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醒來,紫薇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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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皮很重,重得像掛了鉛,像被人用膠水黏住了。她用力睜了一下,沒睜開;又睜了一下,眼皮像被撕裂一樣痛了一下,然後一道刺目的、白晃晃的光從眼縫裡擠進來,像一把刀,切開了她混沌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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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聞到了泥土的味道。不是村子裡那種潮濕的、帶著海風鹹味的泥土,而是一種更乾燥的、更粗糙的、混雜著灰塵和腐爛菜葉的、像被太陽烤焦了一樣的味道。她聞到了尿騷味,從牆角傳來的、隔夜的、沒有人清理的尿騷味。她聞到了食物的味道——不是趙胖子煮的那種紅燒肉的香氣,而剩菜剩飯的酸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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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她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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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像一盆滾燙的水潑在她臉上,燙得她本能地瞇起眼睛,抬手去擋。她的手抬到一半的時候碰到了什麼東西——柔軟的、溫暖的、像絲線一樣的東西。她低頭一看,是一縷頭髮。黑色的、細細的、帶著汗味的、打了好幾個結的頭髮,散落在她的腿上,像一條乾涸的黑色小溪。這是芷遙的頭髮。她猛然一看,芷遙躺在她的腿上,頭枕著她的大腿,蜷縮著身體,像一隻被遺棄在路邊的小貓。她的左腳還腫著,腫得像一截被泡發的木頭,舊布鞋的鞋帶繃得緊緊的,鞋面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巴。她的嘴唇乾裂,裂口處結著暗紅色的血痂,像一道被撕開又勉強縫合的傷口。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呼吸淺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絲線,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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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躺在芷遙的旁邊,蜷縮成一個更小的圓,像一個還沒有出生的嬰兒,雙手抱在胸前,十指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領,像在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的臉埋在芷遙的肩窩裡,只露出半邊額頭——額頭上有一塊蹭破的皮,傷口已經乾了,結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痂,像一層快要脫落的油漆。她的頭髮亂得像一個鳥巢,灰塵和碎葉嵌在髮絲之間,在陽光下像一粒一粒的、不會發光的、死掉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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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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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腦子在這一瞬間像一台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的機器,齒輪開始轉動,軸承開始旋轉,活塞開始撞擊。每一個零件都在嘎吱作響,都在尖叫,都在抗議,但它們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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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出了這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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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巷子不長,兩邊是低矮的石頭房子,牆壁上爬滿了藤蔓和青苔,屋頂上的瓦片缺了許多,用木板和油氈糊著。巷子的盡頭是一條河,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光,河面上飄著幾片落葉和一隻翻了的小木船。巷口的第三間房子,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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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河灣城。這是陳婆婆住的那條巷子。她們在陳婆婆的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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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胃在這一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像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內臟,用力地擰,用力地絞,用力地擠。一股酸水從胃裡湧上來,湧到喉嚨,她彎下腰,乾嘔了幾下,什麼都沒有吐出來——她的胃裡是空的,已經空了很長時間了。她的眼淚被乾嘔逼了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芷遙的頭髮上,一滴、兩滴、三滴……像雨,像露水,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裡的、不值錢的、沒有人在乎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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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會在這裡?我不是在村子裡嗎?不是在和師兄們對戰嗎?還是……連師傅也遺棄了她們了?最後一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她的心臟,扎得她整個人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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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彷彿感到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細的、尖尖的、冰冷的針,從她的胸口刺進去,穿過肋骨,穿過肌肉,穿過心包,直直地扎在心臟上。每一次心跳,那根針就跟著跳一下,每跳一下就扎深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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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想起來了,師傅說過:「未到三十級,不准離開」。她們現在多少級?十八級。離三十級還差十二級。她們連自己的師兄都打不過,連一個只會吃,只會看美女的死胖子都打不過,甚至是半分鐘都撐不到。這樣的她們,有什麼資格留在那裡?有什麼資格讓師傅保護?有什麼資格讓那些受傷的老師們繼續為她們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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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不要她們了。他把她們送回來了。送回這個沒有人會在意的、沒有人會記得的、連空氣中都飄著腐爛和絕望的氣味的河灣城。回到她們來時的地方。她能理解,也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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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低下頭,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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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灰塵、泥土、汗漬、淚漬、血漬混合在一起。褲子膝蓋處磨破了兩個洞,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膚——不是瘀青,是凍的,是跪在陳婆婆墳前跪了一夜的「後遺症」。布鞋沒了,不知何時不見了,腳趾凍得發紅、腳後跟裂了好幾道口子,裂口裡嵌著黑色的泥垢,像一張被撕碎又被胡亂拼貼起來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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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右手,翻過來,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裡那顆被飛鏢磨破的水泡已經乾癟了,死皮翹起一角,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她用手指捏住那塊死皮,輕輕一撕,一整塊透明的、像蟬翼一樣的死皮從手掌上剝離下來,沒有痛——已經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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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芷遙和紫晴。她們還躺在自己腿上,頭髪是凌亂的,衣服是破爛且臟臟的滿臉灰塵和淚痕,手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那是昨天夜裡,她們為陳婆婆挖地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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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像如今像什麼?像三個乞丐。不,她們就是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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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還是坐著,不是懶惰,而是雙腿都在發麻,沒力動了。她伸出右手,輕輕地把芷遙額前那一縷散亂的、打了結的、沾著灰塵的頭髮撥到耳後。她的手指碰到芷遙的額頭——冰涼的,像是餓了太久、累了太久、哭了太久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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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芷遙的額頭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傷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磕的,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痂皮像一條小小的蜈蚣,趴在芷遙的眉骨上方,一動不動。紫薇輕輕地吻了一下傷口,像是呵護著芷遙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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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鼻子酸了,眼睛又火熱了。酸的是痛心,酸的是人情冷暖,不過她不能哭,她哭了,芷遙和紫晴怎麼辦?她們還有很多事情未解決,陳婆婆的仇,仙台仙的意外,還等待她們逐一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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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兩個人,一大一小。大的腳步很急促,「噠噠噠噠」;小的腳步很輕,「噠、噠、噠」,節奏不穩,時快時慢,像一個還在學習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在試探,每一步都在猶豫,每一步都在尋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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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一看,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男孩從巷口走過。女人大約三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燙過,捲捲的,用一個塑膠髮夾夾在腦後。她的臉上畫著淡淡的妝——口紅是粉色的,眉毛畫得細細彎彎的,她走路的姿勢很快,快得像身後有人在追她,快得像她不想在這條巷子裡多待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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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大約六七歲,穿著一身藍色的短袖短褲,腳上踩著一雙白色的小運動鞋,鞋帶繫得整整齊齊,打了兩個對稱的蝴蝶結。十分精神。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咬了一半的肉包子,肉餡從破口處露出來,油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的臉圓圓的,紅撲撲的,像一顆熟透了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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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從紫薇身邊走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紫薇身上掃過,從紫薇的臉上掃到紫薇的衣裳上,從紫薇的衣裳上掃到躺在地上的芷遙和紫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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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從手提包裡翻出一枚硬幣——不是銅板,是銀幣,最小面額的那種,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叮」的一聲,落在紫薇腳邊。硬幣在青石板上彈了一下,滾了半圈,然後平躺下來,正面朝上,上面印著一個紫薇不認識的人頭像,那人頭像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空,望著這條骯髒的巷子,望著這三個縮在牆角的小女孩,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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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沒有停下,她的手在拋出硬幣之後就縮了回去,像怕被燙到一樣,縮回手提包裡,攥緊了包帶。然後拽著小男孩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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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的腿短,仿佛跟不上女人的速度似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拖著走。他手裡的肉包子在奔跑中晃來晃去,肉餡從破口處掉出來一小塊,落在地上,被他們自己的腳踩了過去,變成了一灘模糊的、油膩的、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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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小男孩的聲音從巷尾傳來,清脆的、稚嫩的、帶著奶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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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三個姐姐睡在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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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腳步更快了。她沒有回頭,沒有放慢,甚至沒有回答。她只是用力拽了一下小男孩的手,把他拉得更近一些,像要把他的目光從那三個骯髒的、縮在牆角的、像垃圾一樣的小女孩身上拉回來,拉回到她自己的、安全的、乾淨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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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他沒有哭。他歪著頭,用那雙乾淨的、明亮的、還沒有被這個世界污染過的眼睛,看著紫薇。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一絲好奇——只有一種純粹的、不經思考的、像一個巨人看螞蟻般,像在看牆角的一堆被遺忘的垃圾,簡直就是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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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快點!」女人的聲音從巷尾傳來,尖銳的、急促的、像一根針扎進氣球。她終於開口了,但不是對小男孩的問題的回答,而是對小男孩的催促——彷彿在細說:快走,快離開這些瘟神,快把這三個乞丐從你的視線裡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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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行漸遠的他們,紫薇之依稀聽見哪媽媽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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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讀書……不讀書就會像這三個乞丐一樣……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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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最後幾個字吹了過來,像一記耳光,穩穩地、準確地、不偏不倚地扇在紫薇的臉上。 「……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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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消失在巷尾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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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最後一絲的自尊的不存在,紫薇徹底破防了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發抖、不是怕的抖震、不是累的顫抖,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更心酸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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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昔日被校長戲弄並不痛、原來昔日被野豬擊傷並不痛、原來被人一下打敗並不痛。昔日的痛,就像是「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就像小朋友在哭說,我的糖掉了,我很痛,我很痛。但實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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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欲哭無淚。昔日,流淚痛的是眼睛,淚水流出去就沒有了。如今,眼淚在心裡流,痛在心,痛在骨頭裡,這種痛更是切不掉,化不開,只能任它長,任它痛,任它一點一點地把你的心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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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知道紫薇再差,也曾是公主。再不被重視的公主,都有穿不完的絲綢裙子、都有真心待她的嚇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小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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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的她,總以為自己很強,能保護自己所愛的人。她以為只要她足夠努力,足夠拼命,足夠不惜一切代價,她就能用生命之力讓那些她愛的人永遠不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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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公主成乞丐。仙台星的姥姥死了,河灣城的陳婆婆死了,而陳婆婆更是死在她懷裡,死在她的綠光下,死在她那句「婆婆,妳別說話,我給妳治療」的慌亂和無力中。她救不了她們。她的綠光可以治愈傷口,可以補充體力,可以讓枯死的樹苗重新發芽,但它不能讓人起死回生。它不能把已經流乾的血倒回去,不能把已經停止的心臟重新啟動,不能把已經閉上的眼睛再次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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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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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說她是乞丐,的確,沒錢、沒實力、沒背景、沒乾淨的衣服、沒整理的儀容、沒有人疼愛、沒有家……一無所有的她,乞丐真的沒說錯。說實話,現在死了,誰會介意?可能就像死了路邊的螞蟻一樣,根本牽不起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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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刻,紫薇的不甘漸漸生成。她的指甲陷進掌心裡,手掌也痛了。那是種尖銳的、火辣辣的、像被刀割一樣的痛,從掌心傳到大腦,大腦收到訊號,說:這裡受傷了,請處理。但紫薇沒有處理。她讓那根指甲繼續陷在肉裡,讓那道傷口繼續裂開,讓那滴血從裂口滲出來,順著掌紋往下淌,流進手腕,流進袖口,流進那件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的、灰撲撲的、像一塊抹布一樣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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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這種痛。這種痛是真實的,是身體的,是可以被看見的,是可以被測量的。血從傷口滲出來,一滴,兩滴,三滴——這就是受傷的證據,這就是疼痛的證明。不像心裡的那種痛——看不見,摸不著,沒有傷口,沒有血,沒有疤痕,只有一種空蕩蕩的、像被掏空了內臟一樣的感覺,像一個人在黑暗中伸出手,什麼都摸不到,什麼都抓不住,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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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了嘴。沒有聲音。她的喉嚨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聲帶被壓住了,氣管被堵住了,只有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發出極細微的、像風從門縫底下鑽進來一樣的「嘶——嘶——」。她的嘴越張越大,大到嘴角撕裂,大到下頜骨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大到她覺得自己的下巴快要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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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聲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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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哭,不是喊,不是叫——是「嚎」。像一頭受了重傷的、被獵人的陷阱夾住了腿的、在荒野中孤獨地等待死亡的野獸,對著空無一人的天空,發出最後的、絕望的、沒有人會回應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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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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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她的喉嚨深處湧出來,帶著血的腥味,帶著胃酸的苦味,帶著眼淚的鹹味。那聲音不是從她的嘴巴裡出來的——是從她的身體裡出來的,從她的丹田裡,從她的骨頭裡,從她那顆被一根看不見的針扎著的心臟裡,像岩漿從地心湧出,穿過地殼,穿過地幔,穿過所有堅硬的、沉積的、凝固的岩層,終於到達了地表,噴發出來,把一切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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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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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長,一聲比一聲更像一隻被世界遺棄的小獸。她的眼淚終於湧了出來,不是流,是「噴」,像被堵塞了太久的洪水終於衝破了大壩,從她的眼睛裡傾瀉而出,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她的嘴裡,鹹的,苦的,燙的。她和著淚水把那些聲音吞進去,又吐出來,吞進去,又吐出來,像一個溺水的人在喝自己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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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向前傾倒,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聲,很重,重到她能感覺到額頭上鼓起了一個包。她沒有抬起頭,她把額頭貼在冰涼的、骯髒的、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青石板上,把臉埋在手臂裡,把所有的聲音都埋在手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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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不是那種安靜的、壓抑的、用枕頭摀住嘴的哭,也不是那種嚎啕的、撕心裂肺的、像紫晴那樣的哭——而是另一種哭,一種她從來沒有過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這樣哭的哭。她的整個身體都在參與這場哭泣——她的肩膀在抽搐,她的背在弓起,她的腿在蜷縮,她的腳趾在摳緊地面,她的手指在抓撓青石板,指甲在石面上刮出白色的痕跡,發出尖銳的、刺耳的、像用刀刮玻璃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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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陳婆婆?是姥姥?是那五十六個村民?是那枚被施捨的銀幣?是那個小男孩乾淨的、明亮的、沒有被污染過的眼睛?是那句「乞丐」?還是她自己——那個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保護全世界、現在卻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可笑的、可悲的、可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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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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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她哭了很久。久到聲音都變成了一種乾澀的「嗬——嗬——」聲,從她的喉嚨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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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上的妹妹們不知為何,還未清醒。而紫薇卻漸漸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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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要做什麼?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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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當乞丐?繼續被人扔硬幣?繼續聽別人說「不讀書就會變成她們這樣」?繼續看著兩個妹妹躺在骯髒的巷子裡,像兩具還沒有死透的屍體?繼續想著陳婆婆那雙再也睜不開的眼睛?繼續想著姥姥那雙再也睜不開的眼睛?繼續想著那五十六個再也睜不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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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不是我要的。但我真的太累了。累到連呼吸都覺得費力,累到連心跳都覺得多餘,累到連「累」這個字都不想去想。她只想睡過去,睡過去,睡到什麼都不知道,睡到什麼都感覺不到,睡到再也沒有人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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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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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繼續思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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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細微的想法再次在心中萌芽。死如果死了,就不會痛了。如果死了,就不會累了。如果死了,就不用再面對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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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真的是一個廢物。我不配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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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了眼睛。撿起地上的碎瓦片,一寸一寸地、從眼前移開,移到了自己的脖子上。瓦片很鋒利,像一把小小的刀,輕輕地抵在她頸側的皮膚上,壓出一條淺淺的白色的凹痕。她感覺到了那股冰涼——不是皮膚的冰涼,不是空氣的冰涼,而是另一種冰涼,一種來自死亡的、沒有溫度的、沒有希望的、永遠不會再變暖的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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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開始用力。感受到一股暖流流出,她知道這是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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