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進洞。」紫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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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進洞?不能用魔法,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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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從懷裡掏出火折子,搖了搖,火光亮起來,在洞口照出一小圈昏黃的亮光。火光映在石壁上,影子晃來晃去,像一群無聲的幽靈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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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火折子。」她說,「而且——我們不需要走很深。站在洞口裡面兩三步的地方,等燕子飛進來的時候,伸手就能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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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臉色刷地白了一層。她怕黑——不是那種尋常人口中輕飄飄的「有點怕」,而是真正的、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滲出來的恐懼,像冰冷的水慢慢淹過腳踝、漫過膝蓋,一直到胸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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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紫薇要她走進一個黑漆漆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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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口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一聲輕響,像在嚥一塊沒有沾過水的餅乾,粗糙而艱難。「……好。」她說。聲音很小,小得像一片落葉擦過地面,但裡面沒有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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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緊緊地、結結實實地握住了。那隻手上的繭子磨著她的掌心,粗糙卻溫暖,像一堵無聲的牆,擋在了恐懼面前。然後,紫薇從懷裡掏出一根布條,是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著毛躁的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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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住眼睛。」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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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愣了一下:「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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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就不怕了。」紫薇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她把布條輕輕繞過紫晴的眼睛,在腦後繫了一個結。那布條是用深藍色的粗布撕成的,上面還殘留著幾塊怎麼也洗不掉的污漬,但湊近了能聞到一股乾淨的味道——陽光的味道,還有肥皂的氣息,像晾在風裡的白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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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紫薇再次取出藤蔓,一圈一圈地纏繞在三人腰間,將她們緊緊連在一起。她低聲說,語氣篤定得像一塊千年不碎的岩石:「放心吧。我永遠都在你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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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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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眼前什麼都沒有了。不是那種夜色中的朦朧,不是月光下的淺影,而是一片均勻的、沒有一絲厚度的、深不見底的純粹黑色。蒙住眼睛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本能地僵住了——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小貓,四肢懸空,動彈不得。呼吸急促了半拍,指尖微微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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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紫薇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溫暖,穩定,有力,像一根釘入石縫的鐵樁,任憑風吹浪打,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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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沒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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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手,也漸漸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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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紫薇牽著她,走進山洞。洞口的亮光在身後越來越遠。火折子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巨大的、扭曲的、像怪物一樣的影子,隨著火光的晃動而變化形狀。芷遙走在最前面,銀色的光不能用,但她靠著空間感知力「感受」洞內的結構——石壁的位置、腳下的高低、頭頂的距離。她的感知被禁魔法手環壓制了大半,但還殘留著一絲絲像遊絲一樣的感應,勉強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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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走在中間,左手牽著紫晴,右手舉著火折子。火光照亮了她們面前大約兩三步的距離,兩三步之外就是一片漆黑,黑得像一堵牆,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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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走在最後面,被蒙著眼睛,被紫薇牽著。她看不見黑暗,但她不害怕,因為紫薇的手一直都在。她只感覺腳下的地面越來越不平整,時而上坡,時而下坡,時而踩到碎石,時而踩到濕滑的苔蘚。巴布從她懷裡探出頭來,啾了一聲,聲音在狹窄的洞壁之間來回反射,產生了好幾次迴聲——啾、啾、啾——像三個聲音在互相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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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走了大約二十步,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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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離洞口不遠,還能隱約看見外面的光。不是亮光,是一種灰濛濛的、像黎明前天空那樣的微光,微弱但存在。洞頂比洞口低了一些,紫薇伸手就能摸到。洞壁兩側的距離也窄了很多,三個人站成一排,肩膀幾乎要碰到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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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裡。」紫薇吹滅了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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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一下子圍了上來,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從她們的腳底漫到膝蓋,從膝蓋漫到腰,從腰漫到胸口。紫晴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但紫薇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所以她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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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黑暗中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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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也輕輕闔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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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不是黑暗,而是另一種「看見」。《智慧之書》中曾不止一次提到這個法子——「凡生靈皆有氣,唯有心眼,方能窺見最真實的氣。飛鏢之技,若能練到不假雙目,便算小有成就。」那些句子她早已倒背如流,此刻一字一句在心頭滾過,像老僧敲木魚,篤定而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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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屏住呼吸,將意識從眼睛收回,一點一點地沉進胸腔,再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然後,她試著用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眼」,去捕捉外物的動靜——空氣的流轉、溫度的變化、身側芷遙微微起伏的呼吸節奏、紫晴蒙著眼卻仍微微顫抖的睫毛撲動。起初什麼也沒有,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灰。但她不急,也不慌,像一個垂釣的人靜靜守著水面,等待那若有若無的一絲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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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冥冥之中,她「感覺」到了。不是看見,不是聽見,而是一種更幽微、更本能的觸碰——像手指輕輕按在水面上,蕩開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所謂的「氣」,但她知道,自己的飛鏢,從這一刻起,不再只憑雙目了;捕捉燕子,也不再只依靠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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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很涼,帶著苔蘚和潮濕泥土的氣味。有水聲,很遠很遠的地方,滴答,滴答,像一顆永遠不會停歇的心臟。偶爾有風從洞口吹進來,拂過她們的臉頰,涼絲絲的,帶著外面陽光的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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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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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芷遙以為燕子不回來了。久到紫晴的腳開始發麻。久到紫薇的額頭上凝結了一層細細的冷汗——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在黑暗中保持同樣的姿勢太久,肌肉在無聲地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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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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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膀的聲音。先是極細微的、像遠處蜜蜂飛行的嗡嗡聲,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一列看不見的火車從黑暗中駛來。聲音在洞壁之間來回反射,產生複雜的混響,辨不清方向——似乎從左邊來,又似乎從右邊來,似乎在前面,又似乎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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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紫薇用極低的聲音說,低到只有貼在身邊才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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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微微彎曲膝蓋,把重心壓低。她的右手張開,五根手指像五根準備收緊的鐵絲。紫晴鬆開了紫薇的手,兩隻手都舉了起來,像一個守門員,準備撲向任何從黑暗中飛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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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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翅膀的扇動聲像一面急促的鼓,噠噠噠噠噠——不是一隻燕子,是三隻,牠們一起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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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睜大眼睛,試圖在黑暗中捕捉任何一點動靜。但黑暗太濃了,濃得像墨,濃得像凝固的血液,她的視線穿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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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需要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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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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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閉上眼睛,聽覺會變得更加敏銳。她能聽到翅膀扇動的風聲,能根據風聲的方向和強弱判斷燕子的位置——左前方,大約五步,正在朝洞口方向飛來。右前方也有,稍微遠一些,速度更快。正前方還有一隻,飛得最低,幾乎貼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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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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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會第一個飛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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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隻最快的燕子上。她用耳朵鎖定牠的位置,用身體感受牠帶起的氣流,用心跳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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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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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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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從上往下抓——那樣太慢,燕子有足夠的時間反應。她的手是從下往上「撩」的,像一把從地上揚起的沙子,從燕子的腹部向上托起。這個動作比從上往下抓快得多,因為人體的手臂結構決定了向上抬的動作比向下壓的動作更快速、更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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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觸到了燕子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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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柔軟的、溫熱的羽毛,底下是一顆小小的心臟在急促地跳動,撲通撲通撲通,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的手合攏了——不是夾,是握,像握住一顆雞蛋那樣,整個手掌包裹住燕子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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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用力掙扎。翅膀在她指間瘋狂扇動,每一次扇動都像一隻小手在用力推開她的手指。牠的力量比紫薇想像的大得多——二十級魔獸的力量,就算體型再小,也不是一個七歲女孩的握力能輕易壓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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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被撐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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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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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另一隻手也伸了過去,兩隻手合在一起,像一個封閉的籠子,把燕子牢牢地包在中間。燕子在裡面掙扎、撲騰、用喙啄她的掌心——有點痛,但不算什麼,比那頭野豬的獠牙溫柔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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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捉到了!」她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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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洞壁之間來回反彈,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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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也出手了。她用同樣的方式——從下往上撩——但她的反應比紫薇慢了一瞬,燕子在最後一刻改變了方向,從她的手指縫間鑽了過去,擦過她的耳邊,帶起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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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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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紫晴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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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被蒙著眼睛,看不見燕子的位置,但她聽到了翅膀的聲音。那隻燕子被紫薇的叫聲驚了一下,方向偏了一點,正好飛向紫晴的方向。紫晴聽到了風聲,本能地伸出雙手,像拍蚊子一樣「啪」地合攏——燕子在她掌心裡掙扎了一下,然後不動了,大概是撞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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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捉到了!」紫晴興奮地喊,聲音裡夾雜著驚喜和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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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是唯一沒有捉到的。她站在黑暗中,聽著兩個妹妹的聲音,沒有說話,沒有抱怨,只是重新彎下膝蓋,繼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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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隻燕子姍姍來遲。牠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在洞口徘徊了很久,翅膀扇動的聲音忽遠忽近。芷遙等了很久,等到手都酸了,等到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怕驚走這最後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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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終於飛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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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右手像一道閃電,從下往上劃出一個半圓。她的手指精準地抓住了燕子的兩隻翅膀,不是身體,是翅膀——翅膀被捏住,燕子就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徒勞地扇動尾羽,發出「噗噗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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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到了。」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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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蹲在黑暗中,手裡各攥著一隻燕子。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吸聲,粗重的、急促的、帶著釋然的呼吸聲,在狹窄的洞壁之間來回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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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紫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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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摸索著往洞口走。紫晴還被蒙著眼睛,深一腳淺一腳的,差點被一塊石頭絆倒。芷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後領,把她從摔倒的邊緣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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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的亮光越來越近,從一個小小的光點變成一片灰濛蒙的光暈,再變成一個巨大的、明亮的、刺眼的出口。她們走出山洞的時候,陽光像一盆溫水潑在她們臉上,燙得她們同時瞇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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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還坐在那塊石頭上,扇子在手中輕輕搖動。她看見三姐妹每人手裡攥著一隻燕子,眉頭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然後又恢復了那副笑瞇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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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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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太陽已經從頭頂偏到了西邊,離海平面大約還有一個手臂的距離。她不太會看天色判斷時間,只能估摸著說:「大概……五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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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收起扇子,站起來,走到她們面前,伸手從紫薇手裡接過那隻燕子。燕子還活著,在她掌心裡瑟瑟發抖,金色的眼睛裡滿是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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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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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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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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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第一個動了。她把燕子遞給花老師,扯下眼睛上的布條,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重新回到了水裡。巴布從她懷裡探出頭來,啾了一聲,像是在說「終於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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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把燕子遞出去的時候,手指和燕子的翅膀有了一瞬間的接觸。那隻翅膀在她指尖顫抖,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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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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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山洞前那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空地上。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三棵被風吹歪的小樹,但它們連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開,也拆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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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礁石上,師傅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葫蘆朝下,晃了晃,一滴都沒有了。他把葫蘆掛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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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胖仔。」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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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摀著嘴,從手指縫裡擠出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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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買書。十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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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的眼睛亮了。他放下摀著嘴的手,露出一個大大的、憨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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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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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越過沙灘、越過海水、越過那片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視野,落在那三個正在走回村子的小小身影上。夕陽在她們身上鍍了一層金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更長了,長到影子幾乎觸到了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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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不是「呵呵呵」的那種笑,也不是趙胖子那種燦爛的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像夕陽沉入海平面之前最後一縷光芒那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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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不需要知道他在看她們。她們只需要繼續走,繼續練,繼續變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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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會坐在這裡,喝酒,看海,等她們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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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緊隨其後,慢慢地走回村子。她的腳步很輕,輕到踩在石板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不是刻意壓低,而是天生的、刻在骨子裡的輕盈。她的扇子在手中輕輕搖晃,扇面上的白鷺在蘆葦叢中飛翔,一動一動的,像活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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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在看扇子,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前面那三個女娃的背影。紫薇走在最前面,背很直,步伐很穩。她的灰色衣裳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貼在後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瘦,但結實,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小樹。芷遙走在她右邊,深藍色的衣裳上有幾道灰白色的痕跡——是燕子掙扎時留下的抓痕。她的左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還在無意識地重複著「從下往上撩」的動作,像一台沒有關機的機器。紫晴走在最左邊,懷裡的巴布探出半個腦袋,六隻小短腿扒著她的衣領,灰白色的絨毛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像一團被揉皺的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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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進村子時,太陽已落到了海平面以上一個手掌的高度。金色的陽光從西邊斜射過來,把整個村子染成了蜂蜜的顏色。石板路的縫隙裡長著雜草,此刻也被鍍上了一層金邊,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幾隻海鳥從頭頂飛過,叫聲尖銳而悠長,像一根細細的針劃過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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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花老師沒有再跟她們一起走,而是停在村口那棵老榕樹下,輕倚樹幹,扇子「唰」地合上,在手心裡輕輕敲了幾下。她的目光穿過村子,落在遠處海邊那塊礁石上——師傅還坐在那裡,圓滾滾的身影在夕陽中像一尊被遺忘在荒野的石像。趙胖子不在,大概回去做飯了。影老師也不在,不知道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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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花老師像用密語似的,遠距離朝礁石上的師傅說話。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樹幹上,長長的,細細的,像一根被拉長了的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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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哥,」花老師開口了,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她說話總是笑瞇瞇的,聲音清脆得像春天的溪水,叮叮咚咚的。但此刻,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嚴肅,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驚嘆和困惑攪拌在一起的情緒,像一杯調了蜂蜜的茶,甜中帶澀,「那三個丫頭,你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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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點了點頭。他的手還放在空葫蘆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葫蘆的肚皮,發出沙沙的細響。他的目光還落在海面上,沒有看花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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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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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不知道何時,已從村口的樹木繞到礁石的側面,找了一塊比較低的石頭,一撐一躍,坐了上去。她離師傅大約兩步遠,兩條腿垂下來,晃了晃,布鞋上的梅花繡紋在夕陽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她把扇子插進腰帶裡,雙手撐在身後的石頭上,仰起臉,瞇著眼睛看那片被夕陽燒紅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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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哥,我跟妳說實話,」她轉頭看著師傅,眼睛裡有一種很少見的光芒——不是溫柔,不是笑意,而是一種認真的、審視的、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光芒,「我今天下午,本來是想刁難她們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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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眉毛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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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嘲的味道,像一個廚師在做了一道菜之後發現自己鹽放多了:「妳知道的,新來的學生嘛,總要給她們一個下馬威,讓她們知道老師不是好惹的。建立形象之後,她們自然會更乖巧,更聽話,教起來也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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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畫到一半就停了。「結果——」她頓了頓,「我什麼都沒教,她們就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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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然後呢」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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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收回那根手指,攤開手掌,翻了翻,像是在審視自己的掌紋:「我放了三隻二十級的燕子魔獸。二十級,速度型,不能用魔法,不能用道具,只能用身體。這個難度——」她看著師傅,「——趙胖子當年捉的是飛蛾,十級的,速度慢得像烏龜,還用了大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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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把它們交疊在膝蓋上。海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在臉頰邊飄來飄去,她沒有去攏。「那三個丫頭,一個下午,把三隻燕子全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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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安靜的空氣裡,釘得穩穩當當,釘得沒有商量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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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沒有說話。他從腰間摘下葫蘆,拔開塞子,往嘴裡倒了倒——沒有了,一滴都沒有了。他把塞子塞回去,把葫蘆掛回腰間,動作很慢,慢得像在給一件珍貴的樂器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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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那個紫薇。」花老師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說給師傅聽的,「她的步法很奇怪,不是我們教的那種。妳注意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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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點頭。他當然注意到了。從紫薇在山洞前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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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步法——」花老師皺了皺眉,伸手從腰間抽出扇子,展開,又合上,展開,又合上,扇骨發出「啪啪」的輕響,像在打拍子,「我從來沒見過。不是野路子,野路子沒有那麼乾淨。也不是我們這一脈的身法——我們的身法是連綿的、圓潤的,像水一樣。她的身法是詭異的、不規則的、像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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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扇子,用扇骨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膝蓋。一下,又一下,很有節奏,像在數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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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會改。她不是一招一招地練,一招一招地背——她是看了幾眼,然後自己想,想完了說『我們試試這個』,試了不行,再想,再試。一個下午,她換了三種策略。」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豎起來,「第一種,圍捕,失敗。第二種,等燕子停下來,失敗。第三種,進洞,在黑暗中捕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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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三根手指握成拳頭,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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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腦子,不是教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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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風從岩縫中穿過:「她們不簡單。肯定還有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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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轉頭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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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沒有繼續說。他看著海面,看著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像一塊融化了的金屬一樣的海面,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沉默到花老師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沉默到一隻海鳥從他們頭頂飛過,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飄了好遠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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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說:「加強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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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花老師露出微笑的眼神。不是驚訝——她大概早就猜到了——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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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那邊,」師傅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瑣事,「本來是晚上教她們感受氣的流動。但看今天下午的表現——她們早就領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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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點頭。她明白師傅的意思——感受氣的流動,是刺客入門的第一課。原理很簡單:閉上眼睛,用皮膚去感知空氣的流動,感知對方的呼吸、心跳、體溫,感知一切活物散發出來的「氣」。這個東西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趙胖子練了足足三個月才勉強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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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三個丫頭,今天下午在山洞裡——在黑暗中,不用眼睛,僅憑聽覺和觸覺,就捉住了以速度見稱的燕子魔獸。她們早就過了「感受氣」的階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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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暗器。」師傅說,「她們不是喜歡飛鏢嗎?讓影教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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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不是欣慰,不是驚嘆,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母親看著孩子走得太快、又捨不得攔住的矛盾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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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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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礁石上跳下來,穩穩地落在地上,布鞋踩在沙灘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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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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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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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很快就會超過趙胖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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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像「明天太陽會從東邊升起」一樣,是不需要求證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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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海面,看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像一塊被揉皺的黑色綢緞一樣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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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終於沉了下去。最後一縷金紅色的光線從海平面上消失,像一隻眼睛緩緩閉上。天邊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橘色,像一塊燃盡了的炭,還在散發著最後的餘溫。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ix4gju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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