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可證的黑卡躺在地上,背面朝上,那行「永恆保持絕對清醒」的銀色小字,在昏黃的路燈光線下冷冷地反著光。J抱著那瓶永遠倒不空的酒,滑坐到地上。他的背靠著牆,牆是冷的,但他的背是熱的。那口酒帶來的溫熱還在體內擴散,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他的腹腔裡輕輕按壓,一下,兩下,三下。那不是真正的溫暖,他知道。那是信號,是他的神經系統根據管理局設定的參數製造出來的幻覺。但他的皮膚當真了,他的血管當真了,他的細胞當真了。它們不管那是不是真的,它們只知道「現在感覺很好」。而感覺很好,即使知道是假的,也還是感覺很好。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HbQcYoC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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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另一種感覺,像冰冷的針,從骨髓深處慢慢刺出。那是「絕對清醒」的鋒刃,是那條款第零條的具體化身。它不是外來的懲罰,它已經住進他的身體裡了,像一個永遠不下班的監工,坐在他的意識深處,翹著腳,喝著茶,看著他每一個念頭的進出。它不批判,不讚美,不干預。它只是記錄。記錄他的每一次渴望,每一次滿足,每一次幻覺的升起與降落。它是一台攝影機,而他是一個永遠在直播的演員。沒有劇本,沒有導演,沒有喊卡。攝影機開著,他就得演。而他不知道自己在演什麼,也不知道觀眾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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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帶來的微醺幻影與條款要求的絕對理智,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狀態,並非交替出現,而是同時存在。不是一半一半,不是先後順序,是百分之百的酒和百分之百的清醒,同時,同地,同一個容器裡。像兩種不相容的溶劑被強行灌入同一個試管,劇烈地、無聲地、永無止境地相互撕扯、抵消、侵蝕。他沒有醉。一點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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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識清晰得像被擦洗過無數次的玻璃,冰冷,透明,能映出每一粒灰塵。他甚至能數出自己心跳的間隙,每一次收縮與下一次收縮之間那短暫的、幾乎不存在的空檔,他都能捕捉到,能測量,能記錄。那些空檔不是空的,它們裝滿了他體內工廠的低鳴。他還能聽到隔壁房間空氣流動的微弱聲響,不是風,是空氣本身在牆壁與牆壁之間緩慢移動的聲音,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他的耳朵裡留下淺淺的、潮濕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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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那口「酒」的感官印記,它的香氣、口感、熱流、餘韻,卻作為一組無比強烈、無比真實的數據,烙印在他的感知中樞,持續不斷地播放、迴響、重複。像一首沒有終止符的樂曲,像一個沒有句號的句子,像一場沒有謝幕的演出。他在飲酒,但他沒有在喝。他在感受,但他沒有在醉。他在體驗,但體驗的內容不是他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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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飲酒。他是在被飲酒。那口酒不是他吞下去的,是管理局通過他體內的釀酒廠直接注入他的神經系統的。他只是那個接收端,那個螢幕,那個喇叭。他負責感受,不負責生產。他負責體驗,不負責控制。他是終端,不是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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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享受。甚至不是折磨。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確的錯位。滿足與空虛同時達到峰值。滿足是那口酒給的,空虛是他自己原有的。兩者互不抵消,互不稀釋,各自完整地、獨立地、並行地佔據他。愉悅與痛苦失去了界限,融合成一種純粹的、抽象的「存在」狀態。不是快樂也不是悲傷,不是好也不是壞,只是「有感覺」。而「有感覺」,在這個一切感覺都被管理局編號、歸檔、監控的時代,已經是一種奢侈,一種叛逆,一種不需要許可證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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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是那個飲酒的渴求者,又是旁邊那個冷眼記錄「飲酒行為及後續生理心理反應」的觀察員。他的身體在享受,他的意識在分析。他的舌頭在說「還要」,他的大腦在說「已經記錄」。他分裂了,但不是壞掉的那種分裂,是被設計成這樣的那種分裂。像一台可以同時錄音和播放的機器,沒有時間差,沒有回授,只是安靜地、精確地、同時地,做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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