的女子，眼底有一些景玉不常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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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想起你小時候，」賀知章開口，聲音比平日更輕，「到了翰林院，站在一群長你二三十歲的翰林面前，吟了一首詩。大家當時都不信，以為是蘇國公替你代的筆。結果你站在那裏，面不改色地讓他們隨便換一個題目，當場再做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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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撫著鬚，眼角的皺紋深了幾分，「之後大家都服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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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安靜地坐著，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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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書院的事，老夫都聽說了。那番話說得漂亮，那些小子也確實該受些教訓。」賀知章的語氣轉為鄭重，「不過，婉娘，你心中可有分寸？那些族譜，考據之說，你若真要動，老夫可以替你查訪，但動之前，得先想清楚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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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大人，」景玉答，「那些話，本就是為了實施震懾，阻斷後續。若他們識趣，學生不打算真正啟動。若他們不識趣…」她停了一停，「那學生也只是如實記錄而已，無一句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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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看著她，又是沉默了片刻，最後嘆了口氣，笑了：「你啊，從小就是這樣。說話只說事實，叫人半句都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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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那杯已涼的茶，喝了一口，「放心，老夫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往後若有人再造你的謠，老夫親自開口，替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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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那裏的會面，氣氛則大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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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左補闕的書房，比賀知章的更簡素，窗邊只掛著一幅水墨山水，墨色清淡，似乎隨時會被一陣風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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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自為景玉倒了一杯茶，推過去，然後沒有立刻說起昨日的事，而是說：「縣主，臣有一件事，一直想當面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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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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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有一首詩，『素月窺松隙，寒泉漱石根』，」王維看著她，「臣拜讀過，反覆讀了幾遍，有些不明白。這首詩的意境，按說是極靜的，山月，松林，泉石，是一個與塵世完全隔絕的世界。但寫下這首詩的人，昨日又在書院的庭院裏，用最冷靜的方式，說出了最有殺傷力的話。臣想問，這是同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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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想了想：「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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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解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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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裏寫的是，靜到極致的時候，月光可以穿過松樹的縫隙，泉水可以打磨石頭的根部，」景玉說，「昨日的話，也是靜到極致的時候才說得出來的。不是憤怒，是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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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維盯著她，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點頭：「原來如此。」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臣雖官職不高，但在文壇還有些薄面。縣主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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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消息傳入延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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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通明，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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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李承德背手而立，雙眼盯著窗外深沉的夜色，腮幫子的肌肉緊緊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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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跪著的正是聞訊後立刻進宮請罪的蘇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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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臣教女無方，致使其清譽受損，更連累太子殿下與諸位郎君遭受皮肉之苦，臣罪該萬死。」蘇國公的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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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轉過身，伸出雙手，用力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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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愛卿何罪之有？朕的兒子也揮了拳頭，難道朕也要問罪於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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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手，來回踱了兩步，腳步沉重：「朕惱的，是這流言的攻擊軌跡。它不攻訐婉娘的才學，不質疑她的功績，偏偏用這最陰損的法子，直接切斷了她身為女子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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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國公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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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何不知，這種針對生理缺陷的流言一旦植入世家大族的大腦，即便將來景玉有任何成就功勞或受寵於否，在他們的評估體系中，她也成了一個「高風險」的瑕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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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家掌權者敢冒著斷後的風險，將家族的傳承押在一個被懷疑無法生育的女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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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停下腳步，看自己這位最信賴的臣子，一字一頓，猶如千鈞重鎚砸下：「他們這是要用這套規矩，在婉娘周圍建起一堵看不見的牆！讓她成為一座人人敬仰，卻無人敢攀登的孤山！朕原想著，以她的才貌，為她匹配最優渥的資源與親事，方能讓她一生無虞。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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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有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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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男人都知道，那未盡之語的後面，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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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針對景玉的戰爭，已經從朝堂上的明槍暗箭，轉移到了更難防禦，也更致命的傳承與宗族的戰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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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攻擊的不是婉華縣主的政治資本，而是蘇景玉作為一個女子的社會生存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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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恰恰是他們這些手握天下最強大權力的男人，最無法用刀劍去劈開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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