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裡的紅炭被熱氣催開,裂出幾道細碎的白口。
八歲的謝晦站在廊下,聽著屋裡炭火劈啪爆開的碎響,門縫裡透出一線黏稠的紅光,照著外頭漫天的白。
「拿去。」一封信從門縫裡甩了出來,擦過他的膝蓋,落在石階的積雪上。
「送到主院,親手交給夫人。」謝老爺的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傳出來,沒有起伏:「鞋脫了,別把外頭的髒雪帶進內宅的石板路。」
謝晦低頭,草鞋上的繩扣凍得發硬。他蹲下身,指尖在冰冷的草繩上摳弄,指甲蓋頂端憋出一層青紫色,草繩擦過指腹,帶下一層白皮。
他赤腳踩進院子,雪水順著腳趾縫往上頂,直接扎進骨頭縫裡。
走了十幾步,腳掌的知覺散了。他感覺自己不是踩在雪地上,而是踩在一堆乾枯的斷枝上,每踏一下,骨頭深處都傳來一聲支離破碎的響動。
他手心裡攥著信,風捲著雪片打在紙面上,幾顆冰晶在紙邊融化,暈開一團濕痕。指尖的汗水與雪水攪在一起,信封的稜角在潮濕中變得綿軟,貼著掌肉。
主院門口,兩隻紅燈籠在風裡撞擊著屋簷,發出「哐、哐」的鈍響。
謝晦跪了下來,膝蓋砸進積雪,雪水順著棉褲檔往裡滲,布料在大腿處結了一層薄冰,冰硬的布料隨著呼吸反覆磨蹭著皮肉。
「誰在外頭?」屋子裡傳來鐵火箸在銅盆邊緣磕碰的聲音,「噹噹」兩聲。
簾子掀開一角,熱氣裹著濃郁的沈香與炭火焦香味竄出來,撞在謝晦長滿凍瘡的鼻尖上。
「晦兒,來給夫人送⋯⋯送信。」謝晦開口,上下牙床磕在一起,吐字發黏。
「站遠點。」薛氏沒抬頭。她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懷裡抱著一個精緻的銅手爐。她伸出塗著紅蔻丹的手握著火箸,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盆裡紅透了的炭。灰
白的炭灰飛揚起來,落在她的手背上:「這一身寒氣把屋裡的暖意都衝撞散了,茶香都帶了股潮霉味。」她聲音很輕。
謝晦舉起雙手,信紙已經被雪水浸透,規整的墨跡在水氣裡向四周擴散,糊成一片黑暈。
「弄得這麼髒,成心來倒胃口的?」薛氏的火箸停了一下。她斜睨了那封信一眼:「跪著吧,什麼時候這信乾了,什麼時候再拿進來。」
薛氏縮回手,重新攏了攏身上的狐裘,轉過身吩咐一旁的丫鬟:「那茶冷了,倒了重沏。這外頭進來的氣味熏得人頭疼。」
謝晦就那樣跪著。下半身麻木了,膝蓋處的皮肉彷彿與凍硬的泥土連在了一起。風雪打在臉上,痛感逐漸退散,剩下一種空洞。
後腦勺傳來一陣粗重的風聲,一個家丁的巴掌扇了過來,重重地砸在謝晦的耳根處。
謝晦的頭歪向一側,右半邊臉瞬間失去了溫度,隨即是一陣細密的、像被火燒一樣的劇痛。
「老爺問話,信送到了沒?你倒好,在這兒裝死!」家丁一把搶過那封爛成一團的信,隨手砸在謝晦臉上:「滾回去!」
謝晦緩慢地站起來,他轉過身,赤腳走回西廂,腳底板踩在雪地上,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回到西廂房門口,林氏坐在廊下。她沒說話,只是看著謝晦那雙變成深紫色、布滿了細小裂口的腳。
謝晦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自己腳趾縫裡已經開始凝固的黑紅色血塊,雪水滲進去,沖淡了血色,在皮膚表面留下一道道淺粉色的水痕。
他喉嚨裡有一股熱氣往上湧,隨即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咳、娘,信被打濕了。」
林氏伸出枯瘦的手接過信,信紙在她的指縫間碎裂開來,化成幾片沾著墨水的濕碎紙,掉在了廊下的泥水裡。
她沒安慰他,也沒流淚。她轉過身,掀開藥罐的蓋子,一股濃烈、苦澀、帶著焦糊味的藥氣瞬間衝散了謝晦身上的寒意。
謝晦蹲下來,看著自己腳背上凍裂的傷口,皮肉翻開,露出裡面白色的筋膜。他伸手按了一下,沒感覺到疼,指尖只觸到一陣冰冷的滑膩。
「藥苦。」謝晦輕聲說。
「喝了,命才長。」林氏把藥巴子磕在桌上,聲音被風雪扯得有些發乾。
謝晦接過那一碗黑得發亮的藥汁,指尖的溫度在瓷碗的熱力下緩慢回流,伴隨而來的是像有萬隻螞蟻在皮肉下瘋狂啃噬的癢痛。
他仰起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外頭的雪還在下,大紅燈籠在主院那邊搖晃。
後來謝晦的身子抽了條,個子高了,衣擺短了,西廂的年節俸祿依舊常年短著兩吊錢、三擔炭。管事分發年貨時,眼皮都不抬:「哎呀,謝少爺俸祿少,那是老爺不放心他亂花錢,怕他年輕不懂事。」
謝晦站在廊下聽著,手裡顛著一錠成色發暗的碎銀子,嘴裡叼著根枯草,笑得沒心沒肺:「成啊,橫豎我這人手散,省得拿去填了賭坊的窟窿。」
薛氏每回在花廳見了他,照舊拉著他的手,笑得慈愛,轉頭分產業時,西廂連一處漏雨的莊子也分不著。
東廂的嫡兄如今長大了,在席間碰上,更是冷著臉啐一口:「不學無術的胚子,看著倒胃口。」
謝晦也不惱,只拍拍袍子上的泥點子:「兄長教訓的是,下回我洗乾淨了再上桌,絕不耽誤兄長多吃兩口肉。」
周遭的下人冷眼瞧著,背地裡笑話他膽小懶散,天生是個扶不起的庶出。謝晦全當沒聽見,夜裡摸進西廂,照舊倒頭大睡。
真要去爭那兩間鋪子、三畝良田,指不定哪天送過來的就不是碎銀子,而是一碗能讓人睡死過去的「定驚茶」。
裝傻挺好,至少每天早上醒來,腦袋還在脖子上掛著。
「喝完了?」慕容玦的聲音再次響起。他走近了兩步,低頭看著謝晦手中那碗藥,視線落在謝晦那根被燙紅的指尖上。
謝晦沒說話,藥汁的熱度隔著瓷壁灼燒著他的掌心。他仰起頭喝下藥,苦味從舌根一路燒到了胃袋,激起一陣乾嘔。
「哐。」瓷碗被重重地磕在木桌上,幾滴殘液濺了出來,落在謝晦手背的燙傷處,激起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他隨手抹了一把嘴:「我娘死的時候,屋子裡也是這股味道。」謝晦的聲音極輕,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
他還記得那天,林氏抓著他的手,指甲陷進他的肉裡,呼吸很淺。她沒留下什麼話,只是盯著藥罐子,盯著那團熄滅的灰炭。
後來,老爺皺著眉頭進了院子,站在門口用手帕捂著鼻子,吩咐管家:「趕緊把那口薄木棺材從後門抬出去,不用辦法事,別衝撞了前廳的喜氣。」
林氏就這麼被抬走了,連地上的藥渣都沒來得及掃乾淨。
「藥是苦的,但命更苦。」慕容玦甩開摺扇,扇面輕輕拍打著另一隻手的心。他的視線掠過謝晦手上的傷:「謝家這地方全是藥渣。」
「我也一樣。」謝晦站起來,他的大腿因為久蹲傳來一陣陣針刺般的痠麻。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水缸邊,舀起一勺冷水,直接澆在自己被燙傷的指尖上。
「可能吧。」慕容玦站在他身後,陰影拉得很長。
謝晦放下勺子,重新坐回榻上,指尖的燙傷在冷風中隱隱作痛:「神經病。」他在黑暗中低聲罵了一句。
不知是在罵慕容玦,還是在罵這碗讓他喝了二十年的藥,抑或是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謝家府邸。
慕容玦靠在門邊沒走,他看著謝晦,突然打了個無聲的噴嚏,眉頭微微蹙起。鼻尖那股焦苦的藥味和冷意依然在那兒盤旋,揮之不去。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ZhSBk9Cm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