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眼看花不見花 - 第九章火災

笑聲漸歇，夜風拂過庭院裡的枯枝。

謝晦看著慕容玦慵懶愜意的模樣，唇邊的弧度雖然還未褪去，眼底的笑意卻逐漸沉澱。

慕容玦是個意外，一個肆意妄為、不按常理出牌的變數。與他待在一起時，謝晦確實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暢快，彷彿真的可以卸下一切，做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但他知道自己不行。

那顆被拋回來的糖李子靜靜地躺在掌心，謝晦緩緩收攏五指，將它牢牢攥住。

在步步為營、暗流湧動的謝府裡，他習慣了將真實的自己藏在乖張荒唐的面具之下。慕容玦的一針見血讓他感到被窺破的狼狽，卻也有一瞬間被理解的悸動。

然而他的心防是一堵築了十幾年的高牆，哪裡是幾句玩笑和幾夜清風就能輕易瓦解的？

他可以陪慕容玦瘋，可以與他毫無顧忌地笑鬧，但他依舊不敢輕易交付出哪怕一丁點的真心⋯⋯信任對他而言是比鶴頂紅還要致命的東西。

接下來的日子，謝晦依舊是那個惹是生非的庶子。

他照常與慕容玦鬥嘴胡鬧，只是每當對方那雙含笑的眼睛彷彿要看穿他時，他總會不著痕跡地插科打諢，將話題帶過，把自己重新縮回堅硬的軀殼裡。

又過了幾天。

一股沈悶的震動撞在房樑上，震落了幾片灰瓦，隨即是木料斷裂的暴鳴。藏書閣的窗櫺被熱氣瞬間撐碎，無數焦黑的木屑捲著火星噴向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天井裡響起尖叫聲，隨即是木桶翻倒在石板上的「哐當」聲。

僕從們腳步雜亂，有人提著空桶在迴廊上撞在一起，水花濺在地上，瞬間被熱浪蒸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謝晦衝出房門時，迎面撞上了灰燼時的煙塵。

謝晦的視線死死盯著藏書閣正在剝落紅漆的大門，他用衣袖捂住口鼻，青色布料很快就被汗水浸得溼透。

他一腳踹開半炭化的門框，鞋底被滾燙的門檻烙了一下。

屋子裡的空氣是紅色的。

「咳⋯⋯咳咳⋯⋯」煙霧扎進氣管，謝晦彎下腰，視線在地板厚厚的灰燼上移動。

焦黑的書櫃橫七豎八地倒在火海裡，珍貴的拓片、古籍縮成一團團漆黑的捲曲，隨即又在熱流中粉碎，數不清的黑色細片在空氣中狂亂地旋轉。

「有、有人？」謝晦的嗓子被煙燻得嘶啞。

在書閣深處的一根焦柱下，他看見了一截沾滿灰塵的灰色袍角。老管家被壓在一座花梨木書櫃底下，櫃身太重，壓得他半邊身子陷進了還在發熱的灰堆裡。

老人的臉頰緊貼著地面，鼻翼劇烈地煽動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股黑色的浮塵。

謝晦跨過一堆還在噴火星的廢墟，掌心貼上滾燙的木料，他咬緊牙關，青筋順著手臂一路爬到了太陽穴。

他試圖將沈重的書櫃抬起，但指尖不斷打滑，木屑扎進了指甲縫裡，火舌舔過他的袖口，汗水順著他的睫毛滴進眼睛，辣得他視線瞬間模糊。

他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在被熱浪一點點抽乾，就在這時，一隻手搭在了書櫃的另一側，那隻手很白，甚至能看見手背下淡青色的血管。

這隻手異常穩定地扣進了木櫃的縫隙，「借我一臂之力。」慕容玦的聲音從煙霧後面傳過來。

謝晦轉過頭，慕容玦就站在他側後方，他素色的袍子已經被煙灰染成了斑駁的死灰色，他腳下竟然沒穿靴子，腳掌直接踩在厚厚的一層滾燙灰燼上。

「使勁。」慕容玦吐出這兩個字，他的肌肉因為發力而劇烈顫抖。

兩人同時發力，書櫃開始緩緩向後傾斜，老管家重獲自由，發出一聲漏風似的呻吟。

謝晦一把架起老人的胳膊，慕容玦則托住老人的腰部，兩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謝晦隔著溼透的布料感覺到了慕容玦身上的熱度。

他們一步步挪出了書閣，外面的夜空被染成了暗紫色，月亮掛在高處。

謝晦跪倒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大口吞著空氣，每一次呼吸都讓他的胸腔感到一陣刀割般的痛感，他看著自己焦黑的手掌，指尖因為過度發力而在不自覺地顫抖。

老管家被幾個僕從接了過去，謝晦轉過頭，看著站在一旁的慕容玦，那人依然赤著腳站在地上，雙腿肌肉在微微打顫。

「你怎麼知道我在裡頭？」謝晦吐出一口黑色的痰。

慕容玦沒馬上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燙紅的腳趾，又看了看那座只剩斷壁殘垣的藏書閣：「你這人嘴毒、命硬，卻偏生長了一副柔軟的心腸。」

「說人話。」謝晦瞪著他。

慕容玦的嘴角勾了一下，桃花眼裡映著遠處殘餘的火光：「我知道你會比我先衝進去，我怎麼會不跟？」他眨了眨眼，眼角掛著一絲煙灰，顯得有些狼狽。

謝晦冷哼一聲，想起身，卻因為膝蓋的痠痛又跌了回去。

他看著慕容玦赤腳站在地上的樣子，視線在那些水泡上停留了片刻，隨即飛快地移開：「你不是只會搖扇子說鬼話嗎？」

「你也未必只會發神經。」慕容玦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動作慢條斯理，優雅得像是在鴛鴦閣裡整飭衣冠。

謝晦沒再說話，他低頭看著焦黑的土地，曾經堆滿了謝家百年收藏的藏書閣只剩下一堆冒著白煙的瓦礫。

他感到一種空洞的茫然。

這種茫然讓他原本想要再次驅趕慕容玦的念頭像是被水澆滅的炭火，只剩下一股酸澀的煙。

「那個⋯⋯」謝晦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水。

「什麼？」慕容玦挑眉。

「下次別赤腳亂跑，看著礙眼。」謝晦轉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單薄。

慕容玦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緩慢地擴散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燙傷的腳掌，雖然每走一步都帶著鑽心的痛，但他腳步卻顯得有些輕快。

這場火後，謝晦沒再提讓慕容玦滾蛋的事。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Yv24rGZ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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