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玦輕輕從牆頭躍下,腳尖落地,沒帶起半點灰塵,唯有那柄傘的尖端在石板上敲出了一聲「哢」的脆響。
他看著不遠處謝晦書房裡那盞忽明忽暗的昏暗油燈,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場謝老爺的生辰宴。
那夜大雨,廳內燃著極其昂貴的龍腦香,熱氣與香煙交織在一起,將高朋滿座的喧囂熏得黏稠。
薛氏穿著一身孔雀綠的蜀錦,頭上的金步搖隨著她的呼吸頻率發出細微碰撞聲:「哎,說起來,晦兒這孩子到底是沒娘教養,也不懂規矩。」
薛氏的聲音不響,她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杯蓋:「瞧瞧他這衣著,哪有半點謝家子弟的模樣?連基本的禮儀都學不好,真是讓妾身操碎了心。」
謝晦坐在最末席的角落裡,身形陷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他面前的桌案上只有一盤放得涼透了的素菜,蔫答答地躺在粗糙的白瓷盤裡。
阿福在後頭死死摳著自己的虎口,恨不得衝上前去為少爺理論,然而謝晦只是微微低頭,露出一個幾乎沒有任何感情的笑:「謝夫人教誨。」
那些賓客們眼神複雜,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不屑,他們心想,這個庶子果然是個軟柿子,任人揉捏。
可謝晦早就明白,這謝府裡的理從來就不站在庶子這邊,你若與她爭,便是以下犯上,便是大逆不道;你若辯一句,便成目無尊長,便會被扣上無數罪名。
他心裡明白得很,若是與薛氏這樣心狠手辣的人正面對上,不過是給了她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將自己從這座宅子裡連根拔除,也拿不回娘親的骨灰。
薛氏假惺惺地端起另一盞茶遞給他,然而她的手腕卻抬得極低,低到幾乎要超出謝晦的視線,像是有意要他不得不將頭低得更深,才能勉強接到。
「晦兒啊,喝盞清茶降降火氣,也讓你清醒清醒。」她語氣輕柔,笑意恰到好處地掛在嘴角:「⋯⋯這家中大小事繁雜,少不得要有人多費心才是。」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譏諷:「庶子終究是庶子,若有不懂,也不奇怪。」說到這裡,她笑得更加溫和了:「謝家上下人等,事無巨細,都要講究個規矩和體面。」
「你若真有心為家中分憂,就多問問你哥哥吧。他自幼隨老爺學事,規矩禮數都明白得很。」說著,她又輕輕搖頭,面帶惋惜地看著謝晦:「可不像你,總這般⋯⋯隨心所欲,叫人為難。」
坐在薛氏下首的謝迅一身錦繡華服,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他身旁的嫡妹謝婉兒更是掩嘴輕笑,低聲對身邊的丫鬟嘀咕:「瞧他那副窮酸樣,呵呵。」
花廳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只剩下爐火輕微的噼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賓客都低著頭喝茶,權當沒聽見這番刻薄言論,幾位府中老僕更是將頭埋得更低,生怕惹禍上身。
謝晦身形顯得有些清瘦,他穿著一件深青布袍,無絲無紋,甚至還有些許洗得泛白的舊痕,與花廳的奢華格格不入。
「當然啦,去喝花酒不舒服嗎?為什麼要自討苦吃?」他接過茶盞:「聞著真香,謝夫人。」他微垂著頭,眼神波瀾不興,讓人看不出情緒,也不肯讓人窺見。
茶是熱的,滾燙的瓷骨貼在掌心,燙得指尖微微發紅,可他依然雙手捧得穩穩當當,體內真氣逆流,被他死死生生壓回丹田最深處,喉嚨裡泛起一抹腥甜。
他心裡明白得很,若是與薛氏這樣心狠手辣的人正面對上,不過是給了她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將自己從這座宅子裡連根拔除,那他就永遠拿不回娘親的骨灰。
賓客之間有人悄悄交換眼色,終究沒人替他說一句話。
「好了,這裡有點悶,我去喂鵝囉。」謝晦說完便轉身緩緩地退出了花廳,轉過花廳那道高高的門檻時,他將那盞仍冒著熱氣的茶放在廊下無人問津的石几上。
那一夜,西廂房的燈火燃到了後半夜。爐子裡的紅炭早就燒成了灰白,崩裂出一聲「啪」的脆響。
謝晦坐在黑暗中,手邊拿著一盞茶,手指微微用力,瓷盞底部被他的指勁生生捏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冰冷的茶水順著縫隙滲了出來。他的額角一跳一跳地發脹,那份被壓抑的屈辱和憤怒此刻才湧上心頭。
半晌,他才緩緩低頭解下那件洗得泛白的舊袍,將它折疊整齊,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簡陋的木箱之中。那是一件他娘親留下的袍子,舊了,皺了,但他始終不捨得丟棄。
那時候,慕容玦就站在迴廊最深處的廊柱後,隔著重重雨幕,死死盯著西廂房裡那盞昏暗的油燈。
「謝晦呀謝晦⋯⋯」慕容玦輕聲說了一句,桃花眼裡的神情在夜色中被壓得很深:「你呀,真是的⋯⋯」
回憶在傘尖的脆響中碎成了滿地泥水。
慕容玦收回思緒,身形如鬼魅般一閃,直接跨進了謝晦半敞的書房門扉內。
謝晦坐在木椅上,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看著不請自來的絳紫色大袍:「大少爺半夜不睡覺,跑來爺這兒聽雨,慕容家的家教倒真是讓人開眼。」
慕容玦沒答話,大搖大擺地踱步到他身後:「你這般能忍,是在等誰的動靜,還是在等本公子出手替你把那女人的舌頭給割下來?」
謝晦的後面肌肉硬如生鐵,隱在袖底的右手暴起,右手手肘狠狠地向後頂向慕容玦的肋骨,「砰」的一聲。
慕容玦不閃不避,硬生生用胸膛接了這一下重擊,嘴角卻扯出一個愈發瘋狂放蕩的低笑:「告訴我,謝晦。」他的聲音低沉得不見起伏:「要我幫忙嗎?」
「老子說過,便宜貨黏了手,是要連皮帶肉扯下一層血來的。」謝晦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骨發力:「你要幫什麼忙?幫我把這謝上下三百多人全部殺光嗎?倒不如先殺掉我比較快。」
「要殺掉你應該比殺掉這三百人難。」慕容玦勾了勾唇角:「小晦晦,畢竟你可是那呼風喚雨的——」
「呼風喚雨的小廢柴?這個名字倒挺別緻。」謝晦鬆了手,恢復了那沒有正形的死樣子:「好了,這家大業大的,我又可以做什麼?混吃等死不就好了。」
「還要瞞著我嗎?謝晦。」慕容玦眯了眯眼:「你在道觀那十年應該過得不容易吧?剛回來那時候不是還搞了不少動靜嗎?」
「就是回來後很懷念花天酒地的生活而已,沒什麼。」謝晦翹起二郎腿:「那你又是誰?我可沒聽過慕容家那草包二公子輕功那麼了得。」
「呵呵。」慕容玦也變了個臉,笑得妖豔風流:「保持強身健體才可以流連花叢而已,沒什麼。」
「呵。」謝晦再次換回了那幅油鹽不進的死樣子:「爺看你還是多吃兩斤老山參,省得哪天夜裡真叫鴛鴦閣裡倒痰盂的小廝抬著出來,丟了你們慕容家的臉面。」
「七爺這話就見外了。」慕容玦毫無徵兆地再度欺了上來:「本公子就算是死,那也得拉著七爺一塊兒躺進那口金絲楠木的棺材裡去。」
慕容玦手裡那柄紙扇突兀地伸了過來,扇骨頂端在謝晦腰間那塊玄鐵令牌上意味深長地戳了戳。
謝晦反手一把握住那冰冷的扇骨,扯了扯嘴角,笑得毫無正經:「你說,你圖個什麼?」
「圖個樂子。」慕容玦笑得愈發放浪,手腕使了個巧勁,想把紙扇從謝晦手裡抽回來。
「你在江寧沒被人打死,全靠你們慕容家的祖墳冒青煙。」謝晦五指沒鬆,他一隻腳依舊大剌剌地晃蕩著,桃花眼半瞇:「到了桐城,手腳還是收斂些好。」
他嘖了一聲,身子椅背上懶洋洋地一靠,連帶著將慕容玦的手腕也往前拽了半寸:「昨晚西街那幾隻麻雀叫得那般慘,指不定明天一早,衙門裡的捕快就要來這破院子裡捉耗子了。」
「這別院橫豎就這麼大,真要有耗子跳進來,本公子這柄扇子雖然便宜,拍死幾隻不開眼的畜生,倒也還使得上力。」慕容玦索性鬆了攥著扇柄的手,任由那柄便宜貨留在謝晦掌心:「你說是吧,七爺?」
謝晦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整個人毫無形象地在椅子上縮成了一團:「你想拍的話,明兒請早,老子要睡覺了。」
「呵呵,要一起嗎?」
「滾。」
屋外的暴雨依舊劈頭蓋臉地砸在殘破的瓦片上,屋裡那盞油燈要乾不乾地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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