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嘎——!」兩聲粗糲的尖叫刺破了西廂午後的死寂,是翅膀劇烈拍打空氣,激起院角一堆乾枯的草屑與幾根灰白的羽毛。
兩隻大白鵝正歪著脖子,喙部死死咬住對方的翅根,腳掌在濕滑的苔蘚上瘋狂抓撓,一灘青白相間的排泄物被踩碎,順著鵝卵石的縫隙蔓延。
謝晦趴在西廂房頂的青瓦上,瓦片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燙,隔著那層粗糙的布料,熱意一點點滲進他的腹部皮肉。
他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草莖被他嚼得發扁,滲出一股子發苦的綠汁。
身上這件青色長袍是洗過之後直接晾乾的,領口處乾硬的褶皺反覆磨蹭著他的頸側,他沒去整理,只是翻了個身,任由那股粗糙的質感在皮膚上留下紅印。
「瞧瞧,又在那兒當死魚呢。」廊柱後傳來一聲低語。大管家手裡端著一盞熱茶,清脆的瓷片撞擊聲在院子裡蕩開。
「哎,七少爺呀,真是可惜了。」二管家蹲在旁邊,手心在膝蓋上摩蹭:「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偏還一副玩得很快活的模樣。」
「沒用,廢了就是廢了。」大管家放下茶盞,杯底磕在石几上的聲音利落。
他們眼中既有對他自甘墮落的鄙夷,也有那麼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優越感,畢竟嫡庶有別,天經地義。
謝晦在房頂上聽著,他靴尖勾著簷角的瓦片,一下下地晃。靴底沾著前兩天踩進泥坑留下的乾泥,細小的泥渣隨着晃動「啪嗒」一聲掉進了下方的水缸裡,激起幾圈細微的漣漪。
他突然翻身坐起,動作很快,帶動了幾片鬆動的瓦片,「哢噠」幾聲脆響:「鵝!我的鵝!」
他大喊一聲,直接從房頂縱身跳下。落地時,他的腳掌在濕滑的苔蘚上猛地一滑,重心失控,整個人向後坐倒,屁股重重地砸在了一處泥坑邊緣。
泥漿受力後濺射開來,不規則的黑色點子飛到了他乾硬的袍子上,甚至有幾滴濺進了他的嘴角。
他沒起身,反而順勢在泥水裡打了個滾。他張開五指,指甲抓進黏稠的黑泥裡,他「嘿嘿」笑著,露出一口白牙,盯著那兩隻被嚇跑的大白鵝:「跑?跑哪兒去!」
廊下的小丫鬟們發出一陣壓抑的、短促的笑聲,她們用帕子捂著嘴,肩膀劇烈抖動:「七少爺那德行,哪像個少爺?怕是又喝醉了吧?」
「大少爺可是桐城出了名的才子,每日書不離手,溫文爾雅。」洗衣房的小廝狗蛋兒在不遠處揮動著搗衣桿,帶起大片飛濺的水花:「七少爺呢?成天跟雞鴨混在一起,也不怕髒了身份!」
「可不是嘛,上次偷吃夫人院裡的點心,被張嬤嬤逮個正著,臉紅得像猴屁股。」繡娘路過,嫌棄地踢開一根飄過來的鵝毛,繡花鞋在乾淨的石板上磨了磨。
「七少爺那身衣裳從來都是皺巴巴的,連個補丁都懶得打。哪像咱們小姐,光是料子都是從江南運來的上好絲綢。」小翠掩嘴輕笑:「真不知道一個少爺怎麼能把日子過成這樣。」
謝晦坐在泥坑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泥水順著指縫滴落,清亮的桃花眼裡那抹瘋癲的笑意在視線下垂的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衣服被泥水浸濕後變得沈重,布料垂下來,貼在大腿上。他一瘸一拐地走回西廂房,反手扣上門栓。
屋子裡的空氣很乾淨,沒有酒氣,沒有劣質香粉的味道,只有一股極淡的陳年紙張被陽光曬過後的乾燥氣息。
謝晦扯下沾滿黑泥的長袍,他赤著上身走進內間,拉開那個看似簡陋的紅木櫃。裡面一排排古籍善本整齊地排列著,有些書皮邊緣翹起,透出裡面細密的手抄墨跡。
謝晦從書架最內側掏出一本封皮全黑的賬冊,指尖在紙頁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糧米虛報了三成。」他低聲自語。
謝晦坐回那張掉漆的椅子上,隨手抓起旁邊一件同樣洗得發白的舊衣,他用力拉扯了一下布料,讓它呈現出那種不體面的褶皺。
他知道嫡母的眼睛就在某個角落盯著他的每一次胡鬧,一個庶子要是太過聰明、太過體面,嫡母可就不高興了。只要他足夠狼狽,懸在頭頂的刀就不會落下來。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脖頸處被硬布磨出的紅痕,那種刺痛感讓他保持著清醒。
窗外,那兩隻大白鵝又開始「嘎嘎」叫了。
謝晦走回外間,一臉茫然地推開窗戶,重新換上了那副吊兒郎當、沒心沒肺的表情。
他對著窗外一隻鵝吐了個口水,看著那隻鵝驚慌失措地扇動翅膀:「死鵝⋯⋯早晚把你烤了吃。」他嘟囔著。
隨後,他整個人又懶洋洋地趴到了那張硬木榻上,像是這謝府裡一塊無關痛癢的爛木頭。
「吱呀——」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松木門被人從外面用扇骨推開,一抹極其招搖的紫色在日光裡晃了晃。
慕容玦收攏了手裡那柄描金的撒花絹扇,大搖大擺地跨過門檻,白緞底的靴子踩在發潮的青磚上,每走一步都要嫌惡地抬腳看上一眼,彷彿這泥地上落了針。
「你這院子裡的麻雀叫得比鴛鴦閣的姐兒還賣力,攪得本公子腦仁疼。」慕容玦說得順口,半點沒把自己當外人,徑直踱步到硬木榻旁。
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整個人陷在榻裡、活像一攤爛泥的謝晦,一邊用扇尖挑起衣擺,不情不願地在榻沿落了座。
榻上的木料年頭久了,承了兩個大男人的分量,頓時發出「嘎吱」一聲沉悶的抗議。
謝晦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把腦袋往發黃的粗布枕頭裡埋得更深了些:「大少爺,鴛鴦閣的姐兒那是餵了銀子的,我這兒的麻雀可不收你的聽戲錢。嫌吵,出門右轉,好走不送。」
「那可不行。」慕容玦生生扯出個風流浪蕩的笑來:「本公子在江寧待得膩味,就指望著找個像七爺這樣不學無術的妙人解悶。」
「聽說你昨日在西街為了一隻毛都沒長齊的鬥雞,差點把謝老大人的馬車給掀了?」他一邊拉長了調子說著調笑話,右手那柄絹扇卻漫不經心地搭在了膝頭。
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每隔一寸便有天然的斑點。慕容玦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扇面上叩擊著,速度極緩,每三下沉、一下輕。這是江南船幫測量水深與暗礁時常用的指法。
他的視線看似黏在謝晦臉上,實則餘光早已將謝晦垂在榻緣的右手探了個遍。
那隻手乾癟、指甲縫裡帶著洗不乾淨的泥垢,確實是一雙整日翻牆打鵝的手,可偏偏那中指內側的繭子位置高得有些古怪。
「大少爺消息真靈通,屬狗的吧?」謝晦在枕頭裡蹭了蹭,翻了個身,大剌剌地仰躺著,一隻手枕在腦後,桃花眼裡全是宿醉未醒的惺忪:「一隻毛雞罷了,老頭子那馬車橫在路中央擋了爺的財路,沒點著火燒了它,算我盡孝。」
說話間,謝晦枕在腦後的手指微微曲了曲,指尖在自己的髮旋處不著痕跡地撓了兩下,他的動作極其自然,指甲蓋卻刮過了藏在髮絲深處的兩枚鋼針。
這絳紫色的花孔雀身上的熏香裡夾著一絲淡到幾乎被玉蘭花遮蓋過去的硝石味。桐城近來禁鐵,能隨身帶著這等分量硝石的人,只有負責江南私鹽與火器運送的慕容家嫡系。
前夜鬼市影衛回報,有一批從關外進來的神機弩在運河碼頭被神祕人截了胡。
謝晦撩起眼皮,看著慕容玦那張俊美得有些近乎妖異的側臉,冷不丁地笑了一聲:「聽聞慕容家在江寧富甲一方,連擦屁股的紙都得用熟絲,怎麼大少爺今日這柄扇子上面的膠水味這麼衝?倒像是西街腳夫們用的便宜貨。」
慕容玦敲擊扇骨的手指指尖不易察覺地一滯,隨即,他笑得愈發放浪,整個人往謝晦那邊傾了傾。
那股子甜膩的白玉蘭香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七爺這就外行了,越是便宜的膠水黏得越死,本公子就喜歡這種拆不開、甩不掉的黏糊勁。」
「就像七爺你,越是攆我,我這心裡啊,越是癢得慌。」他伸出扇子,隔著半寸的虛空,用扇尖虛虛地在謝晦心口的位置戳了戳。
謝晦沒躲,只是任由那帶著涼意的扇尖指著自己,嘴角的痞笑一分都沒減:「大少爺,便宜貨容易黏手,一不小心,可是會連皮帶肉扯下一層血來的。」
屋外的麻雀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撲騰著翅膀飛進了更深的樹叢。
空氣死寂了幾秒,慕容玦抵在謝晦心口上的扇尖沒有動,手腕處的熟絲料子拉出幾道細小的褶子。
隔壁小廚房突然傳來聲音,藥汁沸騰,撲在滾燙的黑炭上,激起一陣刺耳的「刺啦」聲。
謝晦把手指扣在慕容玦袖口上,整個人毫無徵兆地順勢往後一仰,像條沒骨頭的蛇一樣從硬木榻上滑了下來,嘴裡嘖了一聲:「給我死開,大少爺。」
慕容玦握著扇柄的手指微微一鬆,順著力道將紙扇收回胸前,大開大合地搖了兩下,將黏糊的白玉蘭味散得更遠了些。
「七爺這條命值幾兩銀子?倒糟蹋了本公子千金難買的蘇合香。」
他拍了拍衣襟,重新換回那副沒心沒肺的紈絝腔調:「去去去,趕緊把那苦水端走,熏得本公子舌頭都發麻。」
謝晦沒回頭,趿拉著一雙破草鞋,踢踢踏踏地往小廚房走去。
慕容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破簾子後頭,嘴角的笑意才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抬起右手,看著紈絝衣袖上那五道焦黑的泥印,指腹在布料上狠狠一捻,泥垢裡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腐屍氣。
桐城義莊三天前丟了具中了牽機毒的死屍。
慕容玦眼底閃過一抹冷冽的光,隨即又化作一聲浪蕩的輕笑,甩著扇子尾隨了過去。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61fFKAwp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