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內死寂,只有那堆受潮的槐木柴在冒著青煙。
慕容玦緩慢地將手裡的紙扇在掌心裡拍了拍:「怎麼,薛氏昨晚那個死士沒能試出你的太陰幽熒功,本公子今晚倒是有幸領教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謝晦他緩緩站起身,清亮的桃花眼裡再無半分草包庶子的懦弱:「又是你那些志怪小說的內容嗎?」
「呵呵。」慕容玦嘴角的笑意再度放浪起來,他往前跨出一步,身形如鬼魅般欺了上來,扇尖突兀地探出抵在了謝晦左肩那道被死士扎出的血口子上。
「呃!」謝晦的牙關猛地收緊,崩開的肉縫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他沒退,右手暴起,反手一掌劈開那柄紙扇。
「是小說的內容還是什麼,你我不早就知道了麼?」慕容玦使了巧勁一旋,五指在半空中死死扣住了謝晦的手腕:「你還在跟我裝什麼呢?」
慕容玦湊得極近,呼吸打在謝晦被風吹得發乾的耳廓上:「你說是吧,小晦晦?」
「是又如何,不是又當如何?你是要把我給吃了嗎?」謝晦冷笑了一聲,他猛地撤力,順勢將慕容玦的手腕往前一拽:「做你想做的事就好,勸你別多管閒事。」
「呵呵。」慕容玦看著自己手腕上泛起的那抹血色紅印,甩了甩衣袖上的灰塵,浪蕩的低笑一聲,身形一閃,這才消失在破敗的廊道盡頭。
直到隔日午後,後半夜的那場春雨也沒能落透。
謝晦如常前往城南那座破敗的土地廟。
他蹣跚著步子,身後跟著兩個在西街常年廝混的破落戶,他們幾個人懷裡歪斜地抱著幾壺打了勾兌酒的燒刀子,隔著三丈遠都能聞到那股子陳年酒糟的酸臭。
謝晦仰著脖子吼了一聲,嘴唇上那層油膩的燒雞油脂翻著亮光:「老子就說⋯⋯嗝!城隍廟西牆根下那死胖子的鬥雞,今兒個必死!」他一邊罵,一邊毫無形象地歪著身子撞在土地廟那尊泥塑神像前喝酒撒潑,嘴裡全是污言穢語。
薛氏安插在最內圈的三個暗哨正縮在土地廟外長滿霉斑的牆角裡,眼睛一眨不眨地透過破爛的窗紙縫隙鎖定著廢柴庶子的動靜。
而在長街盡頭的街角茶攤上,慕容玦正散漫地癱在一張缺了角的紫檀竹椅上,一根翠綠色的頭帶隨意垂在肩頭。
茶攤的老頭遞上來一碗落了浮灰的粗茶,慕容玦沒喝。
土地廟內,狐朋狗友們早已喝得爛醉,橫七豎八地躺在草墊上打著不規律的鼾。
「滾!都給老子滾出去!這罈子酒⋯⋯是老子拿《春山行旅圖》殘卷換來的!」謝晦突然暴怒起來,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一張瘸腿木案,狐朋狗友們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外湧。
而在這漫天飛舞的灰塵與叫罵聲中,柳無痕如鬼魅般一閃,直接單膝跪在了神像後方那處潮濕的凹槽邊,與謝晦核對鬼市近來最重要的賬目。
「可還有殘留的線索?」謝晦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問。
「線索被火油抹去了一半,」柳無痕低聲回應:「但屬下從正祠的暗格裡拓了當年聖女留下的半截暗號出來。」
暗哨的皂靴鞋底磨蹭著地面的細碎沙聲再次響起,謝晦的身體猛地一僵,手指在賬簿的一頁上狠狠一摳。
為了讓牆外的眼線聽出足夠的暴怒與荒唐,他的額角與太陽穴處的血管劇烈的狂跳,幾條青紫色的筋肉像小蟲般在皮下瘋狂遊走,顯得猙獰而可怖。
「放屁!你們都不付錢!!混帳!!」謝晦一邊歇斯底里地咆哮,右手一邊瘋狂地將幾頁字畫宣紙扯了下來,那宣紙被撕裂的長短快慢在半空中拼湊出指令。
柳無痕的眼骨狠狠抽動,他瞬間讀懂了訊號。
茶攤前,慕容玦敲擊扇骨的手指指尖不易察覺地一滯,從土地廟漏出來的紙張碎裂聲刮擦著他的耳膜⋯⋯那是北地九宮碼。
他的長睫毛垂了下來,這頻率⋯⋯與三年前慕容氏在運河碼頭被神祕人攔截的一批神機弩線索竟然高度重合。
鬼市影主⋯⋯北地九宮碼⋯⋯還有那具中了牽機毒的死屍。
慕容玦眼底那一抹風流塌了下去:「謝隱惟⋯⋯你藏得可真夠深的。」他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反手將那碗落了灰的粗茶潑在青石板上。
土地廟的漆紅大門再次被一腳踹開,謝晦狼狽不堪地從門檻上跌撞出來。他的青色布袍上沾滿了霉灰與醬汁,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長街盡頭的大雨裡歪斜著栽去。
黑沉沉的暮色裡,一抹招搖的紫色大袍在冷風中獵獵作響。
謝晦沒能站穩,他的前半邊身子撞進了一個散發著白玉蘭熏香與高熱體溫的胸膛裡。
慕容玦沒有伸手去扶他,五指成鉤,死死地捏住了謝晦的後頸肉,像是要把他的骨頭縫都生生捏碎。
冷汗「唰」地一下從謝晦額頭滲了出來,佈滿紅絲的桃花眼釘住慕容玦近乎妖異的側臉,他的右手在袖底暴,反扣住了慕容玦的手腕。
「大少爺大白天的不睡覺,跑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接爺?」謝晦咧開嘴笑了,但他的右手暗勁卻一分都沒減,兩股澎湃的真氣在方寸之間野蠻地碰撞摩擦。
「七爺這話就見外了。」慕容玦的身形往前一欺,他將頭深深地埋在謝晦的頸窩裡,呼吸拍在謝晦的耳廓上。
在暗處那三個暗哨的視線裡,兩人在濕冷的街角像兩個無賴一樣,皮肉緊貼,生硬拉扯著。
「告訴我,謝晦。」慕容玦湊在謝晦的髮絲深處,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低音沙啞道:「在運河碼頭截了本公子神機弩的人⋯⋯現在還快活嗎?」
「老子說過,便宜貨黏了手,一不小心,可是會連皮帶肉扯下一層血來的。」謝晦眼神一暗,嘴角的笑一寸寸沈了下去:「慕容哥哥,你要是想死,老子不介意在這土地廟後頭給你刨個熱乎的墳坑。」
雨終於落了下來,大雨劈頭蓋臉地砸在長街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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