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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在次日清晨抵達。不是透過那些氣孔,而是一個穿著毫無褶皺制服的人親自送來的。那制服的灰色,和申請書的灰色一模一樣,和霧靄的灰色一模一樣,和這座城市所有的表面一模一樣。那種灰色不怕髒,不怕舊,不怕時間。因為它本來就是髒的、舊的、時間的產物。但你看著它的時候,你不會想到這些。你只會覺得它「正常」。而「正常」,是這座城市能給你的最高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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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臉上沒有任何可供記憶的特徵。不是模糊,是空白,像一張還沒有被寫上名字的識別證,像一個還沒有被設定參數的虛擬角色。他的眼睛是存在的,但你無法描述它的顏色;他的鼻子是存在的,但你無法說出它的形狀;他的嘴巴在動,但你無法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說話。你甚至不確定他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年輕還是年老,是活著還是只是被投影出來。他像一個還沒有渲染完成的3D模型,只有輪廓,沒有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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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遞給J一個黑色的、表面絕對光滑的立方匣子,以及一張同樣黑色的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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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先生,您的永久性『酒精感知與攝入許可管理局』。祝賀您。管理局提醒,請嚴格遵守持證者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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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離開,腳步沒有聲音。不是刻意放輕,是他的體重不存在。他走過的地方,地板沒有凹陷,空氣沒有波動,連灰塵都沒有揚起。他像一則被發送出去但永遠不會被讀取的訊息,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消失在霧靄裡,消失在這個世界不需要記住的某個角落。沒有告別,沒有回頭,沒有「再見」。因為再見需要再次見面,而再次見面意味著記憶。而記憶,是這座城市系統中最昂貴的資源,需要配額,需要審批,需要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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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先拿起黑卡。材質奇特,像凝固的夜,不是夜晚的夜,是更原始的、更徹底的、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夜。沒有光,沒有聲,沒有任何形式的輻射。它是對「空」最完美的模擬,但它不是空的。它是實心的。它的重量很輕,但它的意義很重。重到你把它放進口袋的時候,你的褲子會沉下去一邊,不是物理的沉,是象徵的沉,像你把一個國家濃縮成一片卡片,裝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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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只有他的名字和一個永恆的編號。名字是印刷體,標準化的,沒有任何個人風格。不是手寫的,不是設計的,是從某個字型庫裡調出來的,和這個城市裡所有其他名字用同一種字型。編號是一串數字,他沒有數有幾位,因為他知道,那些數字的長度,就是他的剩餘人生的長度。每一位數字都是一年、一個月、一天。他不去數,是因為他不想知道。而「不想知道」,是他僅剩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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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是幾行微微凸起的銀色小字。他不得不傾斜到一個特定角度,讓光線剛剛好擦過那些凸起的表面,才能看清:「持證者義務條款 第零條:許可證生效期間,持證人需永恆保持絕對清醒狀態。任何形式的精神游離、意識模糊或感知失真,均視為嚴重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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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清醒。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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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丟開卡片,彷彿它燙手。但不是燙,是冷。一種比冰更深的冷,從指尖滲入,沿著血管向上蔓延,經過手腕、手肘、肩膀,直達心臟。他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加速,像一台被突然啟動的引擎。引擎不知道自己要帶他去哪裡,但它知道它必須轉。轉是它的義務,不是它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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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那個立方匣子。沒有鎖扣,沒有縫隙,沒有任何可以打開的痕跡。它只是一個黑色的、完美的方塊,像從某個更高維度的空間掉下來的碎片。它的表面比黑卡更黑,比夜更夜。你看著它的時候,你會覺得不是在「看」,而是在被它吸收。你的視線被它吃掉,你的注意力被它綁架,你的好奇心被它操控。你不想打開它,但你必須打開它,因為不打開,你就永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而不知道,在管理局的字典裡,等於「潛在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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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著用手指摸它的表面——光滑,但不是黑卡那種光滑。黑卡的光滑是冷的,像金屬;立方匣子的光滑是軟的,像皮膚。他覺得自己在觸摸一個活物,一個正在呼吸但沒有氣孔的、沉默的、巨大的單細胞生物。它沒有器官,沒有組織,沒有結構。它只是「在」。而在,就是它的全部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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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的手指碰到某個特定的位置,他不知道是哪裡,也許是正面,也許是側面,也許只是「剛好」匣蓋無聲滑開。裡面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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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瓶是深褐色的,幾乎不透光,造型極其古拙,像從某個被遺忘的紀元直接搬來的。不是人類歷史上的某個時期,是更早的,早到「歷史」這個詞還沒有被發明的時候。那個時候沒有年代,沒有朝代,沒有公元幾年前。只有「從前」。而「從前」是一個不需要證人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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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身不規則,像手工吹製的,表面有細細的波紋,像風吹過沙丘留下的痕跡。那些波紋不是隨機的,是有規律的,像一種已經沒有人會讀的文字。也許它寫的是這瓶酒的名字,也許它寫的是這瓶酒的配方,也許它什麼都沒寫,只是為了讓你的手在握住它的時候,不會滑掉。瓶頸很長,瓶底很厚,瓶身上沒有任何標籤,沒有年份,沒有產地,沒有酒精濃度。它只是一瓶酒,一瓶不需要自我介紹的酒。自我介紹是給陌生人的,而它不是陌生人。它是你等了3年才等到的東西。3年,36個月,1000多個夜晚,無數次夢中的蒸餾。它不需要自我介紹。你認識它。從你開始等待的第一天,你就認識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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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遲疑地握住瓶頸。出乎意料地輕。輕到他不確定裡面是不是真的有液體。他搖了搖,聽不到絲毫的晃動聲,不是沒有液體,是他聽見的不是聲音,是另一種東西:一種被密封的寂靜,一種不願意被打擾的沈睡。他不想吵醒它,但他別無選擇。吵醒它是他拿到這瓶酒的意義。如果不吵醒它,他的等待就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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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擰開瓶塞。瓶塞很重,似乎與瓶身融為一體,像從同一塊材料中雕刻出來的。旋轉的時候沒有一絲摩擦聲,沒有那種軟木塞拔出時的「啵」,只有一種無聲的、緩慢的、像時間自己在轉動的感覺。不是他在轉,是時間在轉。他只是順著時間的方向,輕輕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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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香氣飄出。那香氣無法形容。不是因為它複雜,而是因為它超越了「形容」這個動作本身。它直接跳過了嗅覺、跳過了語言、跳過了大腦皮層的分析區,直達某個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已經被現代生活埋藏了很久的深處。那個深處沒有名字,但它知道自己的名字。它不說話,但它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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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包含了J記憶中所有對美酒的渴望,那些他喝過的、沒喝過的、聽說過的、想像過的,又完全超越了那些記憶。它不是回憶的總和,它是回憶的源頭。是所有渴望的母體,是所有「想要」的第一次心跳。它直接作用於靈魂最深處的飢渴,像一把完美的鑰匙,對準了他這三年來被改造、被清空、又被刻上「許可證」的身體鎖孔。那把鎖孔他從來不知道存在,但當鑰匙插進去的瞬間,他聽見了「咔噠」一聲,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聽見的,是他體內那座竣工的酒廠在說:「原來你一直在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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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瞬間復活。不是漸進的甦醒,是爆炸。比戒斷初期猛烈千百倍的方式咆哮起來,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3年的野獸終於看見門被打開。理性、條款、永恆的清醒警告,在這壓倒性的香氣面前碎成齋粉。不是被擊碎,是被溶解,像糖溶於水,像鹽溶於咖啡,像「不」溶於「我要」。他顫抖著,將瓶口對準嘴唇,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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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線冰涼的液體滑入他的口腔。下一瞬,他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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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依舊是那麼輕。他猛地將瓶子舉到眼前,對著光,儘管它不透光,但他還是舉起來,像一個溺水的人舉起雙手,再次傾斜,甚至倒轉。瓶口朝下,瓶底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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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酒液流出。沒有。一滴也沒有。但剛才那一口真實的、極其複雜的、美妙到令他每一個細胞都在歌唱的液體感,還殘留在他的舌上,正順著食道溫暖地燒灼下去。他可以嚐到它的層次,前段的果香,中段的木質調,尾韻的礦石鹹味;他可以感覺到它的質地——絲滑,但不是油膩的絲滑,是那種在你還沒意識到「滑」之前就已經滑過去了的絲滑;他可以追蹤它的路徑:從舌尖到喉嚨,從喉嚨到胸口,從胸口到胃,從胃到四肢,從四肢到指尖。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那些液體在他體內散開,像墨水落在水裡,慢慢擴散,慢慢稀釋,慢慢變成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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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嘗試了一次。瓶口朝下。依然沒有液體滴落。但他口腔裡的回味,又濃郁了一層,彷彿剛才真的嚥下了第二口——不,比第二口更多。是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他明明只做了「傾斜」這個動作,但他的身體卻在告訴他:你已經喝了很多了。你的舌頭在發麻,你的胃在發熱,你的眼皮在變重。但眼皮沒有變重。那是幻覺。他知道那是幻覺。但幻覺和感覺,在他體內已經沒有界線了。它們住在一起,共用同一套神經,同一套血管,同一套「這是我現在正在經歷的事」的認定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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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了。這是一瓶永遠倒不空的酒。不是因為它裡面裝了無限多的液體,而是因為它根本不裝液體。它裝的是「飲酒」這個行為的全部感官數據。你做出飲用的動作,它就回饋你一套完美、完整、濃縮的飲酒體驗。從香氣到口感到餘韻,從第一口到微醺到沈醉。但它不會讓你醉。因為醉是結果,而它只提供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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