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一聲乾澀的木料聲在謝府後院最深處響起，聲音極細，迅速被夜風捲進了牆角枯萎的冬青叢裡。
謝晦側身擠進土地廟半歪的門扉，一股帶點酸味的腐爛木頭味直衝鼻腔，其中還夾雜著泥塑神像受潮後散發出的土腥氣。
謝晦沒點燈，月光從屋頂漏掉的瓦片縫隙中斜切下來，將昏暗的地面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避開石磚縫隙裡生出的墨綠色苔蘚，走到那尊斷了一條手臂和臉部漆皮脫落大半的土地公神像後方，神像後背有個凹槽，裡面塞著一塊發黑的木板。
謝晦伸出右手，指甲掐進木板的縫隙，從裡面拖出一個裹著油布的紅木箱子。箱底沾著一層濕泥，幾隻白蟻從木板縫隙裡蠕動出來，在謝晦的手背上快速爬過。
他盤腿坐在滿是浮塵的地板上，揭開油布，裡面只有幾本厚實的賬簿。
謝晦翻開其中一本，裡頭全是些歪歪扭扭、像是孩童隨意塗鴉的符號，有的像是一隻乾癟的蜘蛛，有的像是幾道隨意交織的線條，中間點綴著幾個大小不一的圓圈。
那一撇是上個月從蘇州轉手出的三幅《春山行旅圖》殘卷；那個圓圈是城南古玩鋪子吃進去的那對龍紋玉璧。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青木算盤，指尖在算盤珠子上快速撥弄。
按現在桐城的糧價，賺到的錢能換一萬兩千斤上好的粳米，若是換成陳米，數量還能再翻三成。
那種燒起來沒煙的銀絲炭，一斤要十二文，這筆錢夠在一座三進的小院裡從入秋燒到來年開春，連燒十年。
那種輪軸裹了厚皮、跑起來不顛簸的馬車要買，還要預留出從桐城一路南下，沿途經過十七個關卡所需打點的散銀。
這筆錢足夠他帶著林氏的那罐灰，在南方某個沒人認識他的小城裡買下一座帶井的院子，再種上一樹不會引來蒼蠅的桃花。
「少爺，東廂那邊的狗蛋兒前兩天來翻過。」陰影裡閃出一道人影，是阿福。他穿著一身質地厚實的青布大褂，腳下的靴子底很厚，踩在地上沒聲音：「他奉大少爺之命想尋找您亂花錢的證據，好向夫人告狀。」
謝晦沒抬頭，指尖在那疊寫滿「鬼畫符」的紙面上蹭了蹭：「翻著什麼了？」
「翻著了這本。」阿福指了指謝晦手下的賬簿，嘴角往下撇了撇：「他說少爺連賬都寫不明白，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廢物好。」謝晦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然後重新把賬簿塞回紅木箱：「西廂的賞錢發下去了嗎？」
「發了，比大少爺那邊多給了三成。」阿福的聲音壓得很低。
謝府那些自以為看透一切的人們卻忽略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矛盾，如果謝晦真如他們口中所說的那般無能又亂花錢，他那幾個跟了他多年的僕人又為什麼從不喊苦叫累？
那破敗的西廂院子表面上雜草叢生，但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院子裡從不斷炊，甚至飯菜的香氣比其他院子還要濃郁幾分。
文房用具更是樣樣齊全，筆墨紙硯皆是上品，甚至連市面上難得一見的澄心堂紙和端硯也能在謝晦的書桌上尋得蹤影。
僕人們身上穿的布匹雖然不是上等的絲綢，卻也質地新穎，裁剪合體，沒有半分破舊打補丁的跡象。
更令人稱奇的是，每到春節府裡發放賞錢時，西廂的賞錢不僅從未短缺，反而總是比東廂那位嫡兄的僕人還要早一步拿到手，而且數額往往還更豐厚。
每當有人好奇地問起西廂僕人：「你們少爺俸祿不是少嗎？怎麼日子過得比我們還滋潤？」
他們總會笑嘻嘻地擺擺手，一臉「你懂什麼」的神秘表情，然後壓低聲音說：「哎呀，老爺還是疼愛兒子嘛，暗中給的！」
這話既巧妙地迴避了真相，又順便給謝老爺臉上貼了金，讓外人覺得謝老爺並非全然冷血無情，只不過是低調行事罷了。實際上，那一切看似尋常卻又不尋常的開銷全是謝晦自己倒騰來的銀子，他暗中經營著一樁利潤豐厚的字畫古物買賣。
而看守這些寶物的重任則落在了跟了他多年的幾個僕人身上，他們各司其職，輪流看守，對謝晦的秘密守口如瓶。外頭閒言碎語，都當這幾個僕人是跟著傻子少爺混吃等死、不知上進的跟班，對他們投來鄙夷或同情的目光。
可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最清楚，他們口中的傻子少爺看似整日痞笑醉言，舉止輕浮，實則心細如針，步步留神。
謝晦在他們面前偶爾也會流露出他真實的一面，那份精明和深沉足以讓這些跟了他多年的僕人對他產生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和忠誠。
「成。」謝晦站起身走到神像前，將箱子重新推回那個潮濕的凹槽。
他拍了拍手掌，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故意弄得皺巴巴的衣領，指尖在那層灰塵上抹了抹，將那股土地廟的霉味均勻地塗在布料上。
他走出土地廟，月亮已經沈下去了大半。
謝晦穿過雜草叢生的後院徑，枯萎的草莖刮在他的足踝上，帶來一陣細密的刺痛。
他快到西廂房門口時，腳步頓了瞬息，房簷下站著一個人。
慕容玦靠在廊柱上，他手裡沒拿扇子，只是雙手抱胸，視線盯著謝晦腳下那雙沾滿黑泥與霉斑的鞋：「去拜神了？」慕容玦開口。
「去求個財。」謝晦沒停步，直接從他身邊擦了過去，肩膀相撞的瞬間，慕容玦感覺到謝晦身上那股濃烈得化不開的味道。
「求到了？」慕容玦側過頭，看著謝晦的側臉。
謝晦的半邊臉陷在黑暗裡，瞳孔深處那兩點微弱的光亮消失了：「求到了。」說罷，他推開房門。
慕容玦站在廊下，他低頭看了看謝晦剛才踩過的地板，那裡留下了半個模糊的腳印，低聲自語：「這謝府的泥確實比別處的都要沈一些呀⋯⋯影主大人。」
ns216.73.216.217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