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祭當日 00:30PM
海灣市東區
就算是如此火辣辣的正午日光,也無法祛除莉莉安心中厚重的陰霾。
究其原因,終歸是那個金髮少年——已經整整三天沒有返家了。
她不知道那個位居城市東區的套房、那個乘載著兩人眾多回憶的場所如今對那個少年而言,是否成為了累贅。抑或是已然棄如敝屣,徹底拋之腦後,並將彼此共度的珍貴回憶盡數捨棄,無論歡喜或悲傷。莉莉安無法得知如今的景能究竟走火入魔到了何種地步,這無疑是她最不願接受的事態。不過做為一名職業英雄,身處風雲變色的大都會戰場,隨時都得做好情況發展至最壞的心理準備。
不僅是作為英雄的職業道德,更是象徵著她那極高的心理素質。於是她得以在混沌中臨危不亂,經歷了那些絕望也不至於崩潰。過往的種種試煉造就了如今的【神風天使】,更是大幅昇華了「莉莉安.布雷克」的靈魂。
因此現在的她,完全有與那名「最強」一戰的水準——更別說她們此刻加緊戒備提防的目標了。
在極天塔正下方的文化廣場中心,搭建起了龐大的移動式燈光舞台。
歷經了靈魔浪潮、種種在都市各處爆發的爭鬥、甚至一度面臨核武等級的災難,海灣國卻依然堅持要如期舉辦一年一度的盛大「英雄祭」。當然,民眾們不會得知自己才剛在核爆威脅下倖存。「IHA」的情資部門沒有蠢到放任這種資訊隨意傳播,引起大規模的恐慌。更別說即將在此地上演的屠殺景象了。
在景能的教唆(威脅)下,【銀河武裝】聯合了眾多排名低下的英雄們向「IHA」發起了連署,希望活動能夠恢復舉辦,而他們也的確達成了分部長艾麗森當初提出的標準。連署通過的當下距離英雄祭只剩五天,因此部長調動了大批警力,以極天塔為中心圍繞,並以最大幅度限制人流進出。海灣國陸軍與特種部隊則在私下協議過後,以小隊規模藏身在極天塔周遭建築內的各處,一有任何危機就能立即出動。當然,建築內的民眾早已被「舉辦英雄祭」為由疏散。
黑影蠢動,群影搖曳。身處距離文化廣場街口外的大樓頂端的莉莉安,她那敏銳的動態視力捕捉到了眾多各自藏身於建築暗處的現代化部隊。在艾麗森透過無線電確認他們已在定位待命的資訊後,自己也收到了消息。於是莉莉安將目光轉而投向那寬闊的廣場。
龐大的舞台整整占滿了廣場面積的三分之一,巨大的電子螢幕高掛於背面,上方顯示著「IHA」代表性標誌,角落區塊同步倒數計時,準備迎接為期三日的英雄祭的隆重到來。
不過莉莉安再清楚不過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以歡快氛圍投身其中的慶典,再不久之後,這裡只會淪為慘叫與硝煙瀰漫的戰場。正因為如此,艾麗森提前做了許多打算,考慮了所有因素、突發狀況、對方可能會採取的襲擊策略等等。據莉莉安所知,除了她私下聯絡的特殊反應部隊、一批光學瞄準鏡隨時緊盯著舞台的狙擊手外,玲奈和羽宮此刻也分別位於部長指定的區域待命。城市上方的天空則交由擁有超凡視力與高機動性的自己。
至於克蘿伊——據她的說詞,景能在這幾天也並未向她尋求協助,甚至杳無音訊。試圖幫上忙的她於是在這次的行動中擔任了「特別登記戰力」,艾麗森還進一步給予她自由行動與戰鬥的權限,並和自己一樣直接聽命於她,特殊狀況也必須向她回報,以讓擁有「神眼」權限的部長能掌握即時戰況版圖,提供最準確的指令。由玲奈、羽宮、克蘿伊和自己組成的特殊小隊,將會在這場戰役中扮演至關重要的角色。
最後,來到了那個最為棘手的不確定因素——伊景能。
沒人知道他是否會到場。沒人知道他如何行動、從哪裡出現、如何加入戰局、接續的行動是否會干預「IHA」勢力的進展、或者直接成為一股力量龐大的威脅,屆時將無人能阻擋他——
沒人能夠篤定「最強」的想法。
一切模糊的懷揣都是徒勞的——部長在行前會議是這麼和特殊小隊的成員們說的。已方勢力的眾人需要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崗位,做好該做的事,接下來的一切只能聽天由命。
這並非自暴自棄的放任,也絕非拋開包袱的自私行徑——純粹是出於對「最強」的敬意。
能夠在瞬間統御全場的恐怖力量,無論如何精打細算都終究只是「無謂」,是種浪費體力與精神的愚蠢舉動。既然如此,何不如專注做好眼前的事情呢?
綜觀全場,擁有逆轉一切、制霸戰場的決定性因素,仍未現身。而此刻,莉莉安瞥見舞台的霓虹燈群起飛舞。數顆裝設在支架上的重低音喇叭迸發鳴響,色彩斑斕的光暈照耀四周。
那既是盛大慶典的開幕宣告,抑是混沌戰場的開戰之聲。
所以——
「你在哪裡……」
動人的緋紅美眸內翻騰著焦躁、擔憂、哀傷等萬千情感,甚至蘊含著那麼一絲的期待。凝重卻不失威嚴的倩麗側顏,那工藝品般瓷白的臉頰上的究竟是因過往懊悔而留下的淚痕,或其實是因海嘯般翻騰的情緒而繃緊嫩膚所產生的皺紋呢?
而,投向晴空萬里的那抹複雜的神情,又該如何解讀呢?那抹看似豁達的笑容,卻似乎又內斂著徬徨的迷失感,那種縱橫交錯、擁有眾多面向、從各方面進行詮釋都會得出不同解答的神情,是作為一名迷途之人該有的樣貌。那,毫無疑問,正是尚未尋覓光芒之人應有的姿態。
她誠摯地、溫柔地、渴望地,確實地向蒼天進行詢問了。她不期待有任何存在能給予自己解釋,實際上——她也不需要一個既定的解答,一個教科書式的、毫無溫度的、死板的「正確答案」。因為那追逐已久的目標——那道耀眼的光輝,其實一直留存在自己心中。
她的光芒——正是有了那個人,才得以完整。
那正是自身靈魂所缺失的那一塊。
那正是莉莉安的靈魂必須填補上的,無法被取代的一塊。
她不曾遺忘,也根本不曾迷失。一切到頭來只是悲劇連鎖所引發的致命錯覺罷了。丟失初心的高昂代價,她沒有能夠承擔的資本。因為若是那個絕望的瞬間降臨,莉莉安的靈魂也將永遠失去那燦爛的光芒。那是種比死亡更加痛苦的極端酷刑。
因此——少女呼喚了。
「——伊景能?」
***
荒無人煙的街道上空,狂風呼嘯而過。
【銀河武裝】化為海藍彗星,以震天之勢繞著高聳的極天塔飛了兩圈,在澄澈的碧空上留下了冰冷色調的光帶。藉由滿布盔甲的微型噴嘴輔助,在空中急煞的銀色盔甲垂直落下,抵達了萬眾矚目的英雄祭舞台。
高科技盔甲的鏡面頭盔自動折疊,諾頓.奧斯朋以愉悅的神情掃射舞台下的群眾,以及聚集在攝影區那些數以百計的、正在各大網路平台進行直播的攝影鏡頭。這種被世界注目的暢快令首席英雄久違地享受著這種無上的快感。闔上雙眼,倘佯於群眾的歡呼聲及掌聲颳起的洶湧浪潮。沉溺於其中幾秒的他再次舒張眼皮,對於自己在外經營的良好企業形象感到滿意後,默默舉起右手,示意全場安靜。於是,當萬籟俱寂,佇立於舞台中央的男子才勾起了嘴角。
「挫折——只會使我們更加強大。」
沉穩的嗓音傳遍廣場,換上了截然不同的「公關臉孔」的男子,實在令人難以將他和「贊助虐待兒童的非法實驗」或「無視受困的一般民眾」畫上等號。因為那股聲音、那張誠懇的臉龐是多麼地具有凝聚力,彷彿靈魂在無形中被牽引,不知不覺間就成為了聆聽演講的一份子。
「這番話一直是我們奧斯朋企業的座右銘,也正是家父之所以能讓公司邁向強盛的唯一理由。」
呼應著諾頓的言語。當他的嘴唇開始滔滔不絕地讚揚企業形象時,背後的巨大螢幕也隨之改變。出現的是奧斯朋企業的世界版圖,以及那在科技業界無可撼動的象徵——辨識度極高的菱形企業商標。
「工廠遭受浴火洗禮,公司總部遭受恐怖分子襲擊——但我們絕不向惡勢力低頭!只要還有人記得那些盡忠職守卻壯烈犧牲的職員與警察、只要還有人渴望那理所當然的『和平』,英雄就會出現——那正是我作為首席英雄的責任,也是全體英雄應當的貫徹的信念!」
歡呼聲雷動,全場響徹亮如洪鐘的掌聲,一片壓倒性的氣勢。那匯聚人心的力量,無疑是擔任「英雄祭」開幕的最佳選擇,抑是作為國家門面的不二人選。
「奧斯朋企業今後將繼續實行對於『IHA』的援助,無論是金錢或力量。直到邪惡被掃除,直到那些危害世界的怪物被徹底根絕,否則奧斯朋企業就決不會置若罔聞!這是我們大企業應當屢行的職責。因此我在此呼籲各大企業——停止固守你們的冷漠吧,你們的沉默只會使災厄更加猖狂,只會令眾生壟罩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中。這樣的世界不該是人們所嚮往的,擁有力量之人就應當挺身而出,站在人民前方的第一線。這樣的企業道德,你們說——支不支持!」
諾頓在這段演說的尾聲同時高舉右臂,臺下開始竄出一些肯定的聲響。那些對企業形象給予認同的人民之聲開始匯聚,其中甚至有人激動到落淚。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想必那人應該是某場災害之中的受害者吧,也許那人也失去了某個重要的人。於是,由一個人、一個小群體,逐步感染周遭的一切,直到成為了洪水巨浪般撲天蓋地的吶喊。
所有人都在對男人投以激動的呼喊。
所有人彷彿都在那英姿當中,看見了一名「英雄」應當擁有的原初樣貌。
群眾的呼喊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反而如席捲大地的龍捲風暴般逐漸壯大。諾頓放下那高舉的右手,滿意掃視聚集在廣場的稠密人流。他一邊聽著「世界的叫聲」,一邊感受到自己的意識逐漸超脫一切。視線開始遠離,周圍的聲音好像開始慢慢衰弱,一切的一切從界線中漸漸褪去,那個「目標」則越來越明顯,直到成為了無法忽視的存在。
視線恍惚地望向西方天空的男人,精神卻從未感到如此清醒。臉上不再有任何迷惘的他撬開了嘴唇,默默地囁嚅道:
「……等著吧,萬惡的【特雷斯】。」
那片未知的清澈天空,似乎閃爍著某種不詳的光芒。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那個無力的孩子了。所以——」
男人敞開雙臂,無上且扭曲的的愉悅神情滿溢而出。
『洗好脖子等著吧。艾列克.特雷斯。』
沒有人聽見那繚繞於唇際的發言。諾頓的動作在台下的群眾們眼裡看來,八成只不過是演講者的情緒高漲,因而做出擁抱世界的無私舉動吧。不過無人知曉的是,那其中蘊含的惡意是多麼地黑暗,多麼地極端。若是這樣的內心被人嚴加剖析並公諸於世,想必他的聖人形象也將隨之幻滅。
沒錯。
正如同——此刻顯示在他背後螢幕上的「那些東西」,一模一樣。
「……咦?」
似乎有人在台下發出了這麼一道聲音。
而這份疑惑恍若漣漪般逐漸擴散,直到連台上的奧斯朋本人都注意到了群眾的異狀,於是他原地轉身。在逐漸消沉的熱烈呼喊裡,他雙眸懼睜,滿臉驚恐地呆站在原地,任由螢幕上的「資訊」隨意變化。
「喂——別開玩笑了……這……」
臉龐黯然失色的他,膚色蒼白地如同活死人,顯示著那些「資訊」對他來說擁有著多大的衝擊力。只見巨大螢幕不斷循環撥放著一些東西。包括電擊兒童的殘忍監控錄像、諾頓自己私下簽署的文件。甚至還有與檢察官的談話內容,賄絡海灣市議長的證據也昭然若揭。
一切能使「諾頓.奧斯朋」身敗名裂、跌落神壇的必備要素,全部都在此處匯集了。
而當台下的歡呼開始轉化為猜忌與質疑,與此同時——
『被華麗包裝給欺瞞許久的各位海灣市民啊,是時候該從這場彌天大謊中醒悟了。』
低沉的嗓音藉由喇叭擴散,衝擊著本就搖曳不定的人心。
『前些陣子登上新聞頭條的「非法機構」——正是奧斯朋企業在背後進行贊助,才得以順利進行多年,還不被國家盤查。』
「那個新聞……不會是那個虐待幼童的……?」
「被政府收容的大批孩子嗎,我聽說政府機關還在查辦啊?」
「應該是假消息吧。不過螢幕上的那些文件和影片真的只是加工過的嗎?」
疑問與揣測如病毒般快速擴散,群眾們開始對孤身一人站在台上的諾頓投以懷疑及戒備的眼光。那些眼神與不久前的信任或盲目崇拜實在扯不上任何關係。
『【銀河武裝】忽視受困的民眾早已不是個案,畫面上的保密條款——正是奧斯朋企業濫用金錢與權力,配合著他自己的律師團隊軟硬兼施,令受害者家屬不得不選擇噤聲的結果。因此,這些骯髒的行徑才未能被爆出。而實際上,畫面上顯示的數家媒體也接受著奧斯朋企業給予的好處,淪為了廣告宣傳與公關操作的利器。』
「真假……首席英雄……」
「難道我們一直看到的,都只是謊言嗎?」
「太可惡了!身為企業鉅子竟帶頭藐視法律與生命,不可原諒!」
群體對於男人的不信任感,在擴音系統內的嗓音訴說及資訊佐證下,逐漸轉變為指責和怒罵。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大難臨頭仍在安慰著自己的諾頓委身於群體颳起的暴風雨中。他們的憤怒、他們曾被蒙在鼓裡卻渾然不知的那份恥辱,現在全部轉為上升的焰火朝台上的諾頓席捲而來。
不過——
「……對了。」
逐漸從慌亂中趨於冷靜的他,發現了因應現狀的對策。
「只要使喚後台的工作人員的話——」
他想著只要叫後台的人員將不利於自己的證據停止撥放,並藉由一連串的操作,配合著自己流利的口語和強硬的後盾,一定能夠挺過這次的公關危機的。沒錯,每一次都能安然度過,這次也一定沒有問題的。他如此地想著,便要無視群眾轉身邁向後台,但——他突然渾身一顫。
因為,他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後台的工作人員」。
「難不成……」
品嘗到了第二次的驚愕。諾頓在考慮到了那個最棘手的情況時,也非常不幸地遇見了「那個人」。
那是名趁自己慌亂時從側邊階梯走上舞台的、穿著連身工作服與鴨舌帽的工作人員。而當他瞧見那名人員的真面目的瞬間——只能無力地望向那模糊的臉孔。全身劇烈發抖如甫出生的小鹿,軟弱的四肢癱軟地彷彿隨時都會倒下。諾頓.奧斯朋正在面對此生看過最為驚悚的臉孔。
因為,那是張——「沒有五官的黑色臉孔」。
「你——」
話音剛出的瞬間,工作人員的手掌化為漆黑的利刃,貫穿了銀色盔甲——連帶著奧斯朋的胸口。
全場陷入寂靜。
方才還在抱怨與斥責的民眾們紛紛噤聲,面面相覷。接著——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群體裡某名女性的高亢慘叫,眾生嘩然。人群墮落成了原始的野獸,互相推擠,恨不得踩過其他跌倒的人也要逃離現場。那些來不及或跑不贏其他人的只能任人踐踏,成為了無知之人腳下的亡魂。文化廣場已然淪為響徹奔踏地鳴的地獄。
而在這一片景象之中——
「初次見面啊,哥哥。」
「難道說……你就是老頭那年回國時的——」
化為利刃的加壓墨水手刀滲進了電鍍盔甲的緻密縫隙,胸腔被貫穿、內臟被胡亂翻攪的灼熱痛楚煎熬著奧斯朋。他沒能繼續說下去,只是猛烈地咳著血,便在黑面人抽出刀刃後倒了下去。混雜著血塊與血漿的液體四處噴濺,將蔓延血泊的舞台染得更加鮮豔。
「啊啊,這才是人類的本性啊。」
欣賞著逃跑群眾們倉皇與瘋狂的醜態,黑面人滿意地笑了笑。接著,他身穿的所有服裝被撐開,底下露出的是渾身纏繞墨水的健壯身軀。
不過——
轟磅!
不知從哪飛來的厚實且沉重的一擊,挖穿了黑面怪人的頭顱,他的身體藉由慣性向後飛去,胸腔也接二連三出現許多貫穿的孔洞。不過,這些足以當場致死的傷勢在其撞上巨型螢幕後竟慢慢癒合。怪人在重新站起後朝著遠處某棟大樓看去,沒有五官的詭異臉孔似乎洩出了一股輕息。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cXULFNf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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