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把木托盤砸在廚房外的石几上,幾隻灰白色的硬麵饅頭在盤子裡跳動了兩下。饅頭是昨晚剩下來的,放了一夜,表面裂開了幾道乾縮的細縫。
一隻手猛地橫插過來,謝晦一把抓起最上面那個饅頭。
「七少爺!那是給⋯⋯」小廝的話還沒說完,謝晦已經把饅頭塞進了嘴裡,兩頰鼓起,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試圖將乾硬的麵團強行擠下去。
「嘔——」一陣乾嘔從胃袋翻湧上來,謝晦的眼球瞬間充血,眼角被逼出一點濕潤的水光,他死死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真是個瘋子。」廊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嫌惡,薛氏正由丫鬟扶著路過,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綠色的羅裙,手心裡握著一柄沉香木的如意。
「這院裡的氣味愈發酸臭了。」她垂下眼簾,視線掠過謝晦那雙沾滿泥水的破鞋,指尖撥弄了一下如意上的穗子:「去把那幾盆開得不好的海棠撤了,省得礙眼。」
謝晦像是沒聽見似的,他嘿嘿笑著,將手心剩下的饅頭碎屑隨手往天上一揚,碎渣落在青磚地上,引來了幾隻撲騰著翅膀的灰雀。
屋頂上慕容玦蹲在脊瓦邊緣,右手勾著一根鬆動的鐵線。他低聲說了一句:「演得還挺費力。」然後從屋頂翻下,腳尖落地時沒帶起半點灰塵。
西廂房內。
謝晦赤著身子站在水盆邊,用粗布用力擦拭著胸口的泥印,皮膚被搓得發紅,甚至隱約能看見幾處滲血的紅點。
「啪嗒。」一粒小石子被扔在了謝晦的腳邊,在地上滾了兩圈。
慕容玦推門進來,視線掠過謝晦手邊擺著的幾塊破木頭。那幾塊木頭看似隨意地堆疊在一起,但木頭的尖角正對著屋內的生位。
慕容玦握著扇子的手指一滯,看出了那是北地奇門陣法的線條。
「那饅頭硬成那樣,你的嗓子眼不疼?」他走到桌邊,用紙扇在那幾塊木頭上輕輕點了點。
「疼才能讓人信。」他抓起旁邊一件皺巴巴的衣服,用力揉搓了兩下,布料呈現出一種不體面的褶皺,才重新披回身上。
「薛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馬糞。」慕容玦把玩著手裡的摺扇,扇骨在大拇指上靈活地旋轉:「你這戲子,本錢下得挺足。」
謝晦走到窗邊,指尖在積了灰的窗台上劃出一道線,指甲縫裡嵌進了乾涸的灰黑:「這謝家的台搭得高,沒我這個瘋子在前面跳,後頭那些人怎麼肯安心地裝體面?」
他轉頭看著慕容玦,那雙桃花眼裡的血絲還沒退乾淨:「你想笑就笑。」
「沒什麼好笑的。」慕容玦垂下眼,視線落在謝晦那雙滿是傷痕的足踝上。他從袖子裡摸出一瓶瓷藥罐,隨手扔在桌上:「這藥抹上,別到時候瘋子演成了瘸子,這熱鬧本公子就瞧不舒坦了。」
謝晦看著那隻翠綠的瓷罐,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震動,或許是笑,或許只是被剛才的乾饅頭噎住:「慕容哥哥,你這看戲的票錢給得未免太多了點。」
「我不缺錢。」慕容玦轉身出門,門簾微動,那抹絳紫色便消失在破敗的廊道盡頭 。
謝晦扣上門栓,木料銜接處發出「哢噠」一聲脆響,他伸手按了按脖頸處被硬布反覆磨出的那道暗紅血痕。
窗外那兩隻大白鵝又開始在槐樹底下「嘎嘎」地乾叫起來,兩隻畜生穿透力極強的叫聲順著窗縫鑽進來。
謝晦死死按住胸口,體內太陰幽熒功的真氣逆著經脈生生倒灌,在丹田最深處狠狠一縮,激得他喉頭一甜,泛起混著血腥的黏稠苦澀。
沒多少時間了,謝家這群瘋狗遲早要把他連皮帶肉生吞活剝。
他呼吸微定,真氣在體內強行逆轉一個周天。當他重新睜開眼時,眼底的狠戾滌蕩乾淨,只剩下一張吊兒郎當、沒心沒肺的草包笑臉。
慕容玦不知何時已站在後牆根下,手裡拎著一把新買的紙傘,傘面繪著的山水在水汽裡暈得不分彼此,一如房內那人叫人分不清真假的笑意。
帶點空洞迴響的水滴聲從謝府西廂後牆的地基深處傳出來,那兒的苔蘚長得邪乎,生長的方向全部朝著牆根一處凹陷傾斜,像是在追逐地底湧上來的某種濕氣。
慕容玦抬起腳,他的白緞靴底已經沾了一層濕泥,但他沒在意,只是用靴尖在兩塊青磚交接的縫隙處慢條斯理地碾了碾,「哢」一聲空心的悶響。
那塊磚是鬆的,且磚縫下方的泥土早已乾縮,露出一個指頭寬的黑洞,裡面正往外冒著絲絲的寒氣。
「這謝家的祖宗是把宅子蓋在了墳坑上?」慕容玦低聲唸了一句,他收起紙傘,傘尖敲在手心,發出一聲厚實的「砰」。
他轉過身,視線越過半塌的斷牆。
院子裡,謝晦蹲在井邊,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的手臂被凍得發青,灰白色的皂角在他長滿繭的手心裡瘋狂打轉。
「他娘的⋯⋯這皂子怎麼又滑走了!」謝晦罵了一聲,皂角從他濕滑的手指間彈出去:「啪」地一聲掉進了井邊的泥坑裡。
他伸出手去撈,指尖在黑泥裡攪動,卻只抓起了一把冰冷的稀泥,黑色的泥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少爺,天冷,別用井水了,仔細著涼。」阿福在旁邊遞過一張乾硬的帕子,看著有些扎手。
「不冷,老子這叫提神!」謝晦嘴上說得豪邁,然而被春風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鼻子也有些紅了。
慕容玦扣住手中的傘柄,眼神在謝晦起身的那一秒定住了。
謝晦在那塊濕滑的青苔地上打了個趔趄,身子歪斜,看起來像個站不穩的醉鬼。
但在慕容玦眼裡,謝晦的足尖落地點得極精確,每一步都剛好避開了苔蘚最滑的那幾處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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