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與師兄們打探情報後,發現師傅們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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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從石頭屋子裡出來,想去水井邊打水洗臉,走過村口那棵老榕樹的時候,看見趙胖子一個人蹲在樹蔭下,手裡捏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一個圈,兩個圈,三個圈……畫得很慢,不知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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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兄,師傅呢?」紫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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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裡有一種紫薇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平時那種憨厚的、溫暖的、像剛出籠的饅頭一樣的神情,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像石頭壓在心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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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了。」趙胖子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和幾位師叔一起。說晚飯我來做,你們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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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畫圈。紫薇站在那裡,看著他的手指——粗短的、紅通通的、像十根小香腸一樣的手指——捏著那根細細的樹枝,在泥土上一圈一圈地畫,畫得極慢,像是要把那些圈刻進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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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再問。她端著水盆回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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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照進窗戶,在泥土地上畫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浮,像一群沒有翅膀的昆蟲,在看不見的空氣中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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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三人坐在床沿上,背靠著牆壁,翻看著《智慧之書》,但不知為何,總有一種道不清的感覺,書中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的眼睛在書頁上移動,但那些曾經讓她著迷的文字,此刻像一群沒有意義的符號,從她的瞳孔中穿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看了看芷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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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坐在紫薇的身旁,她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但紫薇知道她沒有睡。因為她的手指在動——左手食指在腿上不停筆劃著,有些像在畫東西、有時還有些銀光露出,像一個在夢中背書的學生,但看見額頭的汗珠,紫薇知道她是在感悟自己的空間之力,空間之力,感悟和理解比實戰更重要。《智慧之書》曾言:「空間之力,乃原始之能也。萬物賴空間以存,其力至強。然必配以時間,方臻至境。時空完備,則可開創大千,成神之雛形。若單論空間,高階者能隨心切割萬物,乃至敵人体內,暗置微空,切割敵人,防無可防。守則自闢小界,界中己身為神,可藏物、困敵,然無時間法則,久居其中,神識漸昏。中階者,需悟法則,為他力之巔。能折疊外界空間,瞬息移形;亦可擾亂虛空,使敵目眩,攻不得中。守則凝空為盾,敵襲之際,諸般能量盡送入他方,己身無傷。初階者,攻可聚氣成針,飛針所至,小域斷空;守則凝微盾以禦。」芷遙明顯連初階都未達到,心中暗道: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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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紫晴,午後跟紫晴聊了自己對生命的感悟,她便開始盤腿坐在床尾,雙眼緊閉,雙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指尖微微泛著紅藍交織的光芒——她在冥想,在體內運轉魔力。紫薇輕輕感嘆,妹妹平日總愛貪玩,但實際卻是不想落下水平。並默默地在凝聚了綠色光球,放在紫晴身旁,就像是一個掛在床尾的綠色燈籠。紫薇心中暗道:希望能體會到生命之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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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紫薇的不適之感越來越強,使她靜不下心來修煉。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也許是不適應突然的空閒、或許片刻後能恢復、或許是等師傅回來再問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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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空氣很悶,海風吹不進這間石頭屋子,只有偶爾從門縫鑽進來的一絲涼意,像一條細細的絲線,在她臉上輕輕拂過,然後消失,紫薇的煩厭之感更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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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趙胖子做的。紅燒肉、清炒海帶、一鍋白粥、一屜饅頭。他把飯菜端到水井邊的石桌上,擺好碗筷,然後一個人坐在旁邊,沒有吃,只是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十根短粗的手指交疊在一起,像一串紅通通的臘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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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走出來的時候,趙胖子抬起頭,朝她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還是溫暖的,憨厚的,像剛出籠的饅頭——但紫薇注意到,他的眼睛沒有笑。他的眼睛像兩扇緊閉的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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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趙胖子說,「師傅他們可能要晚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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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兄,師傅他們去哪了?」紫晴一邊盛粥一邊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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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的手頓了一下。那頓很短,短到紫晴沒有注意到,但紫薇注意到了。他的手在聽到「去哪了」三個字的瞬間,像被針扎了一下,微微縮了縮,然後又恢復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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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點事。」趙胖子說,「快吃,粥涼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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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再問。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喝得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轉眼便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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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碗放下,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嚥不下去。不是因為肉老,而是因為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一團亂麻纏在胸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把那塊肉吐了出來,放在碗邊,低著頭,盯著那塊油亮的、肥瘦相間的、被醬油染成深褐色的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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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趙胖子收拾了碗筷,端著一疊空碗走回灶房。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寬厚,像一堵移動的牆,沉默、沉重、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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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回到石頭屋子,關上門。紫晴點燃了桌上的油燈,昏黃的火光照亮了屋子的四個角落。牆角那堆飛鏢被擦得鋥亮,在火光中閃著銀色的寒光。床上的棉被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被切好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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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沒有人說話。這畫面就像是備戰高考的休息室,根本不像是三個7歲女生房間應有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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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坐在桌前,把智慧之書翻到暗器那一章,逐字逐句地看。芷遙好像也感覺到紫薇的怪異,在在床邊問道:「姐,沒事吧?」紫薇隨口應道:「你們有沒有些怪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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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巴布從紫薇的肩膀跌倒她膝蓋上,繼續打著細細的呼嚕。紫晴笑了笑,為沉靜的環境,添上絲絲起伏。芷遙想了想:沒有吧。其實,晚飯後她也感到一絲說不出的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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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她們三人坐在床上,各自冥想著,也算是為明天的學習生涯做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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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盤腿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壁,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閉著眼睛。她在冥想——不是秦老師教的那種「運行魔力」的冥想,而是另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潛入水底一樣的冥想。她把注意力從外界收回,從耳朵、從皮膚、從鼻子、從眼睛,一點一點地收回來,像收線一樣,把散落在身體各處的感知一根一根地收回來,收進丹田,收進那團靜靜旋轉的綠色光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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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田裡的魔力比早晨恢復了一些——大約六成。綠光從暗淡變成了微亮,像一盞被調到最低亮度的燈,不足以照亮什麼,但足以讓你知道它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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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和紫晴也在冥想。芷遙的銀光在丹田裡安靜地燃燒,像一團被壓縮的月光,冷冽而穩定。紫晴的冰火兩種光芒在她體內交替閃爍,紅與藍,熱與冷,兩種極端的力量在她經脈中流動,像兩條並行的河流,互不干擾,又互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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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三種光芒,在同一個屋簷下,同一片黑暗中,靜靜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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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從她們身邊流過,沒有聲音,沒有波瀾。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窗外的燈、零零落落的燈都關了,只剩下幾聲蟲鳴,短促而尖銳,像針尖劃過玻璃。海浪聲還是那個節奏,嘩——嘩——嘩——,低沉而固執,像一個在黑暗中自言自語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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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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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但很穩。不是花老師那種「沒有聲音」的輕,也不是影老師那種「從無到有」的輕——而是一種有意的、克制的、不想驚動任何人的輕。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但每一步都用腳掌的外側先著地,然後無聲地滾到內側,像一隻巨大的貓在石板路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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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本就心緒不寧,不能深刻冥想,在寧靜的時光聽見腳步聲,便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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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停了三秒——三秒,不長不短,像一個人在猶豫該不該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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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門上響起了三聲極輕的叩擊。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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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嗎?」師傅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低沉而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和以往不一樣——以往的師傅說話總是中氣十足的,像一顆被敲響的銅鐘,嗡嗡作響。但此刻他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鈍了,失去了光澤,只剩下一種疲憊的、粗糙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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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從冥想中退出,睜開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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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深夜。到女孩子們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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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腦子裡「嗡」了一下,像有一群蜜蜂從蜂巢裡湧出來,在她的大腦中嗡嗡亂飛——她想起了趙胖子說過的那句話:「師傅平時的興趣,喝酒,看美女。」看美女,特別是年輕的美女。深夜。她的房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灰色防禦衣裳,領口繫得嚴嚴實實,從脖子一直遮到鎖骨,沒有一絲多餘的皮膚露在外面。她又看了看床上的芷遙和紫晴——芷遙還在冥想,衣裳完整;紫晴盤腿坐著,巴布趴在她膝蓋上,衣裳也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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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妳在想什麼?師傅不是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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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是下意識地把衣領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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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睡。」紫薇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平靜,「師傅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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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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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火光在門開的一瞬間晃了一下,像被風吹的,差點熄滅,又穩住了。昏黃的光芒照在門口那個人身上——圓滾滾的身體、帶有血跡的短褂、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鬍子和頭髮。師傅就站在門口,背微微駝著,不像平時那樣挺著肚子、雙手叉腰、滿臉疲倦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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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側身讓開了。他身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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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走進來的是秦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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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差點沒有認出他。秦老師——那個永遠把脊背挺得像標槍一樣、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模一樣的秦老師——此刻被大師兄攙扶著,一條手臂搭在大師兄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臉。他捂著臉的姿勢很奇怪——不是「捂住」,而是「托住」,像怕自己的臉會掉下來一樣。他的手指縫裡滲出暗紅色的血跡,血順著手背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面上,一滴、兩滴、三滴……在他身後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紅色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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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圈是青紫色的,不是被打了一拳的那種青紫,而是像被車輪碾過的那種——從眼瞼一直擴散到顴骨,從顴骨擴散到太陽穴,整張臉的半邊都變成了紫黑色,腫得像一個發麵饅頭,把他的左眼擠成了一條細縫,縫裡透出的目光是渾濁的、渙散的、像一個人在濃霧中掙扎著尋找方向。他的右腿也在瘸——不是芷遙那種「扭了腳踝」的瘸,而是從大腿根部開始的、整個下半身都無法受力的那種瘸,每走一步,身體就向右側傾斜一次,像一艘快要翻掉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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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紫薇滿臉震驚,而芷遙和紫晴也醒了過來,看見這幕,都暗住了雙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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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走進來的是花老師。花老師今天沒有笑。紫薇從來沒有見過花老師不笑的樣子——從她們來到這個村子的第一天起,花老師的臉就是一朵永遠盛開的花,圓圓的、紅撲撲的、笑瞇瞇的,像一顆熟透了的蘋果。但此刻,那顆蘋果被人咬了一口——不是輕輕地咬,而是狠狠地、連皮帶肉地咬了一口,留下一個猙獰的、參差不齊的傷口。她的右臂用一條布帶吊在脖子上,布帶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著沒有來得及剪斷的線頭。她的右手纏滿了繃帶,繃帶上滲出淡黃色的藥膏和暗紅色的血漬,手指從繃帶的縫隙中露出來,每一根都腫得像胡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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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路的時候一拐一拐的,左腿拖著右腿,像一個在沙灘上掙扎的海龜。但她沒有讓人扶。她一個人走進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在用腳丈量自己還能走多遠。她走到房間中的椅子坐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血的味道——不是比喻,是真的血。紫薇聞到了,那股腥甜的、鐵鏽一樣的氣味,從花老師的呼吸中飄散開來,混進屋子裡的黴味和海風的鹹味中,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迅速擴散,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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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不妥的紫薇也讓芷遙和紫晴貼近自己,緊捉住她們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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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走進來的是影老師。影老師的衣服是黑色的,所以血跡在黑色上看不出來。但他的衣服濕了——不是水,是血。整件黑色長袍從胸口到腹部,從肩膀到腰際,全都被某種液體浸透了,布料貼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骨節分明的身體輪廓。他走路的時候,那些濕透的地方會反光——不是油亮的那種反光,而是一種黏稠的、沉重的、像糖漿一樣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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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有血。不是從嘴裡吐出來的,而是從嘴角流下來的——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的線,從他的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他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他沒有擦,讓那條血線掛在那裡,像一道乾涸的河床。他叼著菸桿。菸頭還亮著,紅光一明一滅。他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和著血的味道,在昏黃的燈光中緩緩升起,然後散開,像一朵灰色的、不祥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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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紫薇好像突然想起,她整個下午都心不在焉,難道是出了意外?但她們都是 賢者(60~69級)和聖者(70~79級)級別的強者,又常在一起,怎麼會傷得如此重?也如此狼狽?心頭不妙之感漸漸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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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走進來的,是一個紫薇不認識、卻又莫名覺得眼熟的人,到底在哪裡看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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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瘦。瘦到紫薇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以為自己看到了一根會走路的竹竿——風一吹就會折斷,雨一打就會倒下,可他偏偏還站著,像釘進石縫裡的鐵釘,搖搖晃晃,卻死活不肯倒。他的衣服破爛不堪,一道一道被斬出的劍痕,整整齊齊,像有人拿尺子量過。順著破洞往裡看,滿身都是血——黑褐色的,像剛剛才乾。他的右臂不見了,斷口處纏著髒兮兮的布條,血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一滴,落在石頭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暗紅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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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上背著一個人。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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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老人。一個渾身是血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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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目光落在那個老人身上的時候,她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一秒。像有人在她腦海裡按下了暫停鍵——畫面還在,聲音還在,但她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那個老人,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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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髮。滿臉的皺紋。枯瘦的手指。舊得發白的藍布衣裳。圍裙上那塊深色的、怎麼也洗不掉的魚血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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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陳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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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婆婆——!」紫晴大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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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從床上彈了起來。那聲音不像叫喊,像撕心裂肺,像從靈魂深處被硬生生拽出來的東西。巴布被她驚得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狼狽地摔在床上,「啾」了一聲,滿是驚恐——牠從未聽過紫晴發出這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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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腳剛落地就想衝過去。她的腿在發抖,抖得像兩根被狂風吹亂的琴弦,第三步的時候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紫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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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紫薇的聲音比她想像的冷靜得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冷靜是一層薄薄的冰殼,底下是滾燙的、翻滾的、隨時會噴湧而出的岩漿。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撞得胸口生疼,疼到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在流血,不能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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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竹竿一樣的男人把陳婆婆輕輕放在紫薇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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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很輕。輕到不像一個受了重傷、斷了一條手臂的人能做出來的——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世間僅存的、再也找不到第二件的瓷器。他的右手托著陳婆婆的後腦勺,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她的頭放在枕頭上,像從深水中撈起一片落葉,慢而小心,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驚動了水面,生怕驚動了那最後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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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刻,他吐出了一口鮮血。那口血噴得很遠,噴中了床上的陳婆婆,也噴中了旁邊的芷遙。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味的血濺上芷遙的臉頰。然後,那個男人露出釋懷的微笑,彷彿說把你送到了。然後……然後就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高塔轟然倒下,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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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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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說話,沒有嘆息,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這是歷盡見不同生死之後的豁達、無聲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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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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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婆婆的眼睛微微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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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清醒的睜,而是一種半昏迷的、像在做夢的睜。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時不時地顫動一下,像是想睜大,卻怎麼也沒有力氣。她的臉上全是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別人的。那些血已經乾了,結成了黑色的硬殼,蓋在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蒼老的臉上。她的嘴唇在微微顫動,像一個人在睡夢中喃喃自語,但沒有聲音,只有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極細微的「嗬——嗬——」聲,像深秋的風穿過乾枯的蘆葦,像一隻老舊的風箱在拉最後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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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左手緊緊地攥著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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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布包。用一塊舊得發白的藍布包著,打了三層結。紫薇認得那塊布——那是陳婆婆圍裙上的一角,是從那條她穿了一輩子的、洗得發白的、邊角都磨毛了的圍裙上剪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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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那魚村的傳統。長輩們對晚輩的祝福——親手編織一個錢包。這拳頭大小的東西,沒有一星期是不可能完成的。一針一針地縫,不同顏色的部分要換不同的線,線的粗細、針腳的疏密、顏色的搭配,每一個細節都要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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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陳婆婆縫了整整一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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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縫的。也許是在她們離開之後的第一天,也許是在某個夕陽西下的傍晚,她坐在門口那張磨得發亮的矮凳上,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夕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暖暖的、金紅色的光。也許是在某個夜深人靜的夜晚,油燈的芯剪了又剪,燈光昏黃得像一顆快要融化的糖,她瞇著老花的眼睛,湊得很近很近,一根線穿了好幾次才穿過針眼。也許是在某個天還沒亮的清晨,公雞還沒叫,她就已經起來了,披著一件舊棉襖,趁著一天的活兒還沒開始之前,多縫幾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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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只知道那個錢包被她攥在手心裡,攥了太久,攥得太緊,布面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汗漬和血痕。那些汗漬是她的,那些血痕也是她的——針扎到手指了,她沒有停,只是把手指塞進嘴裡抿一下,繼續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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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跪在床邊,把陳婆婆的手——那隻攥著布包的手——輕輕握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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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冰涼冰涼的。不是冬天河邊石頭的那種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像冰窖深處積了千年的寒冰那樣的涼。那種涼,不是冷,是「走了」。是生命力已經離開了這具身體,只剩下空殼。皮膚下的血管隱隱約約,像一張枯葉的葉脈,又像一幅乾涸的河流地圖——每一條支流都曾流淌過溫熱的血液,此刻卻像被凍住了一樣,靜止不動,再也聽不見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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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把那只冰涼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她的手是熱的,她的臉是熱的,她的淚也是熱的。她想把自己的溫度渡給陳婆婆——可她渡不過去。那隻手還是涼的,冰涼冰涼的,像一塊怎麼也捂不熱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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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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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撐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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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哭著說。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不是一顆一顆地掉,是兩行同時往下淌,像兩條決了堤的小河,止不住,也不想止。她舉起右手,掌心對準陳婆婆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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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光從她掌心湧出。像泉水從地底噴湧,像春天的第一縷陽光照進冰封的河流,轟的一聲,冰面裂開,水湧出來,綠色的、溫暖的、帶著泥土和草木萌芽氣息的光芒,瞬間充滿了整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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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盡丹田裡所有的魔力。她把能擠出來的每一滴都擠了出來,壓縮、凝聚、燃燒,化成一小團翠綠色的、像液體翡翠一樣的光芒。與此同時,她瘋狂地吸收著附近植物的生命——窗外的野草一株一株地垂下頭,從翠綠變成枯黃,從枯黃變成灰白;門口的雜樹一片一片地落葉,落得乾乾淨淨;牆角的青苔一塊一塊地萎縮,化為塵土。它們將最後的生機化成那一團翠綠的光,送進陳婆婆的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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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光覆上陳婆婆的身體,從胸口開始,像水波一樣向四周擴散。紫薇閉上眼睛,魔力像無數根細細的觸手,探入陳婆婆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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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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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了四根肋骨。左側第三、第四、第五、第六根。斷口鋒利如刀,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觸目驚心。其中一根的尖端已經刺入了左肺,暗紅色的血液正沿著那根斷裂的肋骨,從肺臟中緩緩滲出,像一條細細的、紅色的小溪,流進胸腔,積在底部。身下的床單已經被血浸透,暗紅色的一大片,還在慢慢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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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師傅們不知用了什麼秘法,才讓陳婆婆堅持到現在。或許是一口氣,或許是一個念頭,或許是想見她們最後一面——就靠著這麼一點點、一絲絲、幾乎看不見的東西,撐過了那條漫長的、顛簸的、每一寸都痛到骨頭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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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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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根本救不了陳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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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綠光可以穩定斷口,可以包裹鋒利的骨頭邊緣,可以阻止出血。但她無法抽出胸腔裡已經積聚的血液,無法縫合肺臟上那道被肋骨刺穿的傷口。她的魔法是生命系——回复生命力、加速癒合、補充體力——但不是手術刀,不是神蹟,不是起死回生。她只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她的魔力還太弱,弱到連一個老人的傷都治不好,弱到:明明很重視的人在眼前,明明很需要幫助,自己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幫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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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殘酷的是:她的綠光根本顧不過來。集中在心臟,肺部就出血;關注肺部,胸部的傷口又繼續惡化。像一個手裡只有一條毛巾的人,這邊漏水跑去堵這邊,那邊漏水又跑去堵那邊,綠光跑來跑去,水還是越積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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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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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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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綠光一分為二,一道集中在胸部的傷口上,一道集中在肺部,咬著牙,加大魔力輸出,在那道撕裂的傷口表面形成一層透明的薄膜,把血液封在裡面,不讓它繼續往外滲。她知道這是飲鴆止渴——薄膜只能暫時封住傷口,一旦魔力耗盡,薄膜就會消失,血液會重新湧出來,比之前更猛烈,像潰堤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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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告訴自己:不能停、不能停。哪怕多撐一秒,陳婆婆就多一秒清醒的機會,就多一秒睜開眼睛的機會,就多一秒留下遺言的機會。哪怕只多一秒——那一秒,可能就是她這輩子最後的、唯一的、再也等不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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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婆婆的眼皮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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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顫動——是緩緩地、像從深水中浮上來一樣地睜開。先是一條細細的縫,然後慢慢地、吃力地、一寸一寸地睜大。她的眼珠是渾濁的,像一杯被攪渾的泥水,看不清底,也看不清邊。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把目光從天花板上移下來,那過程很慢,慢到紫薇以為她會在中途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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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那雙渾濁的眼睛,落在了紫薇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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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出了紫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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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光。不是迴光返照的那種刺目的、像燈泡燒壞前最後一次爆閃的光芒——那種光太亮、太烈、太嚇人。而是一種更溫柔的、像夕陽沉入地平線之前最後一抹餘暉的光芒。那抹光不刺眼,不灼熱,只是靜靜地、暖暖地、像一個母親的手,輕輕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落在紫薇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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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長輩看著自己孩子的目光。是「妳還在,我就放心了」的目光。是「不管我去了哪裡,妳都要好好的」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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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陳婆婆的聲音像一片乾枯的樹葉被踩碎,細碎、沙啞、幾乎聽不見,「……是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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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握緊她的手。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用力眨了眨眼,讓眼淚落下來,一顆,兩顆,三顆,落在陳婆婆冰涼的手背上。「婆婆,是我。紫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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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和紫晴也從震驚中清醒過來。「陳婆婆,我們也在」,沒有猶豫,甚至沒有互相看一眼——同時伸出手,抵住紫薇的後背。靈力從她們的掌心湧出,毫無保留地渡入紫薇體內,溫熱的、洶湧的,像兩條匯入乾涸河流的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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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深知,紫薇和她們是不可能救活陳婆婆,理性如此。但感性的她,豈能對陳婆婆沒感覺?她們只知道——紫薇要做的事,她們就幫她做,紫薇要撐住,陳婆婆都要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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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婆婆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小了,小到紫薇不確定她是在笑,還是在用力。但那條彎曲的弧度,像一個缺了口的月牙,掛在她佈滿皺紋的、蒼白的臉上,溫柔得像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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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沒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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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另一隻手——那隻一直攥著藍布包的手——慢慢地、顫抖地抬了起來。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像一朵正在凋謝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脫落。大拇指先鬆開,然後是食指,然後是中指,無名指最後一根,像捨不得放開似的,勾了一下,又勾了一下,終於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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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布包遞向紫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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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妳們的……」陳婆婆的聲音在喉嚨裡打轉,像一顆被卡住的珠子,艱難地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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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想……咳咳」 「想給妳做兩件新衣裳……城裡那個賣布的……說這種布好……耐磨……我挑了……挑了好久……這個顏色……妳穿……一定好看……」咳咳,綠光已然不能照著全身,陳婆婆吐出了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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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接過布包,布包也沾上了陳婆婆的鮮血,她打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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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塊布。深藍色的、織有銀色紋路的布。和芷遙、紫晴身上穿的防禦衣裳一模一樣。銀色的絲線在昏黃的燈光中微微發亮,像一條條細細的銀河,在深藍色的夜空裡靜靜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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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不到陳婆婆縫這塊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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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能看到——看到那雙枯瘦的、佈滿老繭的、關節已經變形的手,如何一針一線地縫。看到那盞昏暗的油燈下,那個孤獨的身影,低著頭,瞇著眼。看到那雙手被針扎了多少次,看到那些小小的、暗紅色的血點,像一朵一朵細小的花,開在藍色的布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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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一手維持綠光,一手把那塊布貼在胸口。她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是在哭,是忍著不哭。她把嘴唇咬得發白,咬到滲出了血。血的味道在舌尖上擴散,鹹的、腥的、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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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一根被拉緊到極限的琴弦,「妳堅持住……師傅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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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師傅也沒有辦法。如果師傅有辦法,他早已出手,不會站在那裡——搖頭。但這話既是對婆婆說,也是在欺騙自己——萬一!萬一有奇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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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婆婆的眼睛又閉上了。她在攢力氣。她攢了很久——久到紫薇以為她已經失去了意識,久到紫晴從床的另一邊爬過來,把臉貼在她冰涼的手背上,無聲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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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不顧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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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強行加大輸出——超越經脈所能承受的極限。她知道這一定會傷害自己,也許是永遠無法癒合的傷,也許是再也不能用魔力的後果。但她已經顧不得了。丹田裡最後一絲魔力被她硬生生擠了出來,像從一塊乾透了的抹布裡擰出最後一滴水。經脈在撕裂,像一條被撐到極限的橡皮筋,一根一根地斷開,一根一根地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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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刻體內靈力暴動了。像一鍋沸騰的油,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拚命地撞擊,想衝出去。紫薇終忍不住,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暗紅色的、帶著泡沫的血,噴在她的手背上——靈力才緩衝了一下,才沒有當場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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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陳婆婆又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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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的目光比剛才清楚了一些。她用盡了身體裡最後的力量,把所有殘留的清醒、意識、生命力,全部集中到了這雙眼睛上。那光芒像一盞燈在油盡之前最後一次燃燒,火焰跳了一下,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亮——然後就……要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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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頭……」她的嘴唇在動,但聲音出不來。紫薇把耳朵貼過去,貼到她的嘴邊,感受到她微弱的、溫熱的、帶著血味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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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沒什麼親人……老伴走了……兒子走了……一個人……活了這麼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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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喘了一下。不是喘氣,是停頓。像一個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的人,終於走不動了,停下來,回頭看了看自己走過的路。那條路上有風雨,有泥濘,有無數個一個人的黃昏和清晨——但此刻,她的眼睛始終看著紫薇,始終看著,像要把這張臉深深地刻進靈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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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們來的那天……三個小丫頭……從河裡爬上來……渾身是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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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心裡想……這三個孩子……從哪裡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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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這一次,紫薇確定她在笑。那笑容很真摯,真摯地帶著點點溫暖,這溫暖是柔軟的、像棉被一樣的、像冬天裡一盆炭火一樣的東西——比世界上任何笑容都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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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間破屋子……好久沒那麼熱鬧了……妳們在的時候……鍋裡總是熱的……灶裡總是有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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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你們,我早上起來……不用自己燒水……因為妳們已經燒好了……我晚上睡覺……不用自己關門……因為妳們會等我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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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收音機被慢慢調低音量,從清晰變成模糊,從模糊變成沙沙的白噪音。又像一個人越走越遠,身影越來越小,小到只剩一個點,小到看不見——但你知道她還在那裡,還在走,還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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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不起你們……未能好好照顧你,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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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和芷遙此刻靈力也快耗盡了,但只聽到滿臉眼淚的紫晴突然大叫:「嗚……陳婆婆!別說了,好好休息,姐姐、姐姐能治愈你的!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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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衣裳……本來想……做好了……給妳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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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讓妳穿著…新衣裳……,走在村裡……讓別人看看……這是我家丫頭……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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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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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看」字的尾音上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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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根被風吹斷的蛛絲,無聲地、輕柔地、不留痕跡地斷了。像一片落葉從枝頭飄落,沒有掙扎,沒有抗議,只是順著風的方向,靜靜地落下來。像一盞燈,在燃盡了最後一滴油之後,火焰輕輕地搖了一下,然後——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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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還睜著,沒有彌合,就像是死不瞑目的感覺。但裡面的光卻在消退。不是熄滅——是「退潮」。像海水從沙灘上退去,緩慢地、不可逆轉地、一波一波地往後退,露出底下灰色的、濕潤的、佈滿了貝殼碎片和沙粒的灘塗。那些貝殼碎片,是她這一生留下來的東西——一個補了又補的漁網,一件縫了又縫的藍布衣裳,一碗熱了又熱的粥,一個等了又等、卻再也沒有回來的人。還有三個從河裡爬上來的、渾身是傷的小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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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縷光從她的瞳孔深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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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扇門被輕輕關上。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砰」的一聲,只是關上了。門裡面的燈還亮著嗎?沒有人知道。門外面的世界還在轉嗎?還在。海浪還在拍打礁石,風還在吹,星星還在閃。但門關上了。永遠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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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綠光還亮著。但那團光已經不是翠綠色的了,而是慘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螢光色,像一隻快要死去的螢火蟲。魔力像倒進一個破了底的杯子——進去了,從裂縫中漏出來;進去了,又漏出來;一滴都不剩。陳婆婆的身體已經無法接收任何魔力了。它正在關閉,像一棟被清空的房子,門窗緊閉,燈火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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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不肯停手,繼續沉默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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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忍不住向前走一步,打算阻止紫薇,卻被葉師傅一手捉住,搖了搖頭,好像沉默地說:「別打擾她們!」花老師站著在原地,滴滴淚光從眼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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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三分鐘後,芷遙和紫晴都力竭了,癱坐在床邊,呆呆地看著陳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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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再繼續堅持,綠光在她指尖閃了一下,像一盞燈在熄滅前最後一次閃爍,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在說再見——然後永遠地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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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30秒,紫薇再次吐血,然後昏倒在芷遙哪裡。這一刻,沉默許久的葉師傅,瞬間來到她身後,然後使用光魔法,恢復著紫薇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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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裡說到:「傻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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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綠光團消失的時候,屋子裡好像忽然暗了一些。油燈還在燒,月光還從窗戶照進來,但她覺得暗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此以後,再也亮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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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不久便甦醒了,但她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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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很乾。乾得像沙漠,乾得像被太陽烤焦的土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打了無數圈,卻一滴都沒有落下來——不是忍住了,是流不出來了。好像身體裡所有的水都已經流乾了,所有的眼淚都在剛才那一刻流完了。好像陳婆婆帶走的不只是她自己,還有紫薇身體裡某個很重要的、能讓她哭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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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芷遙懷抱中緩緩起來,跪在床邊,一動不動。手裡還握著那塊深藍色的布。布面上銀色的紋路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像星星,像魚鱗,像陳婆婆圍裙上那些洗不掉的反光,像那碗熱騰騰的粥上面冒著的、白白的、暖暖的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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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也跪在她旁邊,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她沒有聲音,但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個被人一下一下敲打的琴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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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趴在陳婆婆的手邊,把臉埋在那些冰涼的、枯瘦的、佈滿了老繭的手指裡。她的嘴唇貼著那些手指,像在親吻,像在告別。她的眼淚順著陳婆婆的指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床單上,暈開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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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縮在陳婆婆的枕頭邊,把自己縮成一團灰白色的絨球,貼著陳婆婆的耳朵,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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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海浪聲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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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嘩——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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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像陳婆婆的聲音,在風中,在海面上,在每一個沒有人聽見的角落,輕輕地、反反覆覆地念叨著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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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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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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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人生是一輛不能回頭的單程巴士,旅途上有不同的人在各站上車、下車,未必有人能陪你到終點,我們能做的,只能好好愛護眼前人,別讓自己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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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太累了,之前一直每天過萬字的更新,但起點的閱讀量很低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wvYvAefS9
其實那怕只是免費的讚好,免費的追蹤都是一種支持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AWQrpoPz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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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30章開始,減產至每日發布1章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O8RAia5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