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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個月的最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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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窗前,外面是那座永遠籠罩在無味霧靄裡的城市。他沒有開燈,只有街上滲進來的、昏黃的路燈光線,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淡淡的、彎曲的光斑,像一條乾涸的河流的遺跡。他盯著那道光斑,想起三年前那個夢。舌尖上的釀酒廠,那些蒸餾器,那些管線,那些汩汩流動的酒液。他已經很久沒有夢見它們了。不是被治癒了,是它們從「夢」遷移到了「現實」。它們不再需要夢境作為舞台,因為它們已經在他的骨頭裡安家了。夢是給還在外面的東西用的,已經在裡面的東西不需要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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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內的「施工感」完全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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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慢慢地停,是突然的,像一個開關被關掉。他愣了一下,本能地將注意力轉向舌下、顎骨後方、食道深處…什麼都沒有。沒有震動,沒有低鳴,沒有那種持續了36個月的、像第二顆心臟的跳動。工廠安靜了。不是停工,是竣工。不是因為壞掉了,是因為完成了。工程徹底結束了,工人撤走了,工具收好了,燈關了。他躺在自己的身體裡,像一個剛被打掃乾淨的空房間。牆壁是新粉刷的,地板是剛打蠟的,窗戶是擦亮的。但沒有人住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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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留下一座完美、靜默、與他無關的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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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洞的整潔。不是乾淨,乾淨是表面的;整潔是結構的。他的內部空間被重新設計過了,每一個角落都被規劃好了,每一條通道都被標示清楚了。他像一座剛剛清空、等待移交的倉庫,牆上掛著消防栓,地上畫著走道線,天花板上有應急燈。一切都符合規範,一切都準備好了。只差一個簽收人。而簽收人不會來,因為簽收人就是他自己。他既是倉庫,也是倉庫管理員,也是那個永遠不會送達的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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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沒有夢。沒有施工。沒有渴望。沒有沙。只有安靜,一種徹底的、絕對的、像手術室那樣的安靜。他聽不見自己的心跳,也聽不見自己的呼吸。他聽見的,是「被聽見」這個動作本身是一個沒有內容的容器,一個被清空的、等待被填滿的括號。括號裡面是空的,但括號本身是存在的。它存在,等待被填,但它不知道會被填什麼,也不知道會不會被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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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哭,但他的淚腺也被清空了。不是塞住了,不是壞掉了,是根本不存在了。被拆除了,被移走了,被替換成一條備註:「此功能已停用。如有需要,請洽客服。客服不在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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