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第二場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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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個三角形。芷遙在左前,紫晴在右前,紫薇在後。芷遙的左腳還是腫的,但她站著。她用右腳支撐身體,左腳輕輕點地,金雞獨立。她的銀色光刃重新凝聚在手裡——比第一場更小、更薄、更暗淡,像一片快要融化的冰。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抿到發白,抿到嘴唇上那道被自己咬破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從裂口滲出來,她沒有擦,讓它掛在那裡,像一顆小小的、紅色的、圓圓的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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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站在右前方,她的雙手垂在身側,冰與火在她掌心交替閃爍——紅、藍、紅、藍,像一盞壞掉的霓虹燈,在努力地、拚命地、不願意放棄地閃爍。她的呼吸又短又急,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在作最後的運轉,齒輪在嘎吱作響,軸承在發燙,機油在滴漏,但它還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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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站在後方。她的右手舉在胸前,掌心朝外,一顆綠色的光球正在凝聚——比第一場更小、更淡、更慢,像一顆還沒有成熟的果子,青澀、酸澀、咬一口會澀得舌頭髮麻。她的丹田已經空了,不是「快空了」,是「空了」。她把最後一滴魔力擠了出來,壓縮、凝聚、燃燒,化成了這一顆小小的、淺淺的、像一滴眼淚一樣的綠色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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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形還是那個三角形,但它們的心不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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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心不在這裡。她的心還在陳婆婆說「路上小心」,她說「婆婆再見」。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陳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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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心不在這裡。她的心還在陳婆婆說「慢點喝,別燙著」,她說「婆婆妳也喝」。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喝陳婆婆煮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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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心不在這裡。她的心還在昨晚,陳婆婆說道:別怕,丫頭,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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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戰鬥開始了。結束得比第一場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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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沒有再走過來。他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芷遙,像一個獵人在看一隻已經落進陷阱的獵物——不急,不燥,不慌不忙。他知道她會自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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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也沒有再防守。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不是當武器,是當「錨」。他把石頭放在腳邊,然後蹲下來,蹲在石頭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蹲在廟門口的石獅子。他沒有攻擊,沒有防禦,甚至沒有看她們一眼。他在看地上那隻螞蟻,那隻正在搬運一粒比牠自己還大的麵包屑的、小小的、黑色的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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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先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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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左腳從「輕輕點地」變成了「完全離地」,她把左腳抬了起來,蜷在右腿後面,像一隻受傷的鳥收起翅膀。她試圖用單腳站立,但卻越來越難,並用銀色光刃保持平衡——但光刃太輕了,輕到像一片羽毛,托不起她的身體。她的身體開始搖晃——先是微微的、像水波一樣的晃動,然後是劇烈的、像地震一樣的搖晃,然後她像一棵被鋸斷的樹,從腰部開始折斷,上半身向前傾倒,下半身還站在原地,然後整個人像一塊被推倒的積木,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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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她的膝蓋先著地,然後是手掌,然後是額頭。她趴在地上,銀色光刃在她指尖閃了最後一下,像一盞燈在熄滅前最後一次閃爍,然後永遠地暗了下去。她的手指慢慢鬆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像五片被風吹落的花瓣,散落在冰涼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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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哭——是「掉」,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處停留一瞬,然後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噠、噠、噠」,像有人在用細細的針刺一塊柔軟的布。她的冰火雙擊沒有出手——不是不想出,是出不了。她的左手凝出的火光,微風吹過,便已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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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自願收的,是它們自己熄滅的——像兩盞被抽走了氧氣的燈,同時暗了下去,同時滅了,同時在空氣中留下兩縷細細的、扭曲的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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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了下來。不是摔倒,是「放」——她把自己像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樣,輕輕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她把頭埋在膝蓋裡,雙手抱住自己的小腿,縮成一團,像一個還沒出生的嬰兒,像一顆還在繭裡的蛹,像一朵在風中合攏花瓣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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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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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還舉著,掌心還亮著那顆淺綠色的光球——已經很淡很淡了,淡到像一滴被稀釋了一千倍的顏料,在透明的空氣中勉強能分辨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顏色。她的左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微微蜷曲,像一朵還沒有開放的花的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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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看著芷遙——趴在地上的、左腳腫得像饅頭的、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的、銀色光刃已經熄滅的芷遙。她的眼睛又看著紫晴——蹲在地上的、縮成一團的、把頭埋在膝蓋裡的、冰與火都已經熄滅的紫晴。她的眼睛再看著自己——站在空地中央的、右手還舉著的、左手還垂著的、丹田已經空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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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樹冠燒焦了,樹皮剝落了,樹幹開裂了,根還扎在土裡。她的身體在告訴她:倒下吧,妳已經沒有力氣了。她的心在告訴她:倒下吧,妳已經沒有眼淚了。她的腦子在告訴她:倒下吧,妳已經沒有理由再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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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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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不想倒下,是因為她想起了陳婆婆。陳婆婆倒下了。陳婆婆再也沒有站起來。陳婆婆的眼睛閉上了,再也沒有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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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誰來給陳婆婆報仇?她倒下了,誰來保護芷遙和紫晴?她倒下了,誰來把那個殺死陳婆婆的人的頭帶到陳婆婆的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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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邁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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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攻擊,不是衝鋒,只是一步——從三角形的後頂點,向前邁了一步。她的右腳從後方移到前方,腳掌落在青石板上,「噠」的一聲,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觸地,像一片雪花落在屋頂上,像一滴雨落在乾涸的河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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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又邁了一步。不是衝向大師兄,不是衝向趙胖子——是走向芷遙。她走到芷遙身邊,蹲下來,伸出左手,輕輕放在芷遙的背上。芷遙的背在發抖,抖得像一片在風中的樹葉,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像一顆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她的衣裳濕了——不是水,是汗,是冷汗,是那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帶著絕望和疲憊的、冰涼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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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說話。她把左手放在芷遙的背上,感受著她急促的、混亂的、像一團被攪亂的絲線一樣的呼吸。然後她把右手也放了上去——那顆淺綠色的光球在她右手指尖閃了一下,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在最後一刻發出光芒,然後暗了下去。她的右手也空了,和左手一樣空,空得像一口被抽乾了的井,井底只有乾涸的泥土和破碎的貝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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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了下來。不是投降的跪,不是求饒的跪——是「陪伴」的跪。跪在芷遙身邊,跪在紫晴身邊,跪在這片被陽光照亮的、被海浪聲包圍的、被她們的眼淚和汗水浸濕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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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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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聲音從空地邊緣傳來,這一次不是憤怒,不是嘲諷,不是失望——而像一個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摔倒了卻不能伸手去扶時才會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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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亂了。帶她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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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師傅是唯一的女性,她走過來,輕輕彎腰抱起昏迷芷遙,又撿起「氣」運行混亂的紫晴。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像在抱一個還在睡夢中的嬰兒,托住她的後腦勺,托住她的腰,托住她蜷曲的膝蓋,把她穩穩地、妥帖地、像放一件易碎品一樣地放進自己的懷裡。芷遙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左腳還腫著,無力地垂下來,一晃一晃的。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又淺又急,像一個在做噩夢的人。紫晴則縮在她的懷裡,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蜷縮著、顫抖著、發出一種細細的、像夢囈一樣的聲音。巴布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跳上趙胖子的肩膀,縮成一團,把頭埋在紫晴的頭髮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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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也慢慢地站了起來。她的腿在發抖,膝蓋「咔」地響了一下,但她站起來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左手是空的,右手也是空的,沒有魔力,沒有光球,連那顆被飛鏢磨破的水泡也已經乾癟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像蟬翼一樣的死皮,貼在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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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層死皮,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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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把右腳從後方移到前方,邁出了第一步。不是走向任何人——是走向那間石頭屋子,走向那張擠著三個人的床,走向那條疊在枕頭邊的、還沒有來得及收起來的、沾著淚水和汗水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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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步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是這輩子的最後一步,慢到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濕漉漉的腳印——不是因為她重,是因為她的腳底全是汗,全是淚,全是從身體裡滲出來的、壓不住的、藏不了的、再也沒有力氣嚥回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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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的一刻,她也力竭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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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這一部分剛好寫完,所以這章會比較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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