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盟約 - 初章VI 「本源」（２）

　　那是景能第一次踏上海灣國的領土。

　　夜幕低垂，天際被染成一片透光的深藍。如這個國家的名字一般，四面環海的它提供著壯闊無比的湛藍海景，每分每秒的景色都足以入選為攝影獎的榜首。

　　白花花的浪淘沖刷著人造海堤，接著沒入那深不見底的黑坑，波淘澎湃的海洋廣闊無邊，在那視野的彼端收起夜空的盡頭，自然的海潮聲令人感到無比放鬆。彷彿累積於身上的所有壓力都將隨著海浪的來去沖刷殆盡，直至消逝在那深不見底的汪洋。

　　——如果沒有伴隨著這些機械運轉聲，想必自己的煩惱也會隨著波瀾掃去吧。景能是如此的想著。

　　海灣港的貨櫃區，有著無數架高吊車運轉著。海量的貨櫃如五顏六色的七彩積木般被堆放在灰階空地上，搬運車吼著低沉鳴響來來去去，工人們則戴著黃頂安全帽檢查著每個貨櫃的情況。

　　「特雷斯天界全能科技（TCOT）」企業的貨櫃……找到了。景能正站在幾十公尺高的高架俯瞰。

　　據傳「審判日」的創始人【教皇】就是大名鼎鼎的——「容器」的發明者，而他似乎和美國的特雷斯家族達成了某種協議。審判日提供技術，而特雷斯企業則負責開採原料及生產，並獨佔了容器的生產權及販售權。

　　因此，只要鎖定該企業的貨櫃，就能找出他們藉由運送高科技晶片的名義避過審查，實際上是在幫助審判日偷渡的——那些會用來發動人為靈魔災害的容器。

　　當然，只有來自美國的容器才會透過這種方式運輸。景能今天除了「順便」拿走幾個名單上來自美國的容器外，主要是為了追查從日本來、透過京都黑道買通的物流公司轉手運進的那批「大貨」。五黃一紅，代表其中一顆是收納著「災厄級靈魔」的容器，在容器黑市的價值至少高達上千萬美元。

　　至於那些京都黑道的下場？可想而知。

　　約莫四十八小時前，透過義大利「黑手黨五家族」之首——【卡波內家族（Capone Family）】家主——【荊棘女王】法蘭契絲卡．卡波內所提供的第一手情資，景能順利連根帶拔地殲滅了那些黑道。

　　透過景能「友善地」與那些黑道幫主們「交流」後，可知他們常擔任審判日在日本的「代理人」。這次【教皇】則安排他們在海灣國選出當地的「代理人」們，似乎想透過分批運送容器至海灣國會合，安排一場盛大的「人造靈魔浪潮」。至於【教皇】真正的戰略目的則不得而知。

　　奇怪的是，景能透過新聞得知，在自己抵達海灣國的前夕，海灣港發生了工程意外。有名工人因為吊車的爪勾故障，而被貨櫃當場壓死。而那名港口工人，正是日本黑幫所交出的名單上，最後一位尚未被景能清算的「代理人」。

　　而現在，景能觀察到在某個不起眼的貨櫃旁，有名黑髮工人的形跡似乎有些可疑，因此他將目光放在了該人員上，並持續觀察。

　　只見那人在清點完貨櫃內部後，走到了遠處的辦公大樓。

　　景能縱身一躍飛進夜空，並在飛行大段距離後，如忍者般悄無聲息地降落在了頂樓。

　　少年已經鎖定了那人的靈場，因此即便不具備透視眼，他也能掌握對方的位置。而那人在某處停下後，景能摸透了辦公室的位置。

　　幾分鐘後，那人便從辦公大樓離開。景能在確認他前往貨櫃區工作後，一個流利的翻身進入了辦公室。

　　電燈已經關閉了啊，真是個好習慣呢。景能當然決定不開燈，免得他在遠處看到而起疑。

　　將辦公桌上的電腦開啟，果不其然，有上鎖。因此景能從口袋拿出了一個粉色的隨身碟，上面還掛著一個鮮紅的愛心吊飾。

　　隨身碟在第一次並沒有順利插入USB孔中，因此少年翻了個白眼，並將它翻面後再次插入。

　　——到底誰能在不看的情況下一次就插入啊？明明一直都是二分之一的機率，真是世界百大未解之謎啊。景能感嘆道。

　　電腦螢幕在跑出無數亂碼後被強制破解，幫助景能突破了那堵高牆，因此他接下來就能順利地瀏覽這群人留下的汙穢。

　　「——哈哈哈，抓到了。你這冒牌貨！」

　　少年狂笑。而顯示於電腦螢幕上的，是某個通訊軟體的通聯記錄，以及只有「代理人」才能擁有的機密資訊。

　　＊＊＊

　　「這傢伙發現了自己的同事——其實在暗中幫助審判日接收容器，擔任在海灣國發動攻擊計畫的「代理人」。於是心生貪念的他製造意外殺了那人，並利用繼承帳號，假冒原本的人繼續接收，實際上是在統整所有貨後，以高價流入黑市內，想必到如今已經撈了一大筆吧。」

　　景能將隨身碟從房間內拿出，並走來交給克蘿伊。

　　「檔案都複製在這裏面了，多虧了妳的幫忙，克蘿伊。幸好妳即時將破解隨身碟寄給我，不然我本來打算直接拷問那傢伙呢，雖然說那樣做就會引起冥河幫懷疑就是了。」

　　「不……不會啦。」

　　克蘿伊的雙頰浮出淡暈，她有些難以為情地將隨身碟接過，並在景能的面前一次就插入。因此少年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的妹妹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怎麼了？我的手有什麼問題嗎？」

　　「啊……沒事……咳咳。」景能移開視線並清了清嗓子。「根據通聯記錄，他的主要客戶是海灣國的一個新興幫派：『冥河幫』——雖然是新銳，但實力似乎超越了那些盤據於海灣國在地的幫派，因此聲名大噪。」

　　「所以……？」克蘿伊邊調出紀錄邊提問。

　　「他和冥河幫在明晚有個交易，地點在市中心的某個夜店裡。」景能指了下電腦，意思是這些都是從通聯紀綠得出的結論。「我明天會去阻止交易，把人都抓來，逼問出容器是否有被他人搶走，以及其他事。」

　　「搶走？」

　　「海灣國的英雄聯盟分部長說奧斯朋企業裡有內奸，現在還在查，但我猜那名內奸應該是冥河幫的人，注意看這裡。」

　　景能坐到克羅伊旁並操作電腦，調出了某次的通訊紀錄。

　　而克蘿伊完全心不在焉。

　　——景能身上所散發的男人味……嗯……堪稱人間極品。

　　「看這啦。」

　　瞧見克蘿伊閉起雙眼並像隻緝毒犬般靈活地動用鼻子，景能一把抓住她的頭頂，硬生生喀喀地轉到面向螢幕的角度。因此克蘿伊在景能放手後有些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默默梳理了一下頭髮。

　　「這次他們只有交易一個容器，而且是突發狀況。」景能分析。「大概是因為太過突然，所以才會暫時放入準備好的備用保險櫃吧。但不知道什麼原因，被某個第三方勢力知道了這件事，因此那塊容器才被從銀行內劫走。」

　　景能說完，接著靠在沙發背上，抬頭看向了那片純白的間照天花板。

　　「——也因此，我才會在那晚遇見莉莉安。」

　　少年微笑。

　　奇妙的緣分啊。

　　看著景能綻開笑容，克蘿伊是真心地、打從心底為景能感到開心。

　　但，這股感覺是什麼啊？

　　如黑洞般空虛，強大引力彷彿要吞噬掉自己的心靈。

　　這樣不行。

　　自己已經……決定要割捨那種感情了。

　　「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吧，景能。」

　　克蘿伊一臉充滿信心地自告奮勇。

　　「你明天就負責和莉莉安相處就好，好好互相溝通吧。」

　　「妳……認真？」

　　「就當作是我今天做出不當行為的補償吧。」

　　看著克蘿伊那毫無波瀾和遲疑的湛藍瞳眸，景能稍稍嘆了口氣，便再次微微燦笑，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嗚吚。」

　　「真拿妳沒辦法呢。」

　　「嘻嘻嘻。」

　　＊＊＊

　　隔日一早。

　　曙光流瀉，灑落於某個寄宿於蓬鬆被窩中的懶散生物。

　　「怎……怎麼辦啦……」

　　莉莉安正因為昨晚擅自推倒景能的事而縮在被窩中。她將自己裹在天鵝絨般潔白的輕被內，像個人肉捲餅般作為厚實內餡，抑或是正在蠶繭內休怠的幼蟲般，只露出了她那張精緻泛紅的瓷白臉蛋。

　　「景能他……一定很討厭我吧……啊啊啊！完了！等一下要怎麼面對他啊？」

　　莉莉安將雙手從被褥中伸出並抱住頭，苦惱著自己終將面對的事實。

　　不過……景能昨天的反應……似乎也不反感，他本人也親口說了不討厭自己。那……是否已經代表了他同意了自己的請求呢？

　　如果能和他再進一步相處，那對莉莉安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但，自己也需要為昨天的行為道歉，雖然莉莉安本來完全不相信自己竟然能做出如此大膽的攻勢，還跨坐在世界頭號罪犯身上——等一下。那豈不是代表自己在無意中……達成了某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創舉了呢？想到這裡，莉莉安不禁在被窩中暗自嘻嘻嘻地竊笑了起來。

　　笑歸笑，該有的禮貌也不可少，自己可不想在景能似乎同意的情況下做出失禮的行為，導致大幅降低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好感度。

　　於是莉莉安像隻正在脫殼的軟綿綿幼蟲般，扭動那纖細苗條的靈活身子鑽出捲餅皮。

　　將頭髮打理好，莉莉安看了下鏡子中身穿居家服的自己，便邁出腳步打開了房門。

　　——而景能就這樣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口外。

　　「對不起！莉莉安！」

　　少年突然呈標準的九十度向莉莉安鞠躬。

　　「欸、欸？」

　　莉莉安浮誇地向後彈了一下。

　　「——對於妳昨天的請求，抱歉我沒能及時回答妳。我不想讓妳誤會成我討厭妳或嫌棄妳之類的，更不想破壞我們的關係……總之，我想為了昨天的遲疑向妳好好道歉，並好好說清楚。」

　　景能依舊維持著工整的直角姿勢。

　　「就是……」

　　隨後少年抬起了頭，面露清淡的羞澀，但視線緊緊地看著莉莉安的雙眼。

　　「我願意……和妳更進一步的相處，也願意廢止第一個條款。」

　　「等等等——我才要道歉啦……」

　　看到少年拿出如此有誠意的道歉，莉莉安頓感一陣害臊，便也僵硬地向景能鞠躬。

　　「昨晚擅自推倒你……要主動道歉的人應該是我，對不起。那時應該嚇到你了吧？畢竟連我自己都不敢置信我能做出那種強勢的舉動……」

　　「妳一直都很強勢啊。」

　　景能溫和地綻放微笑。想起自己剛踏進莉莉安家中的結果，那可說是慘不忍睹。

　　「窩……是這樣嗎？」

　　莉莉安偏頭，裝作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試圖擺脫自己那深植在景能心中的暴力形象。

　　「還好啦，好險我承受得了。」

　　景能伸了個懶腰，嘴角輕快上揚。

　　「不過——像我們剛剛那樣互相敬禮，應該就是所謂的『相敬如賓』吧。」

　　莉莉安的身子像受到激烈伸曲的彈簧般在原地縮了一下。

　　「景能……你真的知道……『相敬如賓』的意思嗎？」

　　「咦？」

　　少年一臉疑惑，像是完全信任自己那腦海辭典中的資料不可能有誤。

　　「不就是『兩個人對待彼此如賓客一般恭敬』嗎？」

　　景能並沒有接受正規教育，因為在適合上學的年齡前，他的家園就已經不復存在了。

　　因此，被聖天教會收養的他寄住在了安東尼的家中。安東尼是聖天教會長老的兒子，他的女兒克蘿伊則是被教會稱為「難得一遇的奇才」，不論戰鬥還是課業，克蘿伊總是能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程度，甚至在某些方面連大人們都望塵莫及。所以克蘿伊並沒有像普通孩子前往學校就學，而是藉由聖天教會和家中提供的優異資源在家中自學。

　　也因為這樣，她也在景能住進家中後，擔任了景能的義妹兼家教。

　　實際上——克蘿伊在教導景能課業這塊吃了不少苦頭。

　　因為這傢伙對感興趣的事物才提得起勁學習，課業這方面總是被克蘿伊念說「你明明就能讀的」——結果過沒多久後他又會邊說「好累」邊打盹。下一秒卻馬上翻開漫畫書或找上聖天教會的神官們比武，導致克蘿伊每次都要在廣大教區內繞好幾圈才能將他抓回來。

　　「景……景能——」

　　而在過去學生時代身為一名高材生的莉莉安——臉龐在此刻陷入無比脹紅的狀態。她雙手遮起了臉頰，並透過指間的縫隙偷偷瞄了瞄一臉不明所以的少年。

　　「……『相敬如賓』……是用在……夫妻之間……的啦。」

　　「嗯？啊……」

　　氣氛一片尷尬。

　　景能像一尊飽經風霜的石雕般，豎立在那無人的偏僻海岸。冽寒的空氣如利刃般暴力地刮著粗糙表面，彷彿隨時會破裂消散。

　　「不過……」

　　少年在轉眼間破除封印。

　　「——如果能和莉莉安妳成為夫妻的話，一定會非常幸福的吧。」

　　莉莉安的血晶雙眸眨了幾下，像是在懷疑著自己耳朵接收到的資訊是否有誤。

　　景能那宛若陽光般的燦爛微笑，刺眼地令人無法直視，自帶的閃耀光芒想必連寒冷的冽冬都能瞬間趕跑。

　　少女的臉蛋如煮開的熱水壺般瞬間發紅噴煙。

　　「——大……大笨蛋！不要亂講話啦！」

　　莉莉安頭也不回地迅速衝進房間內，蹦的一聲關起了門。

　　「啊……又亂說話了呢。」

　　景能拍了下自己的嘴巴。

　　「得要改進才行呢，否則又要被她討厭了。」

　　——但看來這條改進的路，還長的很。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5RlWtjAn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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