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高考。留給周墨的時間，滿打滿算，七十二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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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校門到老城區的路上，他一直在腦子裡排程——報名、練傳承、摸清礦場和孟觀海的關聯、還要提防協會再派人來。每一件事都拖不起，每一件事都不能放。但他只有兩條腿和三天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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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走正路。」李白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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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已經拐進了菜市場後巷。他沒有問為什麼——昨晚之後，他已經學會了不在李白說「別走」的時候猶豫。後巷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兩邊是餐館的後廚，排風扇呼呼地轉，把油煙和熱氣往巷子裡灌。周墨側身穿過一堆摞得比人還高的啤酒箱，從巷尾翻過一道矮牆，落進了一片廢棄的拆遷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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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他們還會派人？」周墨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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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覺得。是已經派了。」李白說，「從你拒絕上車那一刻起，方亭午就沒有別的選擇了。他那種人，最怕的不是你反抗——最怕的是場面失控。你今天在校門口讓他丟了控場權，他一定會補救。最快的補救方式，就是在你走進高考考場之前，讓你『合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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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個合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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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一個未覺醒者在廢棄工地裡亂跑，不幸被倒塌的牆體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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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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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發呆。高考報名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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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教育大樓。地鐵五站。」周墨掏出手機查了一下，「但他們不會在地鐵站堵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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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所以你不坐地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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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川市教育大樓在老城區和新區的交界處，一棟九十年代的白色瓷磚建築，門口的五根旗杆從來不升國旗。周墨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半，大廳裡冷清得像個被遺忘的政府部門——只有兩個窗口開著，一個工作人員在刷手機，另一個在打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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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報名高考。」周墨把身份證放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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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手機的那個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上掃了一圈，然後懶洋洋地敲了敲鍵盤：「哪個學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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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川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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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川三中？」工作人員又看了他一眼，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你是覺醒者還是社會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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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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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毛線的那個停下了手裡的活。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周墨讀懂了——又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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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高考要考實戰吧？」刷手機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嘲弄，「去年社會考生報名七個，全部沒過第一輪體能測試。有一個被抬出去的時候還哭著喊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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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周墨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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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聳了聳肩，劈里啪啦敲了一通鍵盤，然後把一張表格推到他面前：「填。填完去三樓體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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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格很簡單。姓名、年齡、身份證號、學校或社會考生類別、緊急聯繫人。周墨一筆一劃填完，在緊急聯繫人那一欄寫了母親的號碼。然後他拿著表格走進電梯，按下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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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的走廊比大廳更冷清，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汗臭，從走廊盡頭的體測室飄出來。周墨推門進去，裡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鋪著暗綠色的塑膠地墊，牆角堆著幾台老舊的體測儀器。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胖子坐在摺疊椅上，看到周墨進來，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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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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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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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年沒見過社會考生了。」胖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我叫老宋，體測考官。規則很簡單——體能測試，三項：握力、反應速度、抗擊打。每一項達到E級標準就算合格。不合格的話，報名表我當場退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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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周墨領到一台握力器前。握力器連著一台佈滿灰塵的電子顯示屏，上面顯示著上一次的數值：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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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勁握。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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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握住那個冰涼的金屬手柄，閉上眼睛。掌心傳來金屬的粗糙質感，他沒有立刻發力，而是先把意念沉入意識深處，去觸碰那團淡金色的霧氣。從昨晚到現在，他已經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了——很小，很純，被封印壓了十八年，但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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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全部放。」李白警告他，「這是正規體測，數據會記錄在案。你如果握出一個B級的數值，方亭午的報告就等於白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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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該放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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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在E級和D級之間。夠過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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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用意念控制住那團金霧，只釋放了極小的一部分。然後他用力一握。顯示屏上的數字開始跳動——82、91、105、117，最終停在124。E級標準是100，D級標準是150。124，正好卡在兩者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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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挑了挑眉毛：「運氣不錯，剛過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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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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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應速度測試是一個四面裝著感應器的封閉間。牆壁上隨機亮起紅燈，受測者要在最短時間內拍滅它。周墨站進去的時候，李白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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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你不能壓。反應速度靠的是神經反射，不是力量輸出。你壓不住。但你可以做一件事——不要預判。讓燈亮了你再動，不要讓別人看出你能提前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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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提前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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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在高盛出手之前就知道他要打你哪兒，你以為那是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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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沒有再問。頭頂的蜂鳴器響了，測試開始。紅燈在四面八方毫無規律地亮起，他控制著自己的手，不去預判，等燈亮了再動。但他的反應速度本身已經比三天前快了不止一個檔次——封印鬆動之後，他的神經系統像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所有的感知都比以前清明了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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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他從封閉間出來。顯示屏上的數據是：平均反應時間0.38秒。E級標準是0.5秒，D級標準是0.3秒。又是卡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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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的表情開始變得認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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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擊打。」他指了指房間中央一台像小型炮台的儀器，「這台機器會發射一枚直徑五厘米的橡膠彈，初速三十米每秒，擊中你腹部。你只要不倒下，就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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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站到指定位置。橡膠彈發射的瞬間，他沒有躲——也不能躲。他把精神力凝到腹部，不是借用李白的力量，是他自己那團淡金色的霧氣。橡膠彈砸在他肚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衝擊力讓他上半身晃了一下，但他沒有倒，甚至沒有後退。衝擊波散去之後，他腹肌上只剩下一片淺淺的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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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放下記錄板，沉默了一瞬。先前那個愛搭不理的樣子完全消失了，他看著周墨的眼神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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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項全部合格。你可以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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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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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轉身要走。老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是哪個學校的？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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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他沒有回頭，推開了體測室的門，「臨川三中，高三（6）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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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個學校和班級他聽說過——確切地說，全臨川市的教育系統都聽說過。三次覺醒失敗的那個學生，檔案上三個零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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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站在他面前這個人，體測數據精準地卡在E級和D級之間，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三項測試，三次壓線。他在體測這個崗位上坐了十五年，從來沒見過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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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走出教育大樓的時候，陽光已經升到了頭頂。他站在台階上，眯起眼看向這座城市——街道上的車流、路邊的小販、遠處在建的高樓，一切都照常運轉，沒有人知道一個被判了「社會安置」的廢物，在一個普通的上午，走進一扇冷清的政府大門，把自己的名字寫進了高考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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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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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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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承第一課什麼時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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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李白的聲音斬釘截鐵，「回昨天的廢車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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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正要邁步，手機震了。李清雪的短信，這一次比之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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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我爸查到一件事：孟觀海今早臨時調了一支執法隊進城。不是常規巡邏，是帶著搜查令的。目的地沒寫，但搜查區域在老城區。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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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令。老城區。搬進一個合法理由，然後在合法行動裡夾帶一個不合法的目標，確實是他們的一貫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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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收起手機，腳步已經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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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去廢車棚嗎？」李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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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礦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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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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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孟觀海的人在老城區搜我，那礦場現在就是最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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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沉默了一息，然後笑了：「你知道嗎，我越來越覺得，你比我當年更適合當一個被滿世界追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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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沒有理他。他穿過拆遷區的廢墟，翻過那道矮牆，落進菜市場後巷的油煙裡。老城區的午後安靜得不像話，只有不知道哪家的收音機在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音被巷子裡的穿堂風拉得忽遠忽近。他沒有回家，也沒有走大路，而是踩著那些只有老住戶才知道的捷徑，一路往城西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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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個小時之後，他會站在高考的實戰場上。而在那之前，他需要知道敵人的底牌——不僅僅是孟觀海一個人的底牌，而是整個礦場的、整個協會的、覆蓋這座城市十八年的鐵幕背後，那道封印真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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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胸口，淡金色的印記微微發燙。那是一個來自盛唐的詩人對他的承諾，也是一個被壓了十八年的少年對這座城市的宣言。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BveDxVO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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