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後。
謝晦坐在西廂房的書桌那張掉漆的太師椅上，右手握著一根禿了頭的毛筆，正對著一頁寫滿了「鬼畫符」的草紙出神。
他的左手下意識地去摳案頭的木刺，指甲蓋下面還帶著清晨跟大鵝搶饅頭時蹭到的黑泥。
「啪。」一個沉甸甸、黏糊糊的油紙包從斜刺裡扔了過來，順著寬大的袖筒一路滾進了他的臂彎裡。
油紙已經被裡面的糖蜜浸得發軟，散發出一股子濃烈的甜膩氣味。
謝晦的手臂僵了一下，他伸手將那包東西掏了出來，指尖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層滑膩的糖稀。
「買這玩意兒，花了幾文？」謝晦沒抬頭，舌尖在乾裂的嘴唇上舔了舔。
「城隍廟東牆根下的倒灶貨，死胖子用爛李子醃的。」慕容玦坐在窗台上，一條腿垂在外面，鞋底在牆皮上一下下地磕著，手裡的紙扇一下下地搖著。
謝晦挑開油紙，捏起一顆塞進嘴裡，糖分瞬間刺激牙根：「呸，太甜，齁得慌。」他把核吐在地上，核在青磚上滾了兩圈，沾滿了灰塵。
「齁著才能提神。」慕容玦合上摺扇，扇頭在窗櫺上敲了敲：「省得你成天跟院子裡那幾隻扁嘴的畜生打架，連鞋都跑飛一隻。」
謝晦冷哼了一聲。
窗外的冷風颳過來，把那股子發酸的甜味吹散了大半。
慕容玦看著謝晦背光坐在那兒的剪影，對方的脊椎骨挺得很直。
又過了一個月。
人人皆知那位慕容公子模樣生得仙姿玉色，眉眼間流轉著勾人心魄的風情，舉手投足間皆是風華絕代，然而這份絕世的容貌之下隱藏的卻是癲狂得令人膽寒的性子。
他的行為乖張，不可捉摸，前一刻或許還慵懶閒適，下一刻便能做出驚人之舉。
府裡的下人們私下裡口耳相傳，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他那難以理喻的怪癖，說他戲多如鬼，瘋得像仙，誰靠近誰倒楣，誰招惹誰吃虧。
他就像不知從哪裡跑來的一隻披著絳紅裘的花狐狸，毛色豔麗，姿態優美，確實引人注目，卻天生帶著一股難以馴服的野性，不好招惹，更不能招惹。
他在謝府的院落中自由來去，不被約束，也沒人敢去約束。
然而這隻花狐狸卻偏偏與謝晦混得極熟，熟到令人髮指的程度，謝晦與慕容玦臭味相投，兩人幾乎形影不離。
有時他們旁若無人地推牌九，還不時發出奇怪的歡呼與叫罵；有時他們為了一招棋局爭得面紅耳赤；更多的時候他們會跑到府外的小河邊釣魚，釣上來的卻是各種河蝦水草。
甚至連拿著掃帚追逐府裡那群白鵝這等幼稚行徑，兩人也能配合得如同早有默契的搭檔：慕容玦在前頭做出各種怪聲怪調，引得鵝群嘎嘎亂叫，四處亂竄；謝晦則提著掃帚在後面窮追不捨。
兩人狼狽卻又歡樂的笑聲總能響徹整個西廂，所以西廂院裡但凡炸開了鍋，鬧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響動，十有八九便是這兩個瘋子弄出來的傑作。
薛氏起初對此震怒不已，她怎麼也想不通堂堂江南慕容家的二公子為何會與西廂那個行為怪異的浪蕩子攪和在一起。
她曾派人去訓斥謝晦，卻被他一句「他不也是一個浪蕩子？嫡母何必多慮？」堵得啞口無言。
漸漸地，薛氏也懶得再管，謝晦已是個註定扶不起的廢子，朽木不可雕，那麼他與慕容玦這般同流合污，也不過是多一個更加帶壞他的幫兇罷了。
兩個瘋子湊在一堆兒，不正是天作之合嗎？這樣想，她便也這樣做了，即便偶爾瞧見他們在院中胡鬧的身影，她也只當沒瞧見，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懶得說。
如此一來，既省去了動氣傷身的煩惱，又維持了她高高在上的體面，對她而言這確實是兩全其美的策略。
而謝府上下也便在這種微妙而詭譎的氣氛中繼續著日復一日的生活。
西廂院子裡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投下模糊的光影。
謝晦仰面躺在院子裡的舊竹榻上，仰望著頭頂那一片繁星點點，他忽然開口：「你說我這樣吊兒郎當，整日裡無所事事，混吃等死，是不是太沒出息了？」
慕容玦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將身體靠坐在窗邊，修長的身影與窗外皎潔的月色融為一體。
他望著天上的那輪圓月：「你這是在⋯⋯活命。」月光在他蒼白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使得他整個人都顯得有些不真實。
謝晦猛地抬頭看向慕容玦，眼中帶著幾分錯愕。
慕容玦的目光從月亮上收回，轉而落在謝晦的身上，他輕聲道：「若你真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庶子，早就讓她們整死八百遍了。」
「謝府那群人個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你現在還能安然地坐在這裡與我胡鬧嗎？」
謝晦沒有說話，只是將頭重新枕在手臂上，微微笑了笑。片刻之後，他打破了沉默：「那你呢？你為什麼陪我這麼瘋？你明明可以⋯⋯」
慕容玦挑了挑眉，嘴角勾起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手中的摺扇輕輕搖動：「因為我瘋起來漂亮啊。」
謝晦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他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李子朝慕容玦扔去：「神經病。」
糖李子被慕容玦輕巧地接住，他輕輕一拋，又將它扔回給謝晦。
兩人相視一笑，清亮的笑聲又在院子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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