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眼看花不見花 - 第十章心軟

三日後。

黃昏的光斜斜地紮進天井，碎瓷片似的撒在青石板上。

天井中央擺著一張缺了角的竹椅，慕容玦半躺在上面，左腿擱在右膝上，腳尖一下一下地晃動：「⋯⋯那蛇妖張開嘴，信子掠過書生的脖頸，」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做了一個虛捏的動作：「他說：『嫁我，我帶你成仙；不嫁，我便把你架在火上，烤得全身冒油，骨頭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周圍蹲著幾個下人。

廚娘腰間那條沾了油漬的圍裙皺巴巴的，她張著嘴，露出一截發黃的門牙，連手裡那根擇了一半的菜心掉在地上都沒發現。

「那書生嫁了嗎？」一個小丫鬟大口吞嚥了一下，交疊在大腿上的雙手不安地摳著指甲，指縫裡還殘留著洗衣服留下的皂角沫。

「嫁？書生嚇得尿了褲子，臊氣直接把蛇妖給熏清醒了。」慕容玦收起摺扇，扇柄「啪」地敲在掌心：「蛇妖冷笑一聲，五指成鉤，直接扯開了他的胸膛⋯⋯」

「哈哈哈！」帶著驚恐的哄笑在天井裡炸開，僕從們互相撞著肩膀，有人笑得岔了氣，扶著牆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隔著兩道迴廊，謝晦坐在書房裡，他手心裡攥著一支飽蘸濃墨的毛筆。

筆尖懸在賬冊上方，一滴墨汁因為他手指的顫動而逐漸擴大，最後「啪」的一聲掉在乾黃的紙面上，暈開一團黑斑。

外面的笑聲順著窗縫鑽進來，在他耳膜上反覆刮擦，惹得他額角青筋直跳。

第二日。

謝晦趁著慕容玦在後院餵馬，溜進了他的廂房，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釀味道。

他一眼瞥見枕頭邊那本封皮磨損的《山海異誌》，伸手抓過那本書，塞進了衣襟，書角生硬地頂著他的肋骨。

這下總該清靜了吧？

當晚，天井裡沒有了蛇妖的故事，慕容玦卻像沒事人一樣，手裡換了一本比磚頭還厚的《抱朴子》。

他坐在燈影下，火苗在他瞳孔裡縮成兩個晃動的橘點：「煉丹者，必先定神。」他的聲音愈發玄虛：「火候不到，丹爐便會炸裂，裡面的水銀濺出來，能把皮肉燒成焦炭⋯⋯」

幾個守夜的僕從縮在陰影裡裹緊了身上的粗布麻衣，一個膽小的家丁盯著自己腳下的影子，總覺得那黑影在隨著慕容玦的語速緩緩扭動。

謝晦在書房裡聽得頭皮發麻，他感覺自己像是住進了一個漏風的茶館，每一寸空氣都被慕容玦那張嘴攪得稀爛。

第四日。

「慕容玦！」謝晦終於從書房裡衝了出來，手裡死死抓著一捆沈甸甸的賬冊。他站在慕容玦的廂房門口，胸膛劇烈起伏：「你是來借住的，還是來這兒當說書先生的？」

他猛地一甩手，那捆賬冊脫手而出，「砰」地一聲砸在厚實的門板上，震得房梁上的積灰「撲簌簌」掉在謝晦的肩頭。

「借住不耽誤交流嘛。」門內傳來的聲音懶洋洋的：「你這府裡悶得像棺材，我幫你通通風，添點人氣，不好嗎？」

「通你祖宗的風！」謝晦怒不可遏，再也顧不得什麼禮節，猛地推門而入。

他本以為會看到慕容玦歪在床上擺弄那些破爛書，或者是正對著鏡子撣身上那件永遠白得礙眼的衣裳，但他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景象。

屋子裡只有一盞快要燃盡的小油燈，慕容玦一手抬著青銅酒壺，另一隻手正懸在案上的一局殘棋上方，指尖夾著一枚黑子。

棋盤是老木頭做的，黑白棋子錯落其上，看似凌亂，實則隱藏著殺機，整局棋冷清孤絕，竟與慕容玦平日裡輕浮風流的模樣格格不入。

謝晦愣住了，他原本攥得死緊的拳頭慢慢鬆開，滿腔的怒火生生地噎在了喉嚨裡：「⋯⋯你又在演什麼戲？」他的嗓音有些發乾。

慕容玦沒抬頭，視線死死盯著棋盤：「有人說我不學無術，我便自學了兩年象棋⋯⋯看來還是沒學好。」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氣息在冷空氣中結成一團白霧，隨即消散。

黑子落下。

謝晦往前跨了一步，他低頭看著棋局，指著棋盤左側的一個位置：「你這個子走錯了。」

慕容玦這才抬起眼，燈火在他的瞳孔裡跳了一下。

他看著謝晦，唇角勾出一個幾乎看不出笑意的弧度：「你會下棋？」

「會一點。」謝晦撇過臉，避開了慕容玦的視線，不肯承認自己對這棋局的興趣。

「那今夜就陪我下一局如何？」慕容玦眼底的光芒更盛，他晃了晃手裡的酒壺。

「贏了你，你明天就給我閉嘴一天。」謝晦重新看向棋盤，眼神變得冷冽：「不准說書，不准亂晃，不准在府裡發出任何聲音。」

慕容玦聞言，笑意漸深：「那若是我贏了？」

「不可能。」謝晦想也不想就打斷了他。

夜色漸深。

窗外的蟬鳴斷斷續續，屋內燈暈微晃，襯得棋子落下的聲音格外清晰。

謝晦看著對面那人正凝視著局勢，專注得和平日裡那個吊兒郎當、滿嘴胡言的形象判若兩人。

慕容玦的指尖在棋子邊緣反覆磨蹭。

謝晦心頭竟莫名一緊，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他清楚這人是個混帳，是個無賴，甚至可能是一個隨時會引來殺身之禍的燙手山芋。

棋子最終被穩穩地按在木盤上。

謝晦收回視線，端起手邊早已冷透的酒，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將心頭那點異樣強行壓了下去。

他不信。

相識不過數個月，這紈絝子弟的皮囊下裝著什麼算計尚未可知，遑論真誠？

可他的指尖還是探入了棋罐，夾起一子，隨後點在生生死死的交叉點上：「該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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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催更！！這是我第一次收到Penana的催更嗚嗚🥹好感動！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Rl4uX5F5

所以就提前生了這一章，希望你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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