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遙後退了一步。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需要空間。她的銀色光刃在剛才那一擊之後暗淡了不少,刀刃的邊緣從透明變成了半透明,像一塊冰在陽光下開始融化。她的魔力消耗太大了——禁魔法手環雖然在花老師的課上才戴,平時不戴,但昨日的疲勞,使她的丹田已經快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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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呼吸變得又短又急。她的冰火雙修雖威力大,三更需要大量的魔力來維持,剛才那一發火球加冰錐的組合技,消耗了她將近一半的魔力。她的左手還在凝冰,但冰層的厚度已經從一釐米變成了兩毫米,薄得幾乎透明;右手的火焰還在燃燒,但溫度已經從亮白色降到了橘黃色,像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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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額頭上全是汗。她的魔力消耗是三人中最大的——那顆綠光球用掉了她三分之一的魔力,再恢復了芷遙和紫晴各一次,如今靈力剩下不足一半,而她還需要留一些魔力來治療和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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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頭野豬,三姐妹,六隻血紅色的眼睛,四十八條腿——不對,野豬有四條腿,三頭就是十二條,加上人的六條,一共十八條。紫薇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然後覺得自己可能是在用計算來緩解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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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那頭最大的野豬第一個動了,四隻眼睛瞎了兩隻,還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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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沒有再次衝鋒——因為牠的左前腿已經廢了,衝鋒的速度和力量都會大打折扣。牠選擇了一個更危險、更直接、也更有效的方式:牠低下頭,把獠牙對準紫晴,然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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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衝,是跳。牠用三條腿猛地發力,龐大的身體像一顆炮彈一樣從地上彈起來,朝紫晴撲過去。獠牙在前,血紅色的眼睛在後,黑色的鬃毛在晨風中炸開,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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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來不及躲。她站在那裡,雙手本能地向前推出,左手冰牆、右手火牆,兩道半透明的屏障在她面前豎起——冰牆晶瑩剔透,像一塊巨大的玻璃;火牆橘紅耀眼,像一道燃燒著的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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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撞上了火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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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牆在接觸的瞬間炸開,火焰像被戳破的水球一樣四處飛濺,在野豬的臉上、脖子上、胸口上燒出一片焦黑。野豬的鬃毛是易燃的,火焰一沾上去就「轟」地燒了起來,像一座移動的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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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牠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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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從火牆中穿過,身上的火焰在空中拖出一道長長的火尾,然後撞上了冰牆。冰牆在獠牙的撞擊下像紙糊的一樣碎裂,無數冰屑像飛刀一樣四射,打在紫晴的臉上、手臂上、胸口上,劃出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貓抓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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獠牙離紫晴的胸口只有不到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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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芷遙和紫薇都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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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銀色光刃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了,但她還是把它舉了起來,擋在紫晴胸前。紫薇一邊跑過來,一邊發出壓縮已久的綠色光球,撞向野豬必經之路,這一發再消耗三份一靈力,使她的靈力幾乎耗盡。野豬的獠牙撞上光刃——「鏗——!」一聲巨響,像兩把劍撞在一起。光刃斷了,銀色的碎片像碎掉的星星一樣在空氣中飛散,落在芷遙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然後化作光點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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獠牙被光刃擋了一下,再被綠色光球擊中,雖沒有融入體內,但衝擊力使野豬方向偏了偏。使牠從紫晴的右側劃過,撕開了她深藍色防禦衣裳的側面,露出一截白色的內襯。沒有傷到皮肉,但衣服破了,風從破口灌進去,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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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被衝擊力帶得向旁邊摔了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一圈,試圖調整姿勢落地,但她的左腳先著地,腳踝一歪——「咔」,一聲清脆的、像折斷乾樹枝一樣的聲音。她的左腳踝扭了,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像一塊被扔出去的抹布一樣摔在沙灘上,滾了兩圈,臉上、頭髮上、衣服上全是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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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紫晴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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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喊。不是因為她不擔心,而是因為她沒有時間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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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那頭野豬也動了。牠用三條腿一瘸一拐地朝紫薇衝來,速度不快,但氣勢驚人——牠的嘴裡在滴血,不是鼻血,是從口腔深處湧出來的黑色的、黏稠的血液,順著牠的下巴往下淌,滴在沙灘上,像一條斷斷續續的黑色線條。牠的左前腿已經完全不能用了,每跑一步,那條受傷的腿就在空中無力地晃一下,像一條被折斷的鐘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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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退。她站在原地,右手舉起,掌心朝外——一顆新的綠光球正在凝聚。但她的魔力不夠了,這一發將是自己僅餘魔力,而這顆球比剛才那顆小得多,顏色也淡得多,從深綠色變成了淺綠色,像一顆還沒有成熟的青檸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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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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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野豬衝到足夠近的距離,近到她不會打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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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離她越來越近——十步、八步、五步。紫薇能看到牠眼睛裡自己的倒影——一個瘦小的、灰色衣裳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小女孩,站在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中,舉著一顆發綠光的小球,像舉著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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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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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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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光球從她掌心飛出,精準地打進了野豬張開的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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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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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爆炸,是「悶」——綠光球在野豬的喉嚨深處炸開,像一顆被吞進肚子裡的炮仗,聲音沉悶而短促,像有人用枕頭摀住了一個鼓。野豬的喉嚨內部沒有鬃毛、沒有厚皮、沒有脂肪,只有薄薄的黏膜和脆弱的軟骨。綠光球在那裡炸開,生命力從喉嚨深處被瘋狂地抽走,野豬的臉色——如果豬有臉色的話——從黑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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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心想:皮毛厚打不進去,喉嚨不會有防禦了吧,最起碼防禦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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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猜測成立了。野豬的衝鋒在最後一步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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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牠想停,而是牠的身體不聽使喚了。牠的四肢像同時被抽掉了骨頭,軟綿綿地彎曲、摺疊、塌陷,龐大的身體像一座被定向爆破的大樓,從下往上、從外往內,轟然倒塌,砸在紫薇面前兩步遠的地方,激起一片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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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的頭離紫薇的腳不到一尺。牠的眼睛還睜著——四隻眼睛,兩排,上排兩隻,下排兩隻。血紅色的光芒正在從這些眼睛裡消退,像退潮的海水,從瞳孔邊緣開始向中央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顏色——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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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看著紫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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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看著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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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牠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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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了。是昏迷了。紫薇沒有足夠的魔力殺死一頭四十級的魔獸,她只是讓牠暫時失去了意識,徹底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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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那邊,她正在和另外一頭被她燒成火球的野豬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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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身上的火焰已經熄滅了——不是被撲滅的,而是沒有東西可燒了。牠胸口、脖子、臉上的鬃毛全部燒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燒傷的皮膚,皮膚上佈滿了水泡和裂口,裂口裡滲出透明的組織液,混著黑色的血痂,看起來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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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牠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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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的獠牙上沾著紫晴衣服的碎片——深藍色的,被撕成不規則的形狀,掛在象牙白的獠牙上,像一面小小的旗。牠的呼吸又急又重,每一次呼氣都從鼻孔噴出兩道白色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霧,又迅速消散。牠的四隻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血紅色的光芒從縫隙中滲出來,像熔岩從火山口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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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在喘。她的左手已經凝不出冰了——不是冰沒有了,而是她的手指在發抖,抖到無法精確控制魔力的輸出。她的右手還有一團火,但火球的直徑已經從雞蛋縮小到了葡萄,顏色從亮白變回了橘紅,溫度從灼熱變成了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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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快沒有魔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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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低下頭,獠牙對準紫晴,三條腿——左前腿還瘸著——開始緩緩地、沉重地邁步。不是衝鋒,是走,一步一步,像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囚犯走向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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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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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前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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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又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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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又前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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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別退了。」芷遙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她已經從沙灘上爬了起來,左腳不敢著地,用右腳單腳站著,左手扶著一塊比她腰還高的礁石,右手還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銀光——不是光刃,只是魔力在指尖殘留的餘燼,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風一吹就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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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退,你就到海裡了。」芷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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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偏頭看了一眼身後——離海水不到五步了。海浪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白色的泡沫舔著她的腳後跟,涼絲絲的。巴布從她懷裡探出頭來,看了看身後的大海,啾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慌張——牠不會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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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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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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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巴布從懷裡掏出來,用力扔向芷遙的方向。巴布在空中劃出一道灰白色的拋物線,六隻小短腿在空中亂蹬,像一隻被拋向空中的毛線團。芷遙用一隻手接住了牠,把牠塞進自己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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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轉過身,面對那頭燒光了鬃毛的野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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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右手已經沒有火球了。那團葡萄大小的橘紅色火焰,在她轉身的瞬間熄滅了,像一朵被風吹滅的燭火,最後一縷青煙從她指尖升起,飄散在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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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魔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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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有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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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雙手握成拳頭,舉在臉前,膝蓋微曲,重心壓低,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頭野豬血紅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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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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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發抖。她的腿在發抖。她的拳頭在發抖。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片在暴風雨中顫抖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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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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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看著她,血紅色的眼睛裡映出她顫抖的身影——一個瘦小的、不到七歲的、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破了個大洞的小女孩,站在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中,舉著兩個還沒有她拳頭大的拳頭,對著一頭比她重二十倍的魔獸,說「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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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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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困惑。牠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獵物——有的跑,有的叫,有的哭,有的跪下來求饒。但牠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獵物,在沒有魔力、沒有武器、沒有任何勝算的情況下,握著拳頭,說「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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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低下頭,獠牙對準紫晴的胸口,三條腿同時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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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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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但像一把錘子,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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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正在衝鋒的野豬,在三條腿離地的那一瞬間,身體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不是抓住,是按,像按一顆按鈕一樣,穩穩地、精準地、不容反抗地,把牠按在了原地。牠的四條腿——包括那條受傷的——全部陷入沙灘裡,像四根被釘進地面的木樁,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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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站在礁石上。他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了——不是站,是「升」,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山脈忽然抬升出海面,緩慢、沉重、不可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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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舉在身前,五指張開,掌心對著那三頭野豬。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用力——沒有青筋暴起,沒有肌肉緊繃,甚至連呼吸都沒有加快。他就像在趕蒼蠅一樣,隨手一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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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三頭野豬,每一頭都像被一座山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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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那頭被芷遙切開左前腿的,正在試圖掙扎。牠的四肢在沙灘上刨出深深的坑,沙子四處飛濺,但牠的身體紋絲不動,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框裡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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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那頭被紫薇用綠光球打暈的,還躺在沙灘上,沒有醒來。師傅的壓力壓在牠身上,牠在昏迷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像夢囈一樣的哼哼,四條腿無意識地蹬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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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那頭被紫晴燒光了鬃毛的,是唯一還在試圖反抗的。牠的頭拼命地往上抬,脖子上的肌肉繃得像一根根鋼絲,青筋——如果豬有青筋的話——從燒傷的皮膚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在皮下蠕動。牠的嘴裡發出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咆哮,不像豬,更像獅子,聲音裡帶著不甘、憤怒、和一種近乎絕望的頑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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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手往下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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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野豬的頭被按進了沙子裡。不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按——是「啪」的一下,像拍一隻蒼蠅,像按一個按鈕,像關一扇門。野豬的頭埋在沙子裡,四隻眼睛裡的光芒從紅色變成了橙色,從橙色變成了黃色,從黃色變成了暗金色,最後像一盞被關掉的燈,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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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了。是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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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沒有殺牠們。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想過要殺。他的每一招——如果那能叫「招」的話——都是克制的、節制的、留了餘地的。他把野豬按進沙子裡的時候,力道精準到可以壓斷牠們的骨頭但沒有;他用魔力壓制牠們的時候,強度剛好讓牠們無法動彈但不至於內傷。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傳達一個信息:我不想殺你們,你們最好識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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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們似乎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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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那頭最先放棄了掙扎。牠把頭低下去,四條腿從沙坑裡拔出來,然後——趴下了。像一條被打敗的狗,趴在地上,把頭放在前腿上,閉上了眼睛。不是暈,是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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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那頭還昏迷著,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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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那頭把頭從沙子裡拔出來,甩了甩,噴了兩口沙子,然後——也趴下了。牠趴下的時候,那條受傷的左前腿還蜷在胸前,姿勢有點彆扭,像一個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的人。牠的四隻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從縫隙裡看著師傅,目光裡的紅色已經完全褪去了,只剩下一種疲憊的、妥協的、像在說「我打不過你」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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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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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力消失了。像烏雲被風吹散,陽光重新照下來——不,這裡沒有陽光,天還沒有亮。但那種沉甸甸的、壓在胸口、壓在肩膀、壓在每一個關節上的無形力量,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從三姐妹和野豬的身上同時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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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腿軟了。她蹲了下來,雙手撐在沙灘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喘得眼淚都出來了,但她沒有哭,只是喘,像一台被過度使用的機器在散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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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靠在那塊礁石上,左腳懸空不敢著地,腳踝腫得像一個小饅頭,皮膚下面是淤血的紫色,從腳踝一直蔓延到腳背,像一幅正在暈染的水墨畫。她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腳踝,像是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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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站在那裡,看著師傅從礁石上走下來。滿面驚訝,這位平日看著像「金魚叔叔」、每天只懂躺著喝酒的師傅,居然這麼強,雖然葉師傅的威壓不及昔日皇宮的姥姥(姥姥的是毀天滅地之感,憤怒之時,萬物顫抖;而葉師傅則像是一位殺生無數的將軍,一雙巨手若如來神掌般壓下來。兩者威壓之勢可謂大相徑庭)。然則,在這世界中,卻已是看過的最強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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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們對強者崇拜是自然之時,特別是有著如此將軍威風之勢,然則就在崇拜之時,卻看見師傅哪怪異的走路姿勢,還是那樣,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圓滾滾的肚子上下震抖,一搖一晃的樣子,滑稽至極,彷彿就是小丑在搞笑般,而哪強人之感也隨風而逝。再顧師傅,已走到三頭趴在地上的野豬面前,蹲下來,用粗短的手指戳了戳中間那頭的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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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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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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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又戳了一下。這次重了一些,像一個父親在叫醒賴床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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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睜開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師傅,瞳孔還是豎直的——那是魔獸的本能,改不掉——但裡面的殺意已經完全消失了。牠看著師傅,像一個打了敗仗的士兵看著戰勝國的將軍,不是臣服,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認命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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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站起來,轉身走回三姐妹身邊。他看了看紫晴——蹲在地上喘氣,臉上的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用袖子擦,越擦越髒。他看了看芷遙——靠著礁石,左腳腫得像豬蹄,表情平靜得像在等人。他看了看紫薇——站在中間,灰色衣裳沾滿了沙子和黑色的血跡,額頭上的汗還沒乾,但她的背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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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目光在她們三個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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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是群聚生物。」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講解一道數學題,「家族觀念很強。妳們殺了牠們的家人,牠們記住了妳們的氣味。今天趕走了,明天還會來。明天趕走了,後天還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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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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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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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抬起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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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回礁石邊,彎腰撿起他放在那裡的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沒有擦,讓它掛在花白的鬍子上,在晨光中閃著光——天終於亮了,第一縷陽光從海平面下探出頭來,像一把金色的刀,切開了灰藍色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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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師傅說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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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塞子塞回去,把葫蘆掛回腰間,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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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到妳們能自己打跑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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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那三頭趴在地上、像三條聽話的大狗一樣的野豬,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看好你們」的表情,像一個農夫看著自己種下的種子,雖然還沒發芽,但他知道土下面有東西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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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師傅朝村子裡擺了擺手,「回去包紮。一刻鐘後,水井邊集合。今天的訓練——」他頓了頓,「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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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臉垮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破了個大洞的深藍色衣裳,又看了看自己還在發抖的腿,又看了看芷遙腫得像豬蹄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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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我二姐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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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你自己想辦法處理。」師傅頭也沒回,已經走遠了,圓滾滾的背影在晨光中一搖一晃,像一顆滾動的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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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時,影老師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芷遙身邊。沒有人看到他走過來——他就像從空氣中長出來的一樣,黑色的長袍在晨風中飄了一下,然後靜止。他蹲下來,乾瘦的手指輕輕捏住芷遙的腳踝,指腹按了幾個位置——外踝、內踝、跟腱、足背。他的手指很涼,像冰塊,芷遙本能地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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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斷。」影老師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些淡綠色的液體在手心裡,雙手合十搓了搓,然後敷在芷遙的腳踝上。液體接觸皮膚的瞬間,一股冰涼的、像薄荷一樣的感覺從腳踝蔓延到整個小腿,芷遙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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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躺著。」影老師站起來,把瓷瓶塞回懷裡,「半個時辰不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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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點了點頭。她試著站起來,左腳一沾地,痛得像被針扎了一下,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叫出聲。紫薇走過來,把她直接背起來,一步一步地往村子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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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從芷遙懷裡探出頭來,「巴布」了一聲,跳下來,踩著六隻小短腿跟在紫薇腳邊,跑得像一顆灰白色的彈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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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走在最後面。她沒有扶任何人,因為她自己也快站不住了。她的魔力幾乎見底,丹田像一口被抽乾的井,乾涸的井壁上殘留著幾滴綠色的光芒,像清晨的露珠,隨時會蒸發。她的右手虎口被飛鏢磨破了皮,此刻正在滲血,她把傷口放在嘴邊舔了一下——鹹的,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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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了一眼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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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頭野豬還趴在那裡。沒有走,但也沒有站起來。牠們就像三塊被遺忘在沙灘上的黑色巨石,一動不動,只有鼻孔還在呼出白氣,證明牠們還活著。為首那頭——被芷遙切開左前腿的那頭——正用舌頭舔自己的傷口,舌頭從傷口上舔過的時候,會帶走一部分乾涸的血痂,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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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抬起頭,隔著整片沙灘,看著紫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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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色的眼睛,豎直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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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一絲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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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種疲倦的、像在說「我們下次再打」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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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牠低下頭,繼續舔自己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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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紫薇也轉過身,背著芷遙走進了村子。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長長的,細細的,像一根被拉長的墨線,從村口一直延伸到老榕樹下。巴布踩著六隻小短腿追上來,跳上紫晴的腳背,順著褲腿往上爬,爬到肩膀,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縮成一團,啾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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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伸手摸了摸牠的頭,手指陷進灰白色的絨毛裡,感受到牠小小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快得像一隻蜂鳥在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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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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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對巴布說的,也像是對自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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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句安慰,也像是一句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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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這一章不小心,字寫多了(15000多),分為(上、下)2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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