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裡的藥汁不斷向上翻湧,擠開一層帶著土腥氣的泡沫,霧氣迅速填滿了狹窄的屋角,濕冷地黏在長滿霉斑的牆紙上。
謝晦蹲在小火爐旁,上半身陷在陰影裡,唯有那雙被炭火映得發紅的手暴露在光圈中。
他手裡捏著一根被藥汁浸泡成墨色的竹片,在陶罐內沿緩慢攪動著,每一次攪動,陶罐底部沈積的藥渣就被翻上來,在液體中旋轉。
藥味太濃,苦得發澀,黏在人的喉嚨眼處。
謝晦的右手大拇指與食指的指甲縫裡橫著一層洗不掉的烏黑色,是長年累月翻動藥草、擠壓藥渣滲進去的色澤。
「阿嚏!」慕容玦站在門檻邊,手裡的摺扇半合,抵在鼻尖,他吸了吸鼻子:「你這熬的這藥,是想把這屋子裡的耗子都毒死?」
謝晦沒回頭,竹片在陶罐底部重重地刮了一下:「這藥苦。」他伸手去掀蓋子,食指尖瞬間浮起一抹鮮紅。
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手上的動作沒停,抓起一塊濕布將整罐藥汁提了起來,藥汁傾倒進青瓷碗裡。
謝晦看著那碗墨綠色的液體,上面漂著幾點亮晶晶的油星,這種味道在他的記憶裡從未斷過。
他又想起他的娘林氏。
在謝家這座金碧輝煌的宅子裡,林氏從來不是一個「人」,她是一段不光彩的陳年往事。
謝晦看著陶罐邊緣殘留的焦黑藥垢。
謝晦的娘家世不顯,但她父親曾是刑部的一名司員,也算是在官場有些資歷。當年謝老爺初入官場,恰好受過謝晦外公一番提攜與指點,才得以在官場站穩腳跟。
後來謝晦的外公因一樁陳年舊案牽連受審,最終革職貶謫,家道中落。謝老爺聽聞謝晦的娘生得貌美,又念及當年的一點舊情,便順水推舟地將她領進了府中。
然而她並未得到任何名分,對外只說是遠房親戚前來寄住,連個姨娘的位分都沒有,只是個不明不白的外室。
日子一天天過去,謝晦的娘在府中戰戰兢兢地生活著。
直到有一天,那姑娘腹中竟然已有三月身孕,謝老爺得知這個消息時簡直如遭雷擊,心中五味雜陳,他本想悄悄地將人打發了,給一筆銀子,讓她遠走高飛。
畢竟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若是說出去,不光彩是其次,恐怕還會引來嫡妻的不滿,隨便尋個由頭說她需回鄉靜養便可輕易打發,府中上下也無人敢多嘴議論。
誰知偏生消息走漏,不知怎地竟讓向來治家嚴謹、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老夫人知道了。她聞言震怒,當下便命人將那姑娘和謝老爺一併帶到正廳。
她當著一眾戰戰兢兢的下人,劈頭蓋臉地將謝老爺和謝晦的娘罵了一頓:「孽障!你可知錯?!」
老夫人雖然年邁,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謝家百年清譽豈容你這般糟蹋?在外拈花惹草便罷,竟還敢將這種不清不楚的女人帶進府來!」
她指著謝晦的娘,眼神像淬了冰:「你個狐媚子勾引我兒,心機深沉!還敢珠胎暗結,妄圖憑一個孽種登堂入室嗎?」
「打掉孩子是斷子絕孫的事!謝家雖然家大業大,但也容不得這種不乾不淨的血脈!」她越罵越激動:「你這是不敬祖宗,是要遭天譴的!」
「家裡又不是養不起一個掃把星,不過是多添一口閒飯罷了!」字字尖酸刻薄,直罵得滿堂皆靜,鴉雀無聲,只剩下老夫人拐杖重重敲擊地面的聲音。
那些下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個個低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生怕一個不慎,便成了老夫人怒火的發洩對象。
謝老爺被罵得臉紅耳赤,但他到底不敢頂撞老夫人,畢竟老夫人是謝家的定海神針,他只能冷著臉,勉強地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那姑娘留下來養胎。
於是,林氏成了西廂的一個幽靈,謝晦成了幽靈產下的怪物。
謝晦還記得林氏坐在廊下的樣子,她總是赤著腳,足尖在冰冷的石板上蜷縮著,她的瞳孔是灰色的,沒有光。
娘親的好像身世沒有那麼簡單,她在謝晦六歲那一年有說過什麼「幽門」之類的事,但謝晦不太記得了,只知道娘親在說完後便會開始頭痛欲裂。
娘親說她的記憶被一種術法封印了,每當她試圖回憶便會劇烈的嘔吐,所以她只能熬藥,她覺得那股苦味能蓋住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冷。
謝老爺自從那次被老夫人當眾訓斥後,便再沒來看過她一眼。他的冷漠將她們母子徹底隔絕在謝府的繁華之外。
直到謝晦滿月,才由管家報上了名冊,勉強落了個庶子的身份。
謝晦六歲那年,他坐在娘親身邊,小小的身子依偎著她,稚嫩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娘親,爹不喜歡我嗎?」
娘親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將他抱在懷裡,纖細的手指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她低頭,吻了吻他柔順的髮頂:「不是不喜歡。」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著如何向一個六歲的孩子解釋這份複雜的世情:「只是⋯⋯他眼睛裡有很多人,輪不到我們。」
謝晦的娘親雖然過得清貧,卻是識字的,因此謝晦的啟蒙教育都是由娘親親手教導的。
她在油燈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字,一字一句地教他讀書,將自己所有的希望和心血都傾注在這個唯一的孩子身上。
直到謝晦七歲那年,嫡母為了避免外人閒言碎語,才勉為其難地將他送去了族學。
謝晦的聰慧很快便在族學裡顯露出來,由於娘親的悉心教導,加上他自己學習得又快又紮實,他在課堂上總是表現得最出色。
無論是詩詞歌賦還是算術兵法,他總能舉一反三,這份過人的才華自然引起了嫡子的嫉妒。嫡子本就心胸狹窄,見謝晦一個庶子竟然比自己還要出眾,心中憤恨不已。
他在族學裡煽風點火,散佈謝晦恃才傲物的謠言,還鼓動其他嫡系子弟孤立謝晦,於是,族學裡的小孩們都不理他了。
謝晦走近,他們便會立刻噤聲,然後用鄙夷的眼神掃過他,嘴裡還會竊竊私語:「看,那個庶子又來了,真是陰魂不散。」
那種被排擠的感覺像無數細小的針,一點點地扎進謝晦幼小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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