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盟約 - 初章VI 「本源」（１）

　　「嗝……真飽啊——」

　　莉莉安一臉飽足，慵懶地坐在軟綿綿的灰白沙發上。她摸了摸因為大量進食而微微腫脹的腹肚，時不時還傳出打嗝的聲響。

　　「妳今天辛苦了，這些我來收就好。」

　　在兩人都享用完餐點後，景能主動提議幫忙收拾餐盤及餐具，這小小的貼心舉動令莉莉安有種被當成貴婦般慣養的錯覺。因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向他點頭，並獲得景能的一抹溫暖微笑，接著只見他端著大量器具走向廚房，消失在牆壁轉角。

　　「幹嘛突然這麼貼心……真的會讓人誤解啦。」莉莉安在景能走後噘起小嘴。

　　抱怨歸抱怨，事實上莉莉安也是喜歡著景能的這點，雖然在戰鬥時十分粗暴，但意外地會觀察他人。也許是在過往戰鬥時所培養的敏銳觀察力吧，這點運用在人際相處上也同樣適用。因此「社交」這件事對景能來說，想必只是如呼吸般自然且輕鬆的事情吧。

　　不像內向的自己，高中那段時間是因為在開學時，艾麗森主動向孤零零坐在位置上的自己打招呼，後來才漸漸和她的朋友圈混在一起。也因為長相的關係，常常被其他人誤認為是「酷」、「高冷」、「高嶺之花」等，才被同學貼上這種標籤。

　　而事實上，自己只是在看似高冷的外表下，躲藏著極為脆弱的孤僻真面目罷了。

　　景能他天生自帶的光芒，無疑是莉莉安非常嚮往的類型。因此在第一次見面時，除了被這名少年的外表所深深吸引，也在與他的相處中，漸漸迷上了他的人格魅力。畢竟人們在第一印象時，無非是見到所謂的「外殼」，「外殼」能用精美的包裝修飾，但在彼此深入了解後，其內藏的真面目是無法被輕鬆掩蓋的，往往都會原形畢露，顯現出一個人的本性。

　　莉莉安並非那種只單看男人外表的膚淺類型。儘管外表在第一印象時能有所加分，但如果內心十分混濁不堪，骯髒貪婪，通通都會藉由所謂的「同居」，而在無意間露餡。

　　——而景能就這麼剛好地，闖入了自己的世界。

　　「我有個問題。」

　　看見景能在清潔完餐具並從廚房走出後，莉莉安向他提問：

　　「——『伊景能』這個名字實在不怎麼『英國』呢，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啊？」

　　「名字……嗎？」

　　景能在莉莉安一旁坐下，而沙發因為其所負荷的重量而變得更為下陷。

　　「我是英日混血，父母在相識結婚後就搬到了『芬尼斯』居住，並生下了我。但……」

　　「芬……芬尼斯！」莉莉安驚呼。「是那個事件嗎？抱歉……景能，我不是故意要提起……」

　　「——沒關係的，那時我還小，也沒什麼記憶了。」

　　景能竟隨意揮了揮手，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帶過話題。

　　莉莉安看著景能那臉上的神情，在勉強自己勾起的微笑背後，藏著那稍縱即逝的悲傷。

　　沒錯。

　　他在說謊。

　　莉莉安的心臟感到一陣絞痛。

　　——芬尼斯滅國事件。

　　那是個位於北大西洋上的島國，鄰近的有西西里群島，遠離點則有英國。約莫十五年前，那坐島上被某個未知的力量完全踏平，國土一半以上的都市彷彿被鏟起一般，又或者——是被某樣「東西」踏過。

　　英國政府在那個夜晚，觀察到某個龐然大物在踏平芬尼斯後潛入大西洋，一路朝西西里群島的方向筆直前進，如果在繼續下去，英國本土也將在西西里群島毀滅不久後被那「東西」登陸。

　　英國將會徹底崩毀。

　　幸虧那座「山」在皇家海軍艦隊及衛星的觀測下，游泳速度並不快。因此人類召開了史上最緊急的線上會議。

　　英國政府。

　　聯合國。

　　國際英雄聯盟(IHA)。

　　人類宛如熱鍋上的螞蟻般激烈討論，尤其是將面臨第一波衝擊的英國政府，手忙腳亂地處理各項事務。

　　而最後，英國政府決定動用那個——人類史上最具效率的武器。

　　戰略核彈。

　　在經由各大國緊急同意釋放後，皇家海軍也已提前撤離，剩下將藉由衛星鎖定。

　　——歐洲的天際線被質能轉換公式瞬間點亮，大量閃漆被塗抹在那塊悲劇的天空，成為了提前到來的一線曙光。

　　——在那天，大西洋上亮起了——

　　——最璀璨耀眼的天火。

　　＊＊＊

　　等級九以上，為「滅世級」靈魔。

　　相較於與六到八等的「災厄級」們，有著完全無法比擬的危害程度。

　　藉由案發後的芬尼斯現場結果判斷，國際英雄聯盟在靈魔災害分級添上了新的定義。

　　而在那之後的世界，從未見過此等的威脅再次降世。

　　＊＊＊

　　——莉莉安不敢想像。

　　在經歷了那種事情、見到了自己的家園被踏成斷垣殘壁，曾經居住過的土壤成為了萬靈的葬地。

　　家人、親友。

　　所有曾經在乎過、愛過的人們，全都不在了。

　　那樣的他，是怎麼重新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重新抱持希望及信念的呢？

　　莉莉安知道，在景能那帥氣的外表下，其實也藏著一顆無比堅強的心。

　　而她也知道，那顆看似堅強的心，本質上……

　　——是空洞的。

　　因此，景能他在被收養後，想必學會了幸福的可貴，也更加珍惜那嶄新的家庭，畢竟在那麼小的年紀就被迫面臨這種——誰都不願遇到的慘劇。

　　也因此，不管景能的「使命」——或那所謂的最終目標是什麼，自己必須幫助他，慢慢填補上那塊空缺的部分才行。

　　而幫助的方法——即是「陪伴」。

　　陪伴他面對內心的虛無，陪伴他面對所有事情。

　　無論歡笑，無論悲傷，都要一起走過。

　　這樣的自己，才有資格和他住在同個屋簷下。

　　——自己必須，更加主動才行。

　　「景能。」

　　莉莉安看著景能怔怔地望著地板發神，便將他拉回現實中。

　　「你為什麼要設立……第一個條款呢？」

　　景能突然回神。

　　「欸？妳說哪條？」

　　啊，忘記了啊。

　　——真可愛。

　　「『我絕對不會主動碰觸到妳的』，那、條。」

　　莉莉安勾起嘴唇慢慢坐近，直到快要貼上景能的懷中。

　　「——欸？那個啊……」

　　看到莉莉安即將撲上，景能的身體稍微彈了一下，接著臉色有些慌張地開始慢慢後退。

　　「就……妳知道……我是個罪犯嘛，那時我們也只見過第一次面，強迫妳答應，妳一定會非常反感。所以為了讓妳答應，我就設立了那三條規則，想說能給妳一些安全感，也不會干擾到彼此的生活。」

　　「這樣啊……還真貼心呢。」

　　莉莉安輕輕戳了下景能的臉頰，似乎有些發燙。

　　「——能廢除嗎？」

　　「欸？」

　　她剛剛說什麼？

　　「妳說什——？」

　　景能正懷疑著自己剛剛是否有聽錯時，莉莉安用手掌一把將他推倒在沙發，並直接跨坐騎上。

　　兩人一上一下，都微微喘著氣。

　　那紊亂的氣息，輕柔地縈繞在彼此間。

　　而視野裡——盡是彼此。

　　「我——說——」

　　莉莉安打從心底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做出這麼大膽的舉動。

　　「——能廢除第一條嗎？」

　　「為……為什麼突然說要廢除啊？」

　　景能正被莉莉安跨坐著，臉上的那抹淡薄紅暈，完全無法掩飾。

　　「因、為、啊……」

　　莉莉安決定繼續進攻，纖細的手指沿著景能的鎖骨一路往下撫觸，緩慢地經過胸部稜線、腹部，一陣癢感瞬間如電絲竄過少年的全身。

　　『我想……多觸碰你嘛。』

　　講出來了。

　　自己講出來了，那個在心底一直不斷堆積成群山的慾求，終於講出來了。

　　「因為那個條款的關係，我們之間一直有個無形的牆，這讓我覺得……儘管我們同住在一起，卻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關係也只能一直維持在這尷尬的階段。我不想要這樣，我想要……更貪心一點。」

　　莉莉安那對輝耀的紅晶雙眸，散發出濃郁的慾望。

　　「你……不討厭我吧？景能？」

　　金髮少年雖然一臉害臊，但沒有絲毫猶豫。

　　「……不討厭。」

　　甚至有點喜歡。

　　不對，不只是有點喜歡，事實上……

　　是非常喜歡。

　　但，莉莉安，我不覺得妳會想和我這種罪犯在一起。儘管內向的妳都已經鼓起勇氣主動貼近，我還是——沒辦法跨過內心的那個坎。景能的臉上浮現了淡淡的落寞。

　　妳是個好女孩，莉莉安。但自己……這任務、這使命，自己不想影響、也不想傷害妳，但妳——卻又偏偏是這任務中，不可或缺的一塊碎片。

　　如果沒有這項任務的話，自己想必——會毫不猶豫地直接向妳告白吧。

　　也因此，自己才會「刻意」保持兩人的距離，想在漸漸朝任務的終點邁進時，也不傷害到妳。

　　如果妳想更進一步的話，自己害怕——會在最後衝擊到妳。

　　「那，明天就去找艾麗森廢除那條款吧，先把紙本的那張找出來撕掉。」

　　莉莉安依舊跨坐在景能的身上，美麗的面容上浮出笑靨。

　　「我不想再受到那些文字束縛了。我想……和你再更進一步地相處，想再多加認識你。」

　　少女挺著羞紅的臉蛋深吸了一口氣。

　　「——你願意嗎？景能？」

　　「……」

　　景能並沒有立刻回應。

　　思考。

　　猶豫。

　　懊悔。

　　莉莉安似乎在景能的臉上……看到了這些訊息。

　　「啊……」

　　她悵然若失地垂下了眼瞼。

　　「……沒、沒關係的，景能。畢竟是我自己一廂情願，抱歉。想必突然這樣對你……你也一定很困擾吧……」

　　莉莉安趕緊從景能的身上下來，並轉過身藏起那張——已然潸下淚滴的面容。

　　少女直接快步前往房間，並一把關起房門。

　　「莉——」

　　景能想叫住她，但為時已晚。

　　猶豫。

　　安東尼教過，那是在戰鬥中最不能犯下的錯誤，用在各個地方都一樣。一旦猶豫了，就會錯失時間、錯失機會——甚至錯失一段美好的良緣。

　　自己到底在猶豫什麼？

　　對莉莉安的喜歡，應該不需要猶豫才對。

　　「現在去打擾她……應該不太合適吧。」

　　景能從沙發上坐起身。

　　「讓她沉澱一下，明天再和她道歉吧。」

　　少年如此地對自己說到，決定明天要好好向莉莉安說明自己的答案，以及為自己的遲疑獻上歉意。

　　景能其實也不想把氣氛弄僵，只不過他——有著遲疑的理由。

　　即是為了那女孩的一切著想。

　　——叮咚。

　　門鈴響起。

　　景能瞟向客廳的壁掛時鐘，並皺了下眉頭。

　　「誰會在這時間來啊？」

　　少年隨即站起身，並滿懷疑問地走到玄關。

　　景能直接打開了門。

　　「——克蘿伊？妳不是和安東尼回英國了嗎？」

　　「老爸讓我留下來了。」克蘿伊將門輕輕關上。「我打擾到你們兩個了嗎？」

　　「倒……倒是沒有啦。事實上……剛剛發生了一些事。」

　　於是景能讓克蘿伊坐下，並將剛剛的情況向她說明了一遍。

　　＊＊＊

　　「——你還真是……不懂女人啊。」

　　克蘿伊拿起了馬克杯並勾起小拇指，微幅啜飲了一口白開水。動作十分優雅，彷彿是經過某個高等貴族學校所訓練出的禮節般。

　　「不過，你會遲疑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那個任務可不能被她知道，她也沒必要知道。」

　　金髮少女無聲無息地輕放陶瓷杯。

　　「話說回來……進度到哪了？」

　　「七分之三。」

　　「這樣啊……剩下四個你都鎖定位置了嗎？」

　　「有三個一直無法偵測。」景能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除了已經藏在終界裡的以外，其餘應該是被某些人給刻意『隱藏』了。可能是『審判日』，也可能是其他勢力，不過有能力能辦到這種事的人物應該不多。」

　　「了解，那剩下的那個果然就是……」

　　「嗯。」

　　「……」

　　客廳的空氣變為一片寂寥，安靜到只剩下照明燈泡的電流經過線路的細微滋滋聲。

　　「因為有轉移條件吧？難怪你會選擇留在她身邊呢。」

　　「不只是因為任務。」

　　景能坦承。

　　「我……喜歡上她了，所以剛剛才會猶豫……」

　　「——我知道喔。」

　　「咦？」

　　「非常明顯呢。對於一個長年生活在一起的妹妹來說，你的深遂眼眸已經出賣你了喔。」

　　「這、這樣啊……」

　　景能突然覺得自己非常丟臉，不只是因為被察覺出內心的想法有失身為一名戰鬥高手的水準，同時也是在那次覺醒「破魂」的用法後，久違地被自己的妹妹抓出破綻，還被她教訓了一頓。

　　「那妳來這邊，有什麼事嗎？」

　　「我想幫助你解決『容器』的事。」

　　克蘿伊從一旁的包包中拿出筆電，並放在客廳的桌上。

　　「過去在各國的容器情報都是我傳給你的，善用我駭客的技能，想必會更快解決這次的事件吧。別讓這種小事干擾了你的主要任務——以及和莉莉安的相處時光。」

　　「幹嘛特地加後面那句啦。」

　　「哼嘻嘻，沒事沒事。」

　　克蘿伊彎起嘴角竊笑，如曇花般美麗且短暫，足以讓一般男性為之顛狂。

　　但景能只是翻了個白眼。

　　「所以——」

　　克蘿伊將筆電的電源開啟，螢幕被瞬間點亮。

　　「你的『實地』調查——進展到哪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KI7pLzpV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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