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像墨,西廂院裡那幾隻平時稍有動靜就「嘎嘎」亂叫的大白鵝今夜出奇地安靜。
謝晦和衣躺在硬木榻上,呼吸綿長且均勻。
「哧——」極薄的刀片順著門縫,緩慢且平穩地切開木栓。
謝晦的眼皮沒有睜開,但在那聲音響起的瞬間,他貼著草枕的側頸肌肉已經繃緊,皮下的青筋突突地跳動了兩下。
來人的靴底裹了厚厚的棉布,腳步踩在青磚上連一絲灰塵都沒有驚起。這絕不是來偷幾幾兩碎銀的毛賊,這種步法和隱匿氣息的手段⋯⋯不知是誰養著的死士。
是薛氏嗎?
死士的刀尖淬了暗色的啞光漆,直取謝晦的咽喉。
謝晦的右手死死地扣住了自己的大腿外側,本想要暴起反殺,但他硬生生將體內自動護主的太陰幽熒功真氣強行壓回丹田。
「啊——!!」謝晦突然發出一聲極度驚恐的慘叫,他像是做噩夢驚醒般,手腳並用地在榻上胡亂一蹬,整個人以一種極其滑稽且狼狽的姿勢直接滾下了木榻。
刀鋒偏了三寸,沒有切斷他的喉管,卻深深扎進了他左肩的皮肉裡,往下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口子。
「有鬼啊!救命!殺人啦!」謝晦在地上連滾帶爬,撞翻了洗臉的木盆,發黑的冷水混合著他的血,在青磚上潑灑得滿地都是。
他一邊扯著嗓子乾嚎,一邊瑟瑟發抖地往床底下鑽。
死士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這個在泥水和血水裡打滾的廢物。沒有真氣波動,沒有武功底子,連躲避的姿勢都充滿了破綻與怯懦,這窩囊的反應做不了假。
死士收刀,身形一閃,鬼魅般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中。
謝晦在滿是灰塵的床底下趴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院子外頭靜悄悄的,巡夜的家丁、守門的小廝,一個都沒有出現。
謝晦慢慢從床底下爬出來,他沒有去管左肩上還在流血的傷口,只是冷冷地看著半敞的房門,眼神裡那種懦弱與驚恐褪得乾乾淨淨。
薛氏今晚能清空西廂所有的眼線和護衛,放一個死士進來試探他是否會武功,那麼明天她就能用同樣的方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放一把火。
「戲演得不錯,就是這叫聲太難聽,差點把本公子的耳朵震聾了。」黑暗中,一抹絳紫色的身影從房樑上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慕容玦手裡把玩著那把破紙扇,緞面靴子避開了地上的血水。他走到謝晦面前,桃花眼裡沒有了往日的調笑,只剩下一片清明。
「她起疑了。」謝晦站起身,左肩的血液順著指尖「滴答、滴答」地砸在地磚上:「西廂不能待了。」
「早就說這破院子風水不好,全是霉味。」慕容玦展開摺扇,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瘋狂的笑意:「正好,本公子前兩日在西郊盤下了一處別院。」
他將扇骨輕輕抵在謝晦沾著血跡的肩膀邊緣:「適合⋯⋯金屋藏嬌。」
謝晦抬起眼,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殘月下無聲交鋒。
「你出的錢?」謝晦冷冷地問,右手隨意地扯了一塊破布將肩膀上的血口子胡亂勒緊。
「本公子別的沒有,就是銀子多。」慕容玦扇骨一合,輕佻地敲了敲謝晦的手背:「走吧,小晦晦,跟本公子私奔去。」
「嘖。」謝晦眯了眯眼。
桐城西郊這處別院荒廢了少說有十年,偏廳的窗櫺早就爛穿了,夜風灌進來,吹得屋頂幾片鬆動瓦片發出細微的聲響。
慕容玦嫌惡地用扇柄挑開一根從梁上垂落的蛛絲:「這鬼地方井水涼得像碎冰,老子剛洗了手,這會兒指甲縫都是青的。」
他拍了擺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還有那張床,木板硬得像塊墓碑,粗布被子隔著中衣都能把皮磨掉一層。」
他一邊拉長了調子抱怨,白緞靴的鞋底卻漫不經心地在地板的青磚縫隙上碾了碾,靴尖落地極其輕微。
從偏廳入口到西側那扇半掩的朽木小門,一共十七步,靠牆的三處博古架後方各自存在兩寸寬的死角,適合藏匿身形,而他的腳尖在踩過地磚中央第三塊凹陷時發覺地基下頭是空的。
慕容玦的長睫毛在火光背影下垂了垂,指尖發力,將紙扇「啪」地一聲合攏。
謝晦沒接他的話,他蹲在發霉的灶台前。
地上的柴火全是受了潮的枯槐樹枝,木心發霉,用火鐮敲了十幾下,迸出的火星落在引火的乾草上,只冒出一股子發青的濃煙。
「咳,呸!」謝晦故意把腦袋湊得極近,張大嘴猛吹了幾口,黑煙劈頭蓋臉地砸在他臉上,瞬間將他白淨的臉熏得漆黑一片,連桃花眼周圍都掛滿了黑炭灰。
薛氏和謝老夫人的眼線這會兒估計還在別院外頭的枯草叢裡蹲著。謝府容不下一個太聰明的庶子,自然也容不下一個隨手能甩出三萬兩白銀買別院的江南少主。
一個揮金如土強行金屋藏嬌的紈絝,配上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廢柴,這齣戲在桐城才能唱得安穩。
謝晦伸出左手,不著痕跡地在灶台底部的死灰堆裡抹了抹,鬼市漏夜送來的最新暗號就用松脂封在乾柴內側,此時隨著高溫在火心裡「嗤嗤」裂開。
他用指甲蓋扣住那團未燃盡的黑灰,指腹在粗糙的灶磚上一蹭,將那些代表著全城防務變動的灰燼順手抹得乾乾淨淨,不留半分痕跡。
「謝七爺,你這生火的本事⋯⋯連鴛鴦閣裡倒痰盂的小廝都比不上。」慕容玦不知何時已經踱步到了灶台旁,高大的身形在微弱的火光中投下一道陰暗的影子,將謝晦整個人都籠了進去。
紙扇突兀地伸了過來,扇骨頂端抵在謝晦沾滿炭黑的下巴,往上一挑,兩人離得極近,謝晦一仰頭,視線正好撞進慕容玦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裡。
慕容玦說出來的話總是帶著一股子刻薄的浪蕩勁:「瞧瞧這臉黑得跟煤球沒兩樣,本公子花了真金白銀挪到這地方,可不是為了看一個叫花子在地上打滾的。」
謝晦只是扯了扯嘴角,拉出一個平時在謝府翻牆打鵝的無賴痞笑:「慕容大少爺嫌髒,大可回你的江南去躺著,省得哪天夜裡有耗子咬斷了你那漂亮的脖子。」
說話的瞬間,謝晦垂在袖口底下的右手暴起,沾滿了黑色炭灰與泥垢的手指扣在了慕容玦袖口上,五指發力,「撕啦——」極細微的布料緊繃聲在寂靜的偏廳內一閃而逝。
偏廳中央那堆受潮的槐木柴「啪」地爆裂開來,濺起幾顆火星,火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糊在斑駁發霉的牆壁上。
慕容玦盯着衣袖上那五道骯髒的泥痕,嘴角的笑意在一瞬間塌了下去,眼底那一抹清明冷徹骨髓,手裡的紙扇攥得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謝隱惟。」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吐出這三個字。
「在聽著呢,慕容哥哥。」謝晦右手鬆開,順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桃花眼裡的瘋癲笑意褪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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