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承宇與溪進行著艱難而溫馨的語言教學時,磐石村也迎來了一次久違的大豐收。
一支由村中最精銳獵手組成的隊伍,在向西探索一片新的森林時,意外地發現了一大片從未見過的、長著心形葉子的藤蔓植物。他們嘗試性地挖掘後,竟從地下挖出了大量如同成年人手臂般粗壯的、表皮呈紫紅色的塊狀根莖。
這些根莖看起來富含澱粉,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泥土甜香,對於長期以獸肉和酸澀漿果為食的村民來說,無疑是天賜的恩物。
狩獵隊興高采烈地帶回了數百斤的「神賜之根」,整個村落都沸騰了。村長烏骨大喜過望,當即宣布要舉行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慶祝山神賜予他們新的食物。
然而,承宇在看到那些根莖時,眉頭卻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從溪那裡,用半猜半比劃的方式,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經過。他拿起一塊紫紅色的根莖,仔細地觀察著它的斷面和紋理。他的大腦在瞬間閃過數十種植物學的資料。
「……外形類似某些品種的甘薯,但顏色和氣味有細微差別。這種心形的葉子……」他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如果我沒記錯,某些旋花科的植物,其塊根富含澱粉,但也可能含有氰苷……這種東西,如果生吃或未經徹底高溫烹煮,會在人體內轉化為劇毒的氫氰酸!」
他立刻想去阻止,但為時已晚。
在村落中央的篝火旁,狂歡已經開始。一個飢餓難耐的年輕獵手,等不及將分到的根莖烤熟,就直接用石刀削下一塊,大口地吃了下去,還得意地向同伴炫耀着它的清甜爽脆。
很快,悲劇發生了。
那個年輕獵手在吃下生根莖後不到十分鐘,臉色突然變得青紫,口吐白沫,呼吸急促,在眾人驚恐的尖叫聲中,渾身抽搐地倒在了地上,很快就沒了氣息。
緊接著,又有幾個同樣生吃了根莖的村民,也相繼出現了頭暈、噁心、呼吸困難的中毒症狀。
前一秒還充滿歡聲笑語的慶功宴,瞬間變成了被死亡陰影籠罩的人間地獄。
村民們的狂喜,在瞬間變成了極度的恐慌。他們如同躲避瘟疫般,遠遠地避開那些紫紅色的根莖,眼神中充滿了恐懼。
就在這時,神棍鴉婆拄着她的木杖,走到了人群中央。她那隻獨眼掃過中毒倒地的村民,又看了一眼那些「神賜之根」,然後用一種陰森而又充滿煽動性的語調,高聲叫喊起來。
承宇雖然聽不懂她所有的話,但從她那誇張的肢體動作和村民們愈發恐懼的表情中,他也能猜到她在說些什麼。
「Gaga!Shi da-di gaga!」(壞東西!是大地的詛咒!)
「Wo-men nu shan-shen!Zhe bu shi chi-de,shi du!」(我們惹怒了山神!這不是吃的,是毒!)
鴉婆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她將這一切歸咎於「不潔」。她指向那些中毒倒地的人,又指向那些因為與承宇接觸而地位變得微妙的、村落底層的人。
最終,她的那隻獨眼,如同毒蛇般,死死地盯住了正扶著承宇、嚇得臉色慘白的溪。
「Shi ta!」鴉婆用木杖指著溪,尖叫道,「Shi zhe ge bu-xiang de nu-wa!Ta dian-wu shen-de li-wu,cai rang shen-de gen-jing bian-cheng gaga!Bi-xu yong ta-de xue,xi-jing zui-e!」(是她!是這個不祥的女孩!她玷污了神明的禮物,才讓神賜的根莖變成了詛咒!必須用她的血,洗淨罪惡!)
在她的煽動下,村民們的恐懼迅速轉化為憤怒。他們將所有的不幸,都歸咎到了這個最弱小、最無辜的女孩身上。幾個護衛在村長烏骨的默許下,目露凶光,開始朝著溪和承宇逼近。
「承……宇……」溪嚇得渾身發抖,絕望地呼喊着這個唯一能保護她的名字。
承宇將溪護在身後,臉色冷若冰霜。
他知道,他與這個村落腐朽統治階層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已經不可避免。
他沒有去看那些逼近的護衛,而是直接邁步,走到了那堆被視為「詛咒」的根莖旁。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撿起了一塊。
然後,他轉過身,不是對著村民,而是對著身後嚇得快要哭出來的溪,用他那清晰、標準、不帶一絲情感波瀾的母語,快速而冷靜地說道:
「溪,聽我說,現在,由妳來做我的嘴巴。我要妳把我的話,一字不差地,翻譯給他們聽。不要怕,看著我的眼睛。」
溪愣住了,她從未見過承宇如此嚴肅的表情。但那份鎮定,卻奇蹟般地安撫了她的恐懼。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承宇的目光掃過所有村民,然後再次落回到溪的臉上,開口說道:「告訴他們,這不是詛咒,也不是神罰。這只是一種很常見的植物自我保護機制。這種根莖裡,含有一種叫做『氰苷』的物質,生吃的時候,它會在人的身體裡變成劇毒。」
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顫抖,然後轉身面對著所有虎視眈眈的村民,用她那還不標準的、磕磕巴巴的發音,努力地、大聲地喊了出來:
「Bu gaga!」她先是用村民的語言否定了詛咒,然後指着那些根莖,艱難地組織着詞彙,「Zhe……shi……植物……bao-hu……ji-ji!Sheng chi……you du!」(這……是……植物……保護……自己!生吃……有毒!)
她的聲音不大,還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這個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孩,竟然在轉述著「神明」的話語。
鴉婆見狀,尖叫着打斷她,用更惡毒的語言煽動着村民。
承宇沒有理會她,繼續對溪說:「但是,這種毒素非常不穩定,只要經過徹底的高溫加熱,它就會自己分解消失,變得完全無害。現在,看我做。」
溪再次鼓起勇氣,指着熊熊的篝火,又指着地上的根莖,大聲地翻譯道:「Du……bu li-hai!Yong huo……kao!Kao hen jiu……jiu mei du!Shi shen!」(毒……不厲害!用火……烤!烤很久……就沒毒了!是好東西!)
說完,承宇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手中的根莖串在一根樹枝上,直接伸進了熊熊燃燒的篝火中,耐心地烘烤起來。
這一刻,他要用最簡單、最直接的科學實驗,來徹底擊潰籠罩在這個村落上空,長達千年的愚昧與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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