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克蘿伊為首的狙擊攻勢,就算在軍方狙擊手們後續補上許多火力後,仍未見效。
「就算是灌入靈力的特殊彈頭也無效嗎……果然和天井小姐的報告分毫不差呢。」
克蘿伊正在距離文化廣場整整一公里的商務大樓天臺,使用狙擊槍本是想避免被察覺到氣息,並驗證【玫瑰】的說法,結果不出所料,那人的全身上下皆由墨水構成。並不是單純纏繞在體表,而是連同肌肉組織和內臟器官。克蘿伊並不瞭解對方能力的運作方式,以及這名在舞台上現身的究竟是不是「本尊」。腦中產生許多推論的她拉動手中的反器材狙擊槍的拉栓,讓藥室退殼。黃銅色的彈殼流利地拋出,落到地面時響起清脆的音調。
採取跪姿射擊的金髮神官將狙擊槍連著支架拿起。只見她熟練地將其拆解成各個部件,並整齊放回身後的長型攜行箱。接著,克蘿伊從黑金長袍的內側抽出了一柄整體為黑金配色的十字劍柄。那是件看來要價不斐,具備現代風格與內斂奢華感的神秘物品。
隨即,克蘿伊灌注靈力於該物品中。自那打磨精緻的十字手柄裡,細長尖銳的黃金劍刃伴隨著閃耀光輝破空而出——
***
「真是高超的槍法啊。」
黑面人在遭到反器材狙擊槍當場爆頭後如此地評價。實際上他也不知道槍手的真正位置,剛剛只不過是朝著受力方向大約回推罷了。應該不會再有狙擊攻勢襲來了,畢竟那槍手在方才的一次嘗試後,若作為有點水準的殺手就會選擇打退堂鼓、並改採其他方案吧。從那個距離來應該還需要一點時間,完全夠自己先處裡腳邊的男子。
正當怪人要將目光投回在腳邊的滲血肉塊時,文化廣場周遭的建築內突然湧出一批批持槍的軍隊。他們開始朝怪人傾瀉彈幕,火光四濺。而怪人只不過是眼睜睜看著不遠處的警察們將最後的人群軀離,身體則繼續承受這搔癢般的攻擊。想必這一定是分部長的計謀吧。因為不確定自己的進攻方式,又不想令自己起疑心,於是限制了進出文化廣場周遭一帶的人數。既方便疏散又能保證自己的來訪。
不過,他的目的明顯不是民眾。因為從上台襲擊奧斯朋到現在,怪人從沒傷害過任何一位試圖逃跑的人。了解子彈毫無用處的軍隊們貌似改變了計策,紛紛在連環的壓制後退回防禦線後,藏身到建築內。
八成是打消了念頭吧。加上自己還有奧斯朋當作人質,軍方也不可能靠大規模武器貿然進攻。因此剩下的手段就只有——
「……路卡斯!」
只存在於美好回憶裡的嗓音再次浮現。
不,那絕不是幻覺。因為他清楚地聽見,那聲音是從文化廣場街口外的道路傳來的。
將目光轉向側邊的十字路口。只見塵土飛揚,一名手執紫晶長槍的黑髮少女,以穿雲之勢向自己一直線高速奔來。那蘊含殺氣的凜冽眼神,那光芒躍動的美麗瞳孔,那憧憬已久的冷豔臉蛋——全都和自己記憶中的樣貌一模一樣。
沒有五官的怪人,臉上竟多了那不該浮現的「歡喜」。
他興奮地望向莉莉安直線奔來的那頭,並同時在自己身旁左右發動了某種招式。四朵黑暗之花隨恃在側,其中兩道螺旋花長出了觸手,將倒在地上的奧斯朋強行跩起,讓他跪在舞台的最前方。另外兩個位置較高的墨水漩渦則造出了兩把黑暗長劍,一左一右架在諾頓.奧斯朋的頸項兩側。
毋須多疑,那怪人打算在莉莉安的面前動用私刑將奧斯朋斬首。以全力疾奔的莉莉安儘管已經凌駕於狂風之上,相對於文化廣場也還是有著足以致命的絕對距離。
如今已擁有凌駕於多數英雄之上的速度的莉莉安,之所以無法在襲擊的當下就立刻介入——全因為在欲行動的那瞬間,自己就被人用不明的手段給傳送至十條街以外了。待莉莉安重新審視狀況冷靜思考並理解了對方的身分後,在廣場爆發的混亂已然開始擴散。輕盈、準確且迅疾地踩踏空氣,奔行於神風中的莉莉安,本能將目光放到了廣場舞台上方。
「看好了,『IHA』——這即是我對你們的正式宣戰!諾頓.奧斯朋的鮮血將成為發動聖戰的祭品!」
有人要在自己眼前被殺了。莉莉安作為英雄的那部分正在心中大聲地嘶吼,僅管她也了解奧斯朋所犯下的罪行,但無視法律並降下私刑的舉動,她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
英雄之心在燃燒,英雄之聲在高吼。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判斷自己絕對趕不上的莉莉安在地面上滑行。在這途中她單腳邁開,右臂將長槍向後一拉,膨大的氣壓轉眼間凝聚於手,連停放於周遭的車輛都被吹飛。路面也被輕易刨起,壯烈的神風徹底發揮了它應有的規模。
「——《破空戰戟》!」
少女奮力一擲,大氣團被暴力撕扯,空間的內側甚至被開出了一條幾乎是真空狀態的螺旋道路。無視空氣阻力,確保【噬魂者】能以最高速直達彼端。這是莉莉安在靈魔浪潮和地獄三頭犬對峙並成長後,進一步提升自身實力的結果。
魔槍如於天際線翱翔的導彈般,飢渴地向著目標撲去。以近乎音速掠過街道,正當它要飛入文化廣場的前一刻——
鏗!
高亢且刺耳的金屬敲擊聲響徹雲霄。
連莉莉安都忍不住停下來摀住雙耳。待她重新一瞧才發現,原來是剛剛投出去的【噬魂者】——撞上了某種東西。
那是高聳入雲,貫穿天地的黃金光之柱。
以極天塔為中心,連同底下的文化廣場與幾棟建築在內,全數被金色的「圓筒」包圍其中。等到莉莉安將【噬魂者】喚回手中後走近一瞧,才發現這中空柱子全是由六邊形的能量塊所拚砌而成。黃金萬花筒的構造好似炫目的光之漩渦般,思緒一不經意就會被拉入其中。這時她往旁邊的街口一瞧,也才發現剛到現場的羽宮和玲奈也被一併擋在了外頭。自不必多說,他們倆肯定也和自己遭受了同樣的傳送轉移狀況。
而對方的真正目的,當即一目瞭然。「不讓任何人攪局」。
攪和進這場——將可稱之為單方面且壓倒性的輾殺。
「這到底是……?」
位處樓頂,手持銀輝美弓的玲奈首先拋出了疑問。羽宮則似乎正在心裡考慮要不拔刀將這能量屏障斬了。
而在這當中,就屬莉莉安最清楚了。
她很清楚這些能量障壁的來源。
和不久前的傳送手段完全一致。
「景能……?」
再次看到熟悉的光輝,莉莉安朝四處張望,試圖尋找那道渴望已久的身影。而最後,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停在了一間銀行的上方。
那是棟位處文化廣場對面,僅僅相隔一條街,並剛好被納入障壁範圍其中的金融建築。而在那之上,似乎站著一個人。
「……?」
連佇立於舞台中央的怪人都忍不住抬頭仰視那光芒。
那是名身著深色調連帽外套的神秘人物。全身上下的風格搭配極為抑鬱,讓人不禁忍不住猜測他身上究竟背負著何等重擔,抑或經歷了最深沉的絕望。連衣帽兜內的陰影遮蔽了那人的臉孔,不過以其身材、身高、與那結實的體格來看,無疑是男性。
「試圖阻止我嗎……『最強』?」
本以為在這關鍵時刻出場是為了阻止自己殺掉奧斯朋。但整整五秒過去,對方仍沒有任何舉動,不過是靜靜地站在高處俯視自己,沒有構成任何威脅。若是撇除用能量障壁將自己關起來這點外。
「好吧,看來你著重的點不是這個呢。」
話音甫落,搭在奧斯朋脖子兩側的黑劍便在怪人的操縱下閃動——而莉莉安搶先在諾頓.奧斯朋的人頭落地前,別開了目光。
而,在那之後隨即響起的,是股震耳欲聾的光之轟鳴。
***
路卡斯深刻地了解到,自己犯下了一件滔天大錯。
不論是來自英國的「聖塔」方勢力。在對方沒有派遣部隊挺進海灣國、干預國內的事件時,自己竟對他們的實力妄下斷定。雖說其中沒有包含任何鄙視或輕蔑的意味在,但路卡斯明顯錯估了他們的真正實力、以及其地位在這世界的陰暗面——「靈能界」是多麼舉足輕重。
更別說這名據說也是來自「聖塔」,卻不知為何被列為國際罪犯的「最強」之人。
現在,他終於能夠親自體會——【雷聖】艾蕾克羅娜在那晚所留下的、那些告誡之言的「重量」了。
那股足以毀天滅地,將世間一切引向破滅之途的光芒,能夠如此近距離欣賞,實在是三生有幸——路卡斯的內心湧起了一股灼熱的錯覺後,站在舞台上的他像捆被暴風颳起的乾草般,直接向後方飛去,重重撞穿了巨型螢幕,來到了後台。
「最強」在奧斯朋的人頭落地那瞬間就朝自己發動了集束轟炸。不親自殺死奧斯朋也不施予任何救援,而是放任自己在他眼前隨意處置。看來沒錯——那金黃之人的目標,一直都是自己。
簡直兵敗如山倒。
好不容易在廣場上站穩,那黃金身影便朝自己一直線飛來。掠過天空所產生的氣壓與爆能將舞台和鋼樑撕成不堪入目的碎塊,黑面怪人的詭異臉孔倒映出了那進逼而來的駭人手掌。
金屬殘塊四處飛舞,廣場的地磚被金色之人的重重一踏徹底粉碎。路卡斯感覺自己突然輕飄飄的,有種浮華若夢的不真實感。浸浴在反重力的無形力場中,他從未如此豁達,彷彿一切過往的哀怨與嘆息皆盡數忘卻,自己只需要閉上雙眼沉浸其中。
迎面而來的結實手掌將失去五官的墨水面孔緊緊扣住,一陣天旋地轉。路卡斯那聰明的腦袋得出了傻子般的結論——自己被「最強」僅僅一個單臂振揮,以超高時速丟了出去。
路卡斯的身軀像顆鉛球般擊穿了極天塔一樓的大廳。不知道撞碎了多少面昂貴的玻璃,也不知道自己的這趟飛行究竟毀掉了多少時尚產值。來自各國的無數精品專櫃在這顆人肉鉛球的摧殘下,已然成為了頹倒的文化遺跡。
對時間與空間失去概念,腦中似乎被灌入了不該有的情報,卻又好像什麼都沒能剩下。如海潮般逐漸褪去的記憶與視野,印證著這波衝擊之猛烈。
路卡斯在「橫越」了大廳後掉到了極天塔另一側的廣場上。文化廣場實際上是環繞著極天塔進行規劃的,因此就算路卡斯貫穿了極天塔本身,也還是會落到該廣場的範圍內。只不過這次的「英雄祭」舞台是面向其中一個較大的街道罷了。
落地後拼命穩住意識,著手發動了《罪業輪迴(Sin karma)》。浮出黑劍的泥團數量來到了有史以來最為龐大的規模,路卡斯榨乾了僅剩的所有靈力,將自身的性命堵在了這波最後的、堪稱苟延殘喘的反擊上。
但——
鋪天蓋地的光芒,否定了他的垂死掙扎。
就像是在說「放棄吧」、「接受吧」之類的消極話語。諷刺的是,以路卡斯的現況來說,那無疑是最達觀的選擇。對方仍擁有僅存的一絲良知,路卡斯如此地篤定,直到那身影再次出現於廣場的上空,身披深色帽兜的「最強」周圍鋪展出壟罩視界的六邊形金煌光盾。黃金萬花筒好似萬千個天眼,注視著立足地面、既孱弱又渺小的自己。
「最後了嗎……就讓我好好回應一下吧。」
暗黑的面具下,飄出了猶如對一切感到釋然的言語。螺旋泥團騰空漂浮,成群的黑劍利刃自空間內側刺出,浩蕩的軍勢彷彿集結了自冥界復甦的墮落軍團,好似亡靈們的嗟怨藉由群舞亂華的咒詛之劍盡數得到釋放與解脫。那些由純粹黑暗所鑄造的焚獄長劍,開始集結成了足以匹敵恆星光輝的罪業歌頌。讚揚邪惡、崇尚邪惡、委身邪惡之人操縱著破千的銳刃一口氣由下往上,朝著那俯瞰著世界的「光芒」發起了最後的征討。
這是光與暗的正面衝突,是將被永遠記載下來的史詩之戰。
但——這終究只是路卡斯的一廂情願。
已經為了這波反擊賭上全力的他渾然不知——對方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裡。
在「最強」的想法裡,他只不過是個必須由自己親自審判的賊人罷了。從身旁奪走了重要事物的代價,縱然路卡斯遭受千刀萬剮、死上萬千百遍都不以足惜。人只能被殺一次,那不如看開一切省事點,將這背負著罪孽的醜惡靈魂擊墜深淵,令他必須在下界承受萬劫不復的痛苦。
這,是他最後的慈悲。
「……」
沒有預兆、沒有詠唱,毫無行跡可循的光芒就此浮現。因兩方的力量對峙而掀起的狂亂氣流遮蔽了視野,金黃射線的超高溫與黑暗劍塊迸發出類似於金屬撞擊聲的連環音調。而當路卡斯的力量逐漸式微,機槍般射出的黑劍開始被一一擊落或熔解時——他透過紊亂氣流間的縫隙看見了。
沒有施捨,沒有留戀,沒有給予逃跑的空閒,確實地將敵人逼上絕路。金色之人的指尖,凝聚了一顆足以完全掩蓋恆星光輝的刺眼金球。
而當指尖緩緩落下,純白的閃光餘波覆蓋視野,黑面怪人眼中的世界也隨之終結。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Dn9g3J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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