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征的決心已下,但承宇並沒有立刻出發。
一個理性的科學家,從不做沒有準備的冒險。在一個連東南西北都需要重新定義的原始世界裡,貿然帶領一支隊伍深入未知的領域,無異於集體自殺。
他需要一張地圖。一張能夠標示出安全路線、資源點、危險區域和他們探索進度的、屬於這個新世界的地圖。
而現在,他要從零開始,創造它。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磐石村的村民們,都好奇地圍觀著他們這位「神明」和他那幾個年輕的追隨者,進行著一些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充滿了儀式感的奇怪活動。
首先,是方向的確立——為這個世界,重新定義經緯。
承宇在村落中央最平坦的空地上,垂直地插上了一根被他打磨得筆直的木棍。從清晨到黃昏,他讓溪和那個年輕的工匠輪流盯著木棍的影子,每隔一段時間,就用一塊小石頭在影子頂端做下記號。當一天結束,這些記號在地上連成了一條弧線。
承宇指著那條弧線上、距離木棍最近的一個點,然後轉向溪,用他自己的語言,開始了他甦醒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科學傳承」。
「溪,告訴他們,」他的語氣平靜而嚴肅,「這條連接了木棍根部和這個最近點的線,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精準的『正南-正北線』。從今以後,我們將用它來辨別方向。」
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雖然不理解什麼叫「精準」,但她能感受到承宇話語中的那份莊重。她深吸一口氣,用她那流暢的母語,將這份來自另一個文明的、抽象的「方向」概念,轉譯給其他幾位一臉茫然的追隨者:
「Shen-ming shuo!」她指着那條線,「Zhe-ge,shi zhen-de fang-xiang!Bu hui bian!Zhi xiang『Bei』he『Nan』!」(神明說!這個,是真正的方向!不會變!指向『北』和『南』!)
當晚,承宇又帶著他們,對著那片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變了樣的星空,進行了第二次驗證。他找到了當前的「新北極星」,用他自製的六分儀測量出它的地平高度,從而推算出他們所在的大致緯度。
當白天的地面觀測與夜晚的星空觀測,兩個完全不同的科學體系,最終指向了同一個結論時,承宇的心中,才終於有了第一份堅實的底氣。
接著,是測量工具的製造。
承宇帶著工匠石,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打磨出了幾根長度完全一致、表面刻有精確等分刻度的「標準測量尺」。他又用自己那把強力手弩的原理,結合鉛垂線和角度盤,製造出了一個更為精密的「簡易經緯儀」。
最後,是地圖的載體。
他讓獵手們找來最大、最完整的一張獸皮,鞣製平整。又讓溪幫忙,用不同的植物汁液和礦石粉末,調配出了幾種顏色分明、不易褪色的「墨水」。
當所有的準備工作完成後,「磐石村第一資源探索隊」正式成立。
隊伍由承宇親自帶領,成員包括他最信賴的助手兼翻譯官溪、手巧的年輕工匠石、以及三名最勇敢的年輕獵手。
出發前,承宇再次對溪下達了複雜的指令:「我們的第一步,不是尋找,而是測量。從現在起,我們要用雙腳,來丈量這個世界。溪,妳來記數,每走一百步,就告訴石,讓他用一根塗了顏色的木樁,做下記號。」
於是,一場在村民看來極其古怪的遠征開始了。
承宇走在最前面,他時不時會停下來,舉起那個奇怪的木製儀器,對著遠方的山峰或河流進行瞄準。然後,他會用一連串溪和其他人都聽不懂的詞語,說出「方位角37度,俯角12度」之類的數據。
而溪,則會立刻將這些冰冷的數據,「翻譯」成其他人能理解的指令。
「石!」她會指着遠方的一座山峰,對工匠喊道,「Shen-ming shuo,kan na-ge shan!Ni zhan zai zhe-li,bu dong!」(石!神明說,看那個山!你站在這裡,不動!)
然後她會跑到幾十米外,插下一根木樁,再對承宇喊:「承宇!這樣……對嗎?」
在承宇點頭確認後,她才會對石下達最終的指令。
傍晚,當隊伍在一處安全的山洞裡宿營時,承宇會攤開那張巨大的獸皮,藉著篝火的光芒,開始他一天中最重要的工作——繪製地圖。
他先在獸皮的中央,畫下代表「磐石村」的符號。然後,根據今天行進的步數和確立好的方向,以及用經緯儀測量出的各種數據,利用三角測量法,將那些地標的準確位置,一個個地標註在獸皮地圖上。
溪和石他們,都好奇地圍在一旁,看著那些熟悉的山川河流,在承宇的手中,變成了一個個清晰的、充滿了邏輯的符號。他們第一次明白,原來自己生活的這個廣闊的世界,是可以被理解、被測量、被記錄下來的。
這張地圖,不僅僅是方向的指引,更是文明的刻度。
在探索的第三天,當他們翻越一道山脊時,隊伍中一名最年輕、眼神也最銳利的獵手,突然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指着前方一片看似正常的灌木叢,壓低聲音對一名資深獵手說了些什麼。
承宇立刻讓隊伍停下。他仔細觀察後,才發現那片灌木叢的葉片上,帶著一種不正常的、被啃食過的痕跡。他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一個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巢穴,出現在所有人面前。巢穴外,散落著無數被啃得乾乾淨淨的獸骨。
這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具有強烈攻擊性的群居昆蟲的巢穴。如果他們貿然闖入,後果不堪設想。
承宇在心有餘悸的同時,也在地圖上,用紅色的礦物顏料,將這片區域鄭重地標註為「危險禁區」。
地圖上,第一次有了代表「死亡」的顏色。
這次有驚無險的經歷,讓所有隊員都對獵手們的專業和承宇的謹慎,產生了更深的信賴。
而也正是在繞開這片禁區的途中,他們在一片潮濕的河谷地帶,發現了他們此行的第一個重大寶藏——一片野生的、長著心形葉子的藤蔓。
正是那種在磐石村,曾被視為「詛咒」,如今卻成為最重要主食的、富含澱粉的根莖!
看著隊員們興奮地挖掘着這些寶貴的食物,承宇也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他在地圖上,用代表「食物」的綠色符號,將這個地點重重地圈了起來。
這張由他親手繪製的地圖,正在一點點地變得豐富起來。它不僅標示著危險,更指引着希望。
而這,僅僅是他們探索這個失落世界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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