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盟約 - 初章VI 「本源」（２）

　　「莉莉安想修改契約的第一條款，而我猶豫了。所以她大概以為是我想拒絕她。」

　　「——你還真是……不懂女人啊。雖然你並不是明確拒絕她，但對於已經鼓起勇氣的她來說，你的沉默和拒絕根本沒有差別。」

　　克蘿伊拿起了馬克杯並勾起小拇指，微幅啜飲了一口白開水。動作十分優雅，彷彿是經過某個高等貴族學校所訓練出的禮節般。

　　「不過，你會遲疑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那個任務現在還不能被她知道——至少不該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知道。」

　　金髮少女無聲無息地輕放陶瓷杯。

　　「話說回來……進度到哪了？」

　　「七分之三。」

　　「這樣啊……剩下四個你都鎖定位置了嗎？」

　　「有三個一直無法偵測。」景能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除了已經藏在終界裡的以外，其餘應該是被某些人給刻意『隱藏』了。可能是『審判日』，也可能是其他勢力，不過有能力能辦到這種事的人物應該不多。」

　　「了解，那剩下的那個果然就是……」

　　「嗯。」

　　「……」

　　客廳的空氣變為一片寂寥，安靜到只剩下照明燈泡的電流經過線路的細微滋滋聲。

　　「因為有轉移條件吧？難怪你會選擇留在她身邊呢。」

　　「不只是因為任務。」

　　景能坦承。

　　「我……其實已經喜歡上她了，所以剛剛才會猶豫……」

　　「——我知道喔。」

　　「咦？」

　　「非常明顯呢。對於一個長年生活在一起的妹妹來說，你的眼神和表情都已經出賣你了喔。身為一個靈氣師，這樣的失誤絕對不能在戰鬥中顯露出來喔，這點小事應該輪不到我來提醒你才對。」

　　「知道啦……」

　　景能突然覺得自己非常丟臉，不只是因為被察覺出內心的想法有失身為一名戰鬥高手的水準，同時也是久違地被自己的妹妹抓出破綻，還被她教訓了一頓。

　　「至於妳剛剛說的急事是？」

　　「追查容器的部分我來接手。善用我駭客的技能，想必會更快解決這次的事件吧。」

　　克蘿伊從背包中拿出筆電，放在客廳的桌上。

　　「你明天就先把莉莉安那邊處理好。」

　　「克蘿伊……」

　　「別誤會。我沒有在幫你追女人。」克蘿伊打開筆電，藍光映在她的眼底。「……我只是不想看你又把重要的東西推開。」

　　嚥下早該消失的酸楚，克蘿伊決定直奔主題。

　　「我比你們想像得更早到海灣國。」克蘿伊敲了敲筆電邊緣。「前幾天我追著容器情報去港口調查後，發現了一些事。審判日在海灣國的其中一名「代理人」，似乎已經被以意外事故的方式殺害。兇手則繼承帳號，假冒他繼續接收，實際上是在統整所有貨後以高價流入黑市內。」

　　克蘿伊雙手飛快操作電腦，精湛的能力讓景能刮目相看。

　　「根據通訊記錄，他的主要客戶是海灣國的一個新興幫派：『冥河幫』。假代理人和冥河幫在明晚有個交易，地點在市中心的某個夜店裡。」

　　克蘿伊指了下電腦，意思是這些都是從通聯紀綠得出的結論。

　　「我明天會去阻止交易，並抓一個活口送到海灣分部，讓英雄聯盟循正式程序問出容器情報。至於他願不願意配合，就看海灣分部的本事了。」

　　「海灣分部長說奧斯朋企業裡有內奸，現在還在查。但我猜那名內奸，應該就是這個冥河幫的人。」

　　「知道了，那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吧。」克蘿伊充滿信心地自告奮勇。「你明天就負責和莉莉安相處就好，記得要好好互相溝通喔。」

　　「妳……認真？」

　　「就當作是我今天做出不當行為的補償吧。」

　　看著克蘿伊那毫無波瀾和遲疑的湛藍瞳眸，景能稍稍嘆了口氣，便再次微微燦笑，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嗚吚。」

　　「真拿妳沒辦法呢。」

　　「嘻嘻嘻。」

　　＊＊＊

　　隔日一早。

　　曙光流瀉，灑落於某個寄宿於蓬鬆被窩中的懶散生物。

　　「怎……怎麼辦啦……」

　　莉莉安正因為昨晚的事而縮在被窩中。

　　她將自己裹在天鵝絨般潔白的輕被內，像個在蠶繭內沉睡的幼蟲般，只露出了她那張精緻泛紅的瓷白臉蛋。

　　「景能他……一定很討厭我吧……啊啊啊！完了！等一下要怎麼面對他啊？」

　　莉莉安將雙手從被褥中伸出並抱住頭，苦惱著自己終將面對的事實。

　　不過……景能昨天的反應……似乎也不反感，他本人也親口說了不討厭自己。那……是否已經代表了他同意了自己的請求呢？

　　如果能和他再進一步相處，那對莉莉安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但，自己也需要為昨天的行為道歉，雖然莉莉安本來完全不相信自己竟然能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

　　於是莉莉安像隻正在脫殼的軟綿綿幼蟲般，扭動那纖細苗條的靈活身子鑽出捲餅皮。

　　將頭髮打理好，莉莉安看了下鏡子中身穿居家服的自己，便邁出腳步打開了房門。

　　——而景能就這樣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外。

　　「對不起！莉莉安！」

　　少年突然呈標準的九十度向莉莉安鞠躬。

　　「欸、欸？」

　　莉莉安浮誇地向後彈了一下。

　　「——對於妳昨天的請求，抱歉我沒能及時回答妳。我不想讓妳誤會成我討厭妳或嫌棄妳之類的，更不想破壞我們的關係……總之，我想為了昨天的遲疑向妳好好道歉，並好好說清楚。」

　　景能依舊維持著工整的直角姿勢。

　　「就是……」

　　隨後少年抬起了頭，面露清淡的羞澀，但視線緊緊地看著莉莉安的雙眼。

　　「我願意……和妳更進一步的相處，也願意修改第一條款。」

　　「等等等——我才要道歉啦……」

　　看到少年拿出如此有誠意的道歉，莉莉安頓感一陣害臊，便也僵硬地向景能鞠躬。

　　「要主動道歉的人應該是我，對不起。那時應該嚇到你了吧？畢竟連我自己都不敢置信我能做出那種強勢的舉動……」

　　「妳一直都很強勢啊。」

　　景能溫和地綻放微笑。想起自己剛踏進莉莉安家中的結果，那可說是慘不忍睹。

　　「窩……是這樣嗎？」

　　莉莉安偏頭，裝作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試圖擺脫自己那深植在景能心中的暴力形象。

　　「還好啦，好險我承受得了。」

　　景能伸了個懶腰，嘴角輕快上揚。

　　「不過——像我們剛剛那樣互相敬禮，應該就是所謂的『相敬如賓』吧。」

　　莉莉安的身子像被猛然壓縮的彈簧般，在原地縮了一下。

　　「景能……你真的知道……『相敬如賓』的意思嗎？」

　　「咦？」

　　少年一臉疑惑，像是完全信任自己那腦海辭典中的資料不可能有誤。

　　「不就是『兩個人對待彼此如賓客一般恭敬』嗎？」

　　景能並沒有接受完整的正規教育。

　　芬尼斯事件後，他被聖天教會收養，課業多半由克蘿伊與教會教師補上。

　　也因此，他偶爾會在奇怪的地方把詞用得太字面。

　　「景……景能……」

　　而在過去學生時代身為一名高材生的莉莉安——臉龐在此刻陷入無比脹紅的狀態。

　　她雙手遮起臉頰，並透過指間的縫隙偷偷瞄了瞄一臉不明所以的少年。

　　「……『相敬如賓』……是用在……夫妻之間……的啦。」

　　「嗯？啊……」

　　氣氛一片尷尬。

　　景能像一尊飽經風霜的石雕般，豎立在那無人的偏僻海岸。冽寒的空氣如利刃般暴力地刮著粗糙表面，彷彿隨時會破裂消散。

　　「不過……」

　　少年在轉眼間破除封印。

　　「如果能和莉莉安妳一直像這樣相處下去，一定會很幸福吧。」

　　莉莉安的血晶雙眸眨了幾下，像是在懷疑著自己耳朵接收到的資訊是否有誤。

　　景能那宛若陽光般的燦爛微笑，刺眼地令人無法直視，自帶的閃耀光芒想必連寒冷的冽冬都能瞬間趕跑。

　　少女的臉蛋如煮開的熱水壺般瞬間發紅噴煙。

　　「——大……大笨蛋！不要亂講話啦！」

　　莉莉安頭也不回地迅速衝進房間內，蹦的一聲關起了門。

　　「啊……又亂說話了呢。」

　　景能拍了下自己的嘴巴。

　　「得要改進才行呢，否則又要被她討厭了。」

　　——但看來這條改進的路，還長的很。

　　＊＊＊

　　「莉莉安，我要正式確認一次。」

　　海灣分部會議室內的艾麗森收起玩笑，視線變得銳利。

　　「這是妳在沒有威脅、沒有壓迫、沒有精神干涉的狀況下，自主提出的修改嗎？」

　　「是。」

　　「妳知道修改後，不代表景能可以任意碰觸妳，而是改成以妳的明確同意為準嗎？」

　　「——我知道。」

　　「他真的沒有威脅妳嗎？有冤屈要說喔。」

　　「——就說沒有啦！」

　　看著莉莉安的表情，艾麗森不再多說。

　　「妳真的變了呢，莉莉安。」

　　莉莉安看見艾麗森的臉上，似乎浮出微微的一抹笑靨。

　　「眼神比較……不那麼『遲疑』了。」艾麗森將中央大屏點亮，出現了一份電子文件。「——能說明妳希望修改這項條款的理由嗎？」

　　「因為我想更認識景能，也想和他更進一步相處。可是這個條款讓我們雙方都無法自在地面對彼此，所以才提出修改。

　　它原本是保護我的界線，但現在反而像一堵牆。我不想再讓一張紙替我們決定該怎麼相處。」

　　看著莉莉安完整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艾麗森的嘴角勾起笑容。

　　「修改後，第一條會改成：未經莉莉安明確同意，伊景能不得主動碰觸其身體；若雙方皆明確同意，日常接觸不視為違約。即日起生效。」

　　「謝謝啦！艾麗森，妳最好了！」莉莉安馬上衝上前抱住她，熱情地綻開笑容。

　　「好啦好啦，能和一名罪犯接觸就那麼開心嗎？」艾麗森在嘗試從黑髮少女的擁抱中掙脫時還不忘毒舌一下。

　　「才……才不是那樣的！」

　　莉莉安終於將她放開，隨後害羞地縮起身子，眼神不斷閃動。

　　「景能他……是特別的。」

　　聽見了莉莉安的這番話，連坐在椅子上的景能都不免感到害臊了起來。

　　「唉呀，好閃啊，容我戴一下事先準備好的墨鏡——視力對於整天執行行政工作的分部長來說，可是相當重要的呢。」

　　艾麗森從會議廳講台的不知道哪個夾層中瞬間掏出一副雷朋墨鏡，並一臉嘻笑地將其帶上。

　　「別鬧了啦！」

　　「——嘿嘿嘿，好啦好啦。」

　　看見莉莉安像個小孩般羞赧地直跺腳表示抗議，艾麗森才將墨鏡拿下。

　　此時，會議廳的大門被人打開，一男一女走了進來。

　　年輕的武士在進門的第一瞬間就看見景能，立刻擺出了厭惡的表情。

　　「啊，中村。你這傢伙還沒死啊。」

　　景能想起了莉莉安那次被言語霸凌的事件，因此直接發起攻勢。

　　而羽宮的臉皮則為此稍微抽動了一下。

　　「被世界各國通緝的罪犯沒資格坐在主席椅上，給我下來。」

　　「我就喜歡坐這，你能拿我怎樣？」

　　「喂！」玲奈雙手叉腰，操控那伸長的粉色頭髮戳了下羽宮的肩膀。「我是叫你來道歉，不是叫你來吵架的。」

　　「……好啦。」

　　於是年輕的武士有些不甘願地走到莉莉安面前。

　　「莉莉安，抱歉。那天我因為排名和私人情緒，說了不該說的話。既有失一名職業英雄的操守，也傷害了妳。」

　　「沒、沒事的，我沒有放在心上啦……」

　　突然受到來自前輩的道歉，莉莉安也只能如此僵硬地回應。

　　「——妳就放心吧，莉莉安，我有回去好好教訓他了。」

　　玲奈作勢捲起袖子，羽宮的身體還抖了一下。看來是在玲奈嚴格到近乎恐怖的訓話之中，受到了極大的心理創傷。

　　「好了，各位就座，我有重要的任務要說明。」

　　分部長艾麗森對眾人下達命令，態度逐漸嚴肅。

　　「海灣市立遊樂園在這幾天傳出了命案，有數名年輕女性接連在夜晚時於樂園內失蹤，而昨天早上在一些偏僻的角落被園方人員找到，那些未著衣物的遺體是一起出現的，受害者足足有五人。

　　警方昨天在樂園搜查整天後，判定這事件他們無法處理，因此交由了我們英雄聯盟調查並解決——而這些是受害者遺體的情況。」

　　只見中央螢幕上跑出幾張圖片。

　　圖片中被白布包住身子的五具女性遺體，面容憔悴削瘦。

　　簡直就像被封存在金字塔裡超過千百年的木乃伊般，皮膚乾癟，空洞虛無的神情十分詭異。

　　「這些人……是怎麼了？」莉莉安的嗓音還是有些發抖。

　　「致死原因不清楚，只是在這些人的身上，都有幾道明顯的刀傷，還被大量『放血』過。

　　但鑑識科已經確認，死因絕對不是因為刀子刺傷或利器傷害，導致大量失血，而是在那些傷勢之前——就已經因某些不明緣由造成死亡。」

　　說明完畢後，艾麗森目光沉重地環視會議室內的眾人。

　　「……各位有什麽想法嗎？」

　　「我想，這些人都是『靈籠體』，而他們都是被災厄級的靈魔抽乾靈力而死。」

　　景能當即闡述了自己的意見。他看著螢幕上那些乾枯的遺體，眉頭緊皺。

　　「人類一旦失去靈魂——就等同於失去了真正的本源。」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EghF99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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