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只見紫薇把那塊藍布貼在胸口,緊緊地、用力地,像是要把那塊布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0pCZQWNBz
紫晴趴在床上,把臉埋在陳婆婆的手邊,放聲大哭。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而是真正的、嚎啕的、撕心裂肺的哭——像一個孩子失去了世界上最後一個會保護她的人,像一個被遺棄在荒野上的嬰兒,對著空無一人的天空,發出最原始的、最無助的、最絕望的聲音。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Z0Xi2GN7r
芷遙也沒哭。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依著紫薇,兩隻手緊緊地攥著床單的一角,指節泛白,白得像骨頭。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不是悲傷的抖,而是憤怒的抖,從嘴唇開始,蔓延到下巴,蔓延到整個臉頰,蔓延到肩膀、手臂、手指、全身。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1T7TIufdI
她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像兩排石頭在互相碾壓,磨出白色的粉末,磨出尖銳的、刺耳的、像金屬刮過玻璃的聲音。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uJS3w5pf
她的眼睛裡沒有淚水。她的眼睛裡有火——不是紫晴那種橘紅色的、溫暖的火焰,而是一種更冷、更暗、更危險的、像地底深處的岩漿一樣的火。那種火不燃燒,不發光,不發出任何聲音,但它能熔化一切。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3M7FjIZNI
趙胖子站在門口。他的圓臉上沒有了笑容,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下巴的肉在顫抖,像一塊被風吹動的果凍。陳婆婆他不認識,卻能感受彼此之間深厚的情懷,誰沒有傷感的過去?這一下觸動了他,只見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再擦了一下——袖子濕了一大片,眼睛還是紅的。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5yZLnavKG
大師兄更是無言以對,他本經歷多番生死歷險,對情感早已看淡,如今看著三人落寞的神情,卻感到痛心,但又無能為力,只好默默地站在她們後面。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2E9G71icQ
葉師傅——手裡還抱著那個灰白色的包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面被擦拭乾淨的鏡子,乾淨到什麼都映不出來。但他的手指——那隻摟著武器的手——在微微顫抖,顫抖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大師兄的目光剛好落在那裡,根本看不出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JUuxXDrfA
門外有風。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鹽和魚腥的氣味,吹動師傅花白的頭髮,吹動影老師黑袍上乾涸的血跡,吹動旗杆上那面繡著怪鳥的旗幟。而屋子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無人敢說話,都是默默佇立著。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qcGbJQe8Q
紫晴哭啞了嗓子,從嚎啕變成了抽泣,從抽泣變成了無聲的顫抖。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QexLs7rQw
趙胖子此刻終於忍不住,想向前扶起紫晴,卻被身前的師傅伸手攔著。心裡忐忑不安的胖子就像在擺爛,坐立不安,只好蹲著,像在去廁所大號的樣子,默默無言。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APWSRyiyD
紫薇把那塊藍布從布包裡取出來,慢慢地、仔細地、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一樣,把那塊布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放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布料接觸皮膚的瞬間,她感覺到了一種溫暖——不是布料的溫度,而是另一種東西,一種穿越了死亡、穿越了時空、從陳婆婆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傳到她心口的東西。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vzqhbqK5G
那是一針一線縫進去的。不是魔法,勝似魔法。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nUWlVUl5c
師傅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比進門的時候更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HH6bf6zp
「今天下午。」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dbAqCZY5B
他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堆飛鏢上,落在那些銀色的、鋒利的、被擦得鋥亮的暗器上,像是那些東西能給他某種力量。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7GaoafpKU
「我們收到消息。河灣城。你們住過的那個漁村。陳婆婆住的那條巷子,連同周圍十七戶人家,正被屠殺,所以我們趕了過去。」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8HFANyNQF
紫晴的哭聲停了。不是不哭了,是嚇得忘了哭——她的嘴還張著,眼淚還掛在臉上,但聲音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X6VUmnuWG
「殺人的人——」師傅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從地底傳上來的,「是郡主的人。」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Ij8ZYI1J3
芷遙的手指在床單上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白得像骨頭。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XPntwlU6M
紫薇則滿面錯愕,露出黑人問號的樣子。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PqIVcSnXU
「郡主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知道你們三個曾在那個村子裡住過,被陳婆婆收留過。她派人去查——或者說,去問。」師傅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報告,像在讀一張菜單,每一個字都沒有感情,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紫薇的胸口上,「問陳婆婆,那三個女孩去了哪裡。陳婆婆說不知道。問村民,村民們都說不知道——或者說,他們真的不知道。」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0P2EPbLa5
他停了一下。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qzSJA9iK6
「他們不信。」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N9bknM8UJ
葉師傅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像一片薄薄的冰,乾淨、透明、沒有一絲溫度。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hs3I8wCl
「問了一遍。沒有結果。問了第二遍。沒有結果。第三遍——他們開始殺人。」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hhMbPMmqp
他走進屋子兩步,把包袱放在桌上,包袱落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像一顆心臟落地的聲音。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gZChSxv41
「殺到第四個人的時候,有人說了。不是說你們去了哪裡,而事實是他真的不知道,看著自己兒子被殺,他只好求饒。跪下來,磕頭,不斷磕頭,說『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們放過我』。但,他們沒停。」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972645lgT
葉師傅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微弱波紋的心電圖。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UGsY6oDfb
「殺到第十一個人的時候,陳婆婆說話了。她說——『要殺就殺我,別動他們。』」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lWdOkkj1u
紫晴的牙齒開始打顫。不是冷的——是不受控制的、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的、像地震一樣的顫抖。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hrRJXGGgy
「郡主沒有殺陳婆婆。而是把她留到了最後,讓她看著村民一個個死去。一個被斬首、一個被車裂、一個被五馬分屍……」葉師傅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個已經沒有呼吸的老人身上,淺灰色的眼珠像兩塊結了冰的湖面,「我們趕到的時候,巷子裡已經沒有站著的人了。十七戶人家,五十八口人,死了五十六個。活著的兩個——陳婆婆,和他的鄰居。」他用下巴朝門口的方向努了努——那倒下的男人。「被我們從一萬精銳士兵中救回來的。」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J9EJsgX88
芷遙的聲音從床的那一頭傳來,像一根被繃緊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4JXWwf5iL
「郡主……為什麼要追殺我們?」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uxBgJVuiK
葉師傅轉頭看著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倒映出芷遙的身影——一個瘦小的、深藍色衣裳的、哭得不成樣子的小女孩,坐在昏暗的油燈下,像一幅被時間侵蝕的壁畫。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3SikESCps
「你們之前是否打傷了三王子。」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VqoSR6rAc
芷遙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efgbp5PsX
「三王子是王儲,是皇后的獨子。郡主不是三王子的母親——但郡主是王后的遠房表妹,負責掌管北境的幾個城市,包括『冰雪之都』。」葉師傅的語氣還是一樣平靜,平靜得像一個在朗讀歷史課本的學生。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8XDoNNB8w
紫薇冷淡地說道,語氣冷得嚇人:「關係…相隔這麼遠,那麼皇室的士兵可能都是誰的遠方親戚」。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srSAgqQ5X
葉師傅搖頭到:「你們打傷三王子之後,校長通知了城主,城主通知了郡主。郡主派出了執法隊——不是普通的城衛軍,是她自己的私兵精銳。」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oiDGQAVX
他把雙手插進袖口裡,微微低頭,像是在整理思緒。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ylaf10JnA
「你們逃進了禁忌森林前,是否是殺死了執法隊的副隊長。他的哥哥,是郡主的未婚夫。」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6qlxzfqLJ
紫薇的手指插進了掌心。指甲陷進肉裡,痛,但她需要這種痛來讓自己保持清醒。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IRjyuOXSA
「那個副隊長死後,他的哥哥(即郡主未婚夫),死了。」葉師傅的聲音還是一樣平靜,平靜得像一個在朗讀新聞播報的主持人,「不是死於你的綠光。他是死於——」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恥辱。」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GoyJjwyas
芷遙的眉頭皺了起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UBmZ9WHPb
「他是郡主的未婚夫的弟弟。他帶著五個人,被三個從未受過正規魔法教育的六歲平民女孩打得落花流水,甚至直接死了。這件事情傳出去之後,他在家族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他的同僚嘲笑他,他的上級把他調到了邊境的哨站。三個月後,他在一次巡邏中『意外』墜崖。」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djFCNrPEf
葉師傅說到「意外」兩個字的時候,用了引號。不是手勢,是語氣——那兩個字的發音比其他的字稍微重了一點點,重到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但紫薇聽出來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vYhba8G0
「郡主因此恨上了你們。他發誓要找到你們,把你們碎屍萬段。他動用了郡主在軍隊中的所有關係,撒網一樣地追查你們的下落。你們從禁忌森林出來,在河灣城住了七天,賣了一噸半的野豬肉,買了衣服和暗器——這些事情,在河灣城那種小地方,瞞不住人。」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NlbMMmVpY
他停了一下。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SWbsOtTk
「他們查到了陳婆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xKCtQ0W6s
紫薇的呼吸停了一瞬。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M8tBdKRt
「他們派人去了河灣城。不是去問——是去殺。殺給所有人看。誰敢收留你們,誰就是這個下場。」葉師傅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冰面下有什麼東西在游動,「他們殺了五十六個人。老人,女人,孩子——最小的那個,才一歲半。」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6us9cEZkA
花老師的頭抬了起來。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而是一種類似於發燒的、不正常的、充血的那種紅。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但她沒有說話。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7bek3OtOW
秦老師靠著牆,腫脹的臉上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此刻閉上了。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曲,像在握什麼東西,又像在壓抑什麼東西。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BJ2LtdFoi
影老師把菸桿從嘴裡拿了下來。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他的手指如何從菸桿上移開,菸桿如何從他的嘴邊離開,他的嘴唇如何慢慢地、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合上。他把菸桿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那根還冒著餘煙的菸桿,像在看一件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LILLfSAG
紫薇低著頭。她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睛和小臉,就像女鬼般。沒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但芷遙能看到她的肩膀——那雙瘦削的、單薄的、在灰色衣裳下顯得更小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4ZZ5jf29x
不是冷的抖,不是怕的抖,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像火山爆發前地殼的顫動一樣的抖。那種顫抖從她的丹田開始,沿著脊椎向上蔓延,經過胸口,經過喉嚨,到達眼睛——但沒有化成淚水。那些淚水在到達眼角之前就被蒸發了,被一種從骨髓深處燃燒起來的、看不見的、無聲的火焰蒸發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7V9mW1yCa
她在憤怒。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57vkEwMQk
不是紫晴那種嚎啕大哭的憤怒——那種憤怒是颶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席捲一切,留下一片狼藉。也不是芷遙那種沉默的、咬牙的、把憤怒嚥進肚子裡化成燃料的憤怒——那種憤怒是暗火,看不見火焰,但能燒穿鐵板。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e0kDzDpdY
紫薇的憤怒是另一種東西。它不咆哮,不燃燒,不發光——它像一根針,細細的、尖尖的、冰冷的,紮在她的心口上,每呼吸一次,就扎深一寸。不呼吸就不痛?不,不呼吸更痛——因為不呼吸的時候,你會更清楚地感覺到那根針的存在,感覺到它的尖端抵著你的心臟,感覺到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在把它往更深處推。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KFOBinzRm
陳婆婆死了。那個在河邊把她們從水裡撈起來的、用舊床單給她們包紮傷口的、把僅有的熱水分給她們喝的、自己捨不得吃一口肉卻把野豬肉乾全部收下說「留著慢慢吃」的陳婆婆——死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7deWHefw7
不是老死的,不是病死的,不是意外——是被殺的。被一群和她無冤無仇的、穿著鐵甲的、騎著高頭大馬的、手裡握著長刀和鏈錘的士兵殺的。因為她收留了三個無家可歸的小女孩。因為她不肯說出那三個小女孩去了哪裡。因為她說「要殺就殺我,別動他們」。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TAYwS33J3
五十六條人命。五十六個在河邊打了一輩子魚的、連魔法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連冰雪之都都沒有去過的普通人——因為她們三個,死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Nt2sfkqW
紫薇的指甲陷進掌心裡,陷得更深了。她感覺不到痛——不是不痛,而是那根針扎在心口的痛,比指甲刺穿皮膚的痛強一百倍、一千倍,把其他所有的痛全部淹沒了,像海浪淹沒沙灘上的腳印,一波一波,一波一波,直到那些腳印消失得無影無蹤。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rWbBGdevL
但腳印消失了,不代表沒有存在過。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5hAwXmWs
陳婆婆存在過。五十六個村民存在過。他們的笑聲、他們的爭吵、他們在河邊曬漁網時唱的不知名的小調、他們過年時在巷子口貼的紅對聯、他們家屋頂上飄起的炊煙——這些東西都存在過。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PphWaoziB
然後,沒有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p5ZdRb8Ok
被一把刀砍了,被一隻穿著鐵靴的腳踩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被風吹散,散進河裡,流進海裡,消失在無邊無際的、灰藍色的、沉默的、什麼都不說的海裡。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ZGzqIg6N
紫薇的丹田在震動。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HXzMgZNrp
不是魔力在流動——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比魔力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接近生命本質的力量,在她的丹田深處翻湧、沸騰、咆哮,像一頭被鎖在籠子裡的野獸,拼命地撞擊鐵欄,撞得頭破血流,撞得骨頭碎裂,撞得牙齒崩斷,但它不停,因為它知道——如果它停下來,它就會死。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bO5UteoZC
她沒有說話。她什麼都沒有說。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onfQg3wdR
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聽進來的,是從丹田深處升起來的,像岩漿從地心湧出,穿過地殼,穿過地幔,穿過所有堅硬的、沉積的、凝固的岩層,終於到達了地表。然後提出了一口鮮血。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r9PZbyII
紫薇的靈力本就失控邊緣,如今的憤怒使她再次吐血。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RMyVbBvQI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Mgkn8HhSV
師傅繼續說。他的聲音不像剛才那樣低沉沙啞,而是重新變得清晰、有力、像一塊被淬過火的鐵。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d2sxvvpUm
「我不管你們是誰。」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E0RvwqCi
他抬起頭,那雙藏在濃密眉毛後面的眼睛,像兩盞被重新點燃的燈,光芒從深處湧出來,穿過花白的睫毛,穿過昏暗的空氣,直直地落在紫薇的身上。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YybgulLo
「我不管你們得罪了誰。」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Ny3YGbHi
他的目光從紫薇身上移到芷遙身上,再移到紫晴身上。每一個人,他都停了一下,像是要把她們的臉刻進眼睛裡。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iJzxclgs
「在這裡,沒有人敢傷害妳。」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gWGEPGWKB
他的語氣不是安慰,不是承諾,而是陳述——像「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是不需要證明、不需要質疑、不需要感謝的陳述。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bqKpOeZS7
他站了起來。椅子「吱呀」了一聲,在他身後輕輕搖晃。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XoQCoTn86
「跟妳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妳們害怕。」他把雙手背在身後,站在屋子中央,圓滾滾的身影在油燈的火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晃動的影子,把整面牆都蓋住了,「是為了告訴妳們——未到三十級,不准離開。」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8BYnBJKHs
他看著紫薇。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2LQm6ZH5i
「想報仇,就好好練。」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dq7USy1x
紫薇三人這一刻彷彿成了木頭人,呆了,不哭,也不動。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qCXKrxBfc
師傅嘆了一口氣,轉身朝門口走去。趙胖子側身讓開,師傅從他身邊走過,粗布短褂的下擺在風中飄了一下,然後垂落。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3f7yxvUXT
「陳婆婆的後事,我們會處理。明天開始,訓練量加倍。」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DKIbNnH0T
他的腳邁出了門檻,圓滾滾的背影融入了門外的黑暗中,像一滴墨水滴進黑色的水裡,消失得無聲無息。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BJ16kYS0W
秦老師被大師兄扶著,跟在師傅後面走了出去。他走路的姿勢還是很直——不是因為他不痛,而是因為他的脊樑不允許他彎。即使被攙扶著,他的肩膀還是挺著的,頭還是昂著的,像一棵被暴風雪壓彎了腰、卻始終沒有折斷的松樹。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LGvqBwVgY
花老師從床沿上站起來,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門外挪。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紫晴一眼。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很短、像一道閃電劃過夜空,一閃即逝。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jqfRW1BpD
「丫頭,別怕。」花老師的聲音輕輕的,像風吹過蘆葦,「有我們在。」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rszgbmWfx
她轉過頭,繼續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她的背影在門框處消失,像一艘船沉入海面,最後消失的是她吊著胳膊的那條布帶的尾端——一小截白色的、還帶著沒有來得及剪斷的線頭的布帶。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mhUVrCXY7
影老師最後一個走。他從門框上直起身子,把菸桿叼回嘴裡,雙手插進袍袖裡,慢慢地、無聲地滑出了門外。他沒有說話,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呼吸的聲音——他就那麼消失了,像一塊冰融化成水,像一縷煙被風吹散。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kZ6rWQVk3
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了,「咔噠」一聲。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FrpxdbqHp
那扇門關上之後,屋子裡只剩下她們三個人,和一個再也醒不過來的老人。屋子裡重新安靜了下來。油燈的火光在沒有風的房間裡穩定了下來,在牆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NCPcvw9V
油燈還亮著,而紫薇則跪在床邊,低著頭,看著陳婆婆的臉。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Zo9SFZ4lo
老人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合攏,嘴角那條彎彎的弧度還在——不是笑,是「笑過之後留下的痕跡」,像一條河流乾涸了,但河床還在,彎彎曲曲的,從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延伸到下巴,延伸到那個再也回不來的春天。臉上的歲月皺紋,像是每一道都故事,而這個故事都結束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V2gcpYixK
紫薇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把陳婆婆額前那一縷散亂的白髮攏到耳後,然後用自己的手袖去插,輕插婆婆臉上的血跡。她的手指碰到陳婆婆的皮膚——冰涼的,但不再是那種活人的冰涼,而是「已經沒有了」,像一塊被遺忘在冬天的石頭,摸上去只有一種空蕩蕩的、沒有盡頭的、永遠不會再變暖的冷。彷彿不停告訴紫薇,已死了,放下吧。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maqkAOt1i
紫薇的手指在那縷白髮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她沒有哭。她的眼睛很乾,乾得像沙漠,乾得像被太陽烤焦的土地,乾得像那雙再也睜不開的眼睛。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指上那道被飛鏢磨破的傷口,傷口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痂皮翹起一角,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肉。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fdaz4fVMZ
她看了很久。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QjuCg4bk
然後把那塊深藍色的布從懷裡掏出來,放在眼前,看了很久。布料是一針一線,細密而整齊——不是縫紉機的針腳,是純手工的。每一針的距離都不完全相等,有的密一些,有的疏一些,像一個人的呼吸,有時急促,有時平緩。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Q6kHrtCHs
陳婆婆的眼睛不好。她說過,年輕時在河邊曬魚,太陽刺眼,把眼睛刺壞了。天一黑就看不清東西,穿針要穿好久,有時候穿不進去,就用舌頭舔一下線頭,再舔一下,再試,再舔,再試。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iFujQcz5
紫薇把布貼在臉上。布料粗糙,蹭得她臉頰發紅,但她沒有拿開。她閉上眼睛,把鼻子湊近布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QjuEvPdnL
陳婆婆的味道。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uesVAIF6B
她睜開眼睛,把那塊布疊好,放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8eegbA4pM
愛乾淨的芷遙,呆呆坐地上,她沒有看陳婆婆,她看著窗戶。窗外是無盡的黑暗——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一片均勻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對她而言,身體沉重得不可挪移半分,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重,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軟綿綿的、沒有骨頭的重。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xDV7uCCis
紫晴一直趴在陳婆婆的身邊,把臉埋在陳婆婆的手臂裡,一動不動。她的肩膀不再聳動了,哭聲也停了,只剩下一種細細的、像小動物在夢中發出的嗚咽,斷斷續續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在風中顫抖。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Ked9q4U5y
巴布從被子裡鑽出來,踩著六隻小短腿,走到陳婆婆的手邊,低下頭,用粉紅色的小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後牠蹲下來,把身體縮成一團,貼著陳婆婆的手掌,閉上了眼睛。牠的身體很小,小到只佔據了陳婆婆手掌的一小半,灰白色的絨毛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團小小的棉花。牠的呼吸很細,細到要貼得很近才能感覺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慢得像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droCVj6tD
月光從窗戶的縫隙漏進來。夜漸深了。村子裡的燈火早已全部熄滅,連趙胖子的灶房都沒有了光。海浪聲變得比白天更清晰,一波一波,一波一波,像一個不會說話的老人在告訴你,你還村存在;在問你,你還好嗎?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EzKHfCO6D
紫薇慢慢站了起來。她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丹田裡的魔力已經完全耗盡了,身體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膽的熱水瓶,外殼還是完整的,但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VZxzSqv8
她走到芷遙身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芷遙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在溪水裡泡了太久的石頭。紫薇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讓她感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穩得像一面不會倒下的鼓。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gm5L9xbRE
芷遙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不是握,是「嵌」——把手指嵌進紫薇的指縫裡,像兩個齒輪咬合在一起,你不轉,我也不轉;你轉,我也跟著轉。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64LcqCXcO
也把旁邊的紫晴拉了拉過來。紫晴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鼻子紅紅的,嘴唇乾裂,臉上有淚痕和被淚水沖開的灰塵,像一幅被雨水打濕的油畫。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s4gH7f7EO
紫薇低著頭,下巴抵在紫晴的頭頂。芷遙靠在她左肩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ten059EPV
她們三個擠在一起,像三棵被暴風雨吹彎了腰的小樹,根還連在一起,枝還纏在一起,葉還交疊在一起。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YSPPB3zLY
三個女孩就這樣,默默地坐著。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oq1ICcRcj
不知過了多久,紫薇站了起來。她的腿在發抖,膝蓋「咔」地響了一下——不是骨頭的聲音,是關節太久沒有活動、突然負重時發出的抗議。她走到門邊,拿起靠在門後的那把鐵鍬。鐵鍬是趙胖子前幾天放在這裡的,說是「以備不時之需」,當時紫薇沒有問「不時之需」是什麼意思,現在她知道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SEGMMnyAb
「走吧。」她說。聲音不大,像風從門縫底下鑽進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PKVohh6bj
芷遙抬起頭,看著她。紫晴也慢慢地從陳婆婆的手臂裡抬起頭,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鼻子紅紅的,嘴唇乾裂,臉上掛著乾涸的淚痕和被淚水沖開的灰塵,像一幅被雨水打濕後又被太陽曬乾的油畫,斑斑駁駁的,到處是褪色的痕跡。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uxuU7ydwK
她們不需要問「去哪裡」。說不出的默契,她們知道。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FE6NJLAPX
村子北邊有一片小樹林,在白天能看到的地方,離海邊大約兩百步。樹林不大,但樹很老,老到樹根從地下拱起來,像一條條蟄伏的巨蟒。樹與樹之間的間距很寬,陽光可以從樹冠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金色光斑。那裡很安靜,安靜到只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和遠處海浪的聲音。那裡沒有人打擾,沒有野獸出沒,連鳥都不在那裡築巢。就是村里所說的風水寶地。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yCQb51Nl
那是一個適合睡覺的地方。一個永遠不會被打擾的、永遠的、安穩的、像母親懷抱一樣的地方。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8AH7L73E
紫薇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鐵鍬。鐵鍬很重——比她想像的重,鐵質的鏟頭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木質的柄被趙胖子的手磨得光滑發亮,握上去有一種溫潤的、像被很多人握過的觸感。芷遙跟在她身後。紫晴走在最後面,手裡提著一盞油燈——橘黃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把她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後的沙灘上,像三棵被風吹歪的樹。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h1rNX5Bac
影子在沙灘上拖行,深一腳淺一腳,歪歪扭扭的,但它們連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開,也拆不散。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h9BRLDocB
到了小樹林,紫薇選了一棵最大的老榕樹。那棵樹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枝椏向四面八方伸展,氣根從樹枝上垂下來,像無數條細細的手臂,在月光中輕輕搖晃。樹根從地下拱起,形成一個天然的凹陷,像一隻張開的手掌,掌心朝上,託著天空。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Cwgsiza58
紫薇開始挖。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aR1EpouA6
鐵鍬插進泥土裡,發出沉悶的「嚓」一聲,像刀切進肉裡。她用力往下踩,鐵鍬的鏟頭沒入泥土,她往後一撬,一塊泥土被翻了出來,落在腳邊,散開,露出底下潮濕的、深褐色的土層,散發出一股腐葉和樹根的氣味,像雨後的森林,像春天的田野。紫薇挖得很慢。不是因為她力氣小——她的力氣已經比剛來的時候大了很多,小腿上長出了結實的肌肉,手臂也不再是兩根細細的竹竿。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aCNZMKCOH
她挖得慢,是因為每一鍬都挖得很深。她不是隨便挖一個坑,她是在挖一個家——一個陳婆婆永遠住下去的家。那個家不需要很大,但需要很深,深到雨水滲不進來,深到野獸刨不開,深到時間也找不到它。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u25fYbTaI
芷遙放下枴杖,蹲下來,用雙手把紫薇翻出來的泥土捧到一邊。她就扒在哪裡,一把一把地挖,指甲裡塞滿了黑色的泥土,指甲縫被泥土撐開,痛,但她沒有停。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ts1tHOCxK
紫晴把油燈掛在榕樹的一根氣根上,也蹲下來,用一塊撿來的木板當鏟子,一下一下地挖。她的動作很笨拙,木板沒有鐵鍬鋒利,挖幾下就斷了,她用斷了的木板繼續挖,挖到木板只剩下一小截,就用手指摳。泥土從她指尖滑過,冰涼的、濕潤的、帶著夜晚的露水和腐葉的味道。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wi8gVUwow
巴布也在旁,用小手不斷清掃附近的泥土。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EZg2bmGD
三個人,一隻寵,一把鐵鍬,一盞油燈。挖了很久。久到油燈裡的油燒掉了小半,久到紫薇的雙手磨出了新的水泡。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NeSOdTRFq
坑挖好了。不深,但夠了。陳婆婆很瘦,不需要很大的地方。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2aOpKUfti
紫薇回到屋子裡,把陳婆婆背了出來。陳婆婆的身體很輕——比她想像的輕得多,或許是失血過多、或許是平日飲食清淡,她輕到像一捆乾柴,輕到像一個空了的布袋子。陳婆婆的頭靠在紫薇的肩膀上,白髮垂下來,在月光中飄動,像一面破舊的、被風吹散的旗。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wWYyRmlAj
紫薇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背不動,是因為她不想走快。走快一步,陳婆婆就離她遠一步。走慢一步,陳婆婆就多在她背上待一會兒。她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慢到芷遙拄著枴杖都能超過她,慢到紫晴在後面輕輕推她的背,說「姐,到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PLzykDCzP
她跪在坑邊,把陳婆婆輕輕放下去。她托著陳婆婆的後腦勺,像那個竹竿一樣的男人托著陳婆婆的後腦勺一樣,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她的頭放在泥土上,然後抽出自己的手臂,像從水底抽出一根木棍,慢而小心,不激起一絲水花。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DpYc4TBM8
她捧起第一把土,撒在陳婆婆身上。泥土落在陳婆婆的胸口,發出極輕的「沙」一聲,像秋天第一片落葉觸地,像冬天第一片雪花落在屋頂上,像春天第一滴雨打在乾涸的河床上。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紫薇聽見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OkFXlhWaI
她聽見了每一粒沙土落在陳婆婆身上的聲音。有的輕,有的重,有的落在衣服上發出悶悶的「噗」,有的落在皮膚上發出清脆的「噠」,有的落在白髮上發出細細的「嘶」,像蠶在吃桑葉,像春蠶在吐絲,像時間在流逝。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Hy85ANzWd
芷遙和紫晴也開始撒土。她們沒有用鐵鍬,用手。一把一把地捧,一把一把地撒。泥土從她們的指縫間漏下去,像沙漏,像時光,像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日子。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2AG8mqjBQ
巴布蹲在坑邊,低著頭,一動不動。牠的六隻小短腿沾滿了泥土,灰白色的絨毛上沾著黑色的泥點,像一朵被濺了泥的小棉花。牠沒有啾啾叫,沒有跑來跑去,只是蹲在那裡,像一個小小的、灰白色的、沉默的守墓人。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4VKGoSCZD
坑平了。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mzI1WrJlx
紫薇把那塊深藍色的布從懷裡掏出來,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她把布疊好,放在坑的最上面,壓了一塊石頭。石頭不大,正好可以握在手心裡,圓圓的,光滑的,像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她不知道這塊石頭能不能擋住風雨,能不能擋住時間,能不能擋住那些想來打擾陳婆婆安眠的東西。但她知道——看見這石頭、這塊布,陳婆婆就還在。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NAY2sKIhe
她跪在墳前,低著頭。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草地上,長長的,細細的,像一根被拉長的墨線,從她的腳下一直延伸到榕樹的樹根。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vr4XXyOcc
芷遙從後面爬過來,鑽進她的懷裡,把頭埋在她的胸口。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哭的抖,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忍不住了的、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的、像地震一樣的顫抖。她的眼淚濡濕了紫薇的衣裳,溫熱的、潮濕的、帶著鹽分的,像海水,像陳婆婆河灣城的那條河水。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O2zAJZrMw
紫晴從另一邊爬過來,把自己塞進紫薇的臂彎裡,像一隻受傷的小貓,把頭埋在紫薇的腋下,蜷縮著身體,顫抖著,嗚咽著,像一個被遺棄在雨夜的孩子。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Pz3MAKx0F
紫薇摟著她們,像摟著兩件世界上最珍貴的、最脆弱的、最容易碎掉的瓷器。她的下巴抵在芷遙的頭頂,她的右手放在紫晴的背上,輕輕地拍著,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拍一個嬰兒入睡,像拍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像拍一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BiDxUQZzM
她在拍她們,但她自己沒有哭。她的眼睛還是乾的,頭髮是散亂,滿身都沾著泥土,手心裡還有被鐵鍬磨破的水泡,而臉上卻沒有淚痕。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GrGsIViq
這一刻,一刻如千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撕心裂肺的痛、都是不可遺忘的苦。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Qg02HO0ww
(大家,喜歡的給我一個免費的讚好吧)
ns216.73.216.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