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說完「明天卯時」就走了,圓滾滾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盡頭。秦老師、花老師、影老師也各自散去,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只剩下那面繡著怪鳥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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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坐在井邊的青石板上,沒有動。芷遙和紫晴也坐著,三個人像三隻被風吹懵了的小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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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紫晴扯了扯紫薇的袖子,「我們連師傅叫什麼都不知道,就要開始上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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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葉。」芷遙說,「他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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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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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沒回答。紫薇也沒回答。她們確實不知道。這個從市集角落撿起她們的胖老頭,這個翻山越嶺、鑽洞爬崖、把她們帶到天涯海角的白髮老人,除了「葉師傅」三個字,她們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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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啊。」紫晴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去問趙師兄——他肯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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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她們連自己要跟隨的人是誰都不清楚,這師拜得也太糊塗了。不是說要拜師,而是——至少要知道,這個人值不值得跟。雖然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但模糊不夠,她想要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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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的房子在村子西頭,離水井不遠。門沒關,虛掩著,門縫裡飄出一股油煙味和蔥花的香氣。紫薇還沒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噹噹噹」的剁菜聲,又快又勻,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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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兄?」她輕輕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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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站在灶台前。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褂,腰間繫著一條藍布圍裙——圍裙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小,像一塊手帕掛在一面牆上。他的手裡握著一把菜刀,正在剁蔥花,動作飛快,刀光閃爍,砧板上的蔥花被剁得細如髮絲,整整齊齊地堆成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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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裡面煮著一鍋白粥,米粒在沸水中翻滾,散發出濃郁的米香。旁邊的蒸籠冒著白煙,隱隱約約能看見裡面是一籠饅頭,白白胖胖的,像縮小版的趙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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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兄,我們想問您一些事。」紫薇站在門口,禮貌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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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轉頭看見她們,笑了,笑容還是那麼溫暖。「進來坐,粥還沒好,得再等一刻鐘。」他用圍裙擦了擦手,搬了三張小凳子放在灶台旁邊。三個人坐下來,灶火的溫度烘得她們臉頰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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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吧。」趙胖子一邊攪粥一邊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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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斟酌了一下措辭,最後決定單刀直入:「師傅……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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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的手頓了一下。攪粥的木勺停在半空中,停了兩秒,然後繼續攪動。他沒有回頭,但紫薇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如果不是她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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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麼問?」趙胖子的聲音還是一樣溫柔,但多了一絲……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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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紫薇說,「不知道師傅的名字,不知道他的來歷,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收我們做徒弟。我們只知道他很強,強到看不見底。但——為什麼是我們?在河灣城那種地方,他不去挑那些世家子弟,不去挑那些天賦異稟的貴族小孩,偏偏挑了我們三個渾身是傷、被人追殺的窮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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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沉默了很久。灶火「噼啪」作響,蒸籠的白煙裊裊上升,在屋頂凝成一團白色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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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本來應該讓師傅自己跟你們說。」趙胖子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他這個人啊……這輩子最不擅長的事就是說自己的事。你們問他,他只會說『沒什麼好說的』,然後就喝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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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木勺放在灶台上,轉過身,靠在灶台邊緣,兩隻粗短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的目光穿過窗戶,看著遠處的大海,那雙被肉擠成兩條縫的眼睛裡,有一種紫薇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沉澱了許多年的、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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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姓葉,全名叫葉離。葉離這個姓,在幾十年前,是北境那邊一個大貴族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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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瞳孔微微收縮。貴族。師傅是貴族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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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本書:「師傅從小就是天才。十歲那年,他就到了二十三級。你們知道十歲的二十三級是什麼概念嗎?全國同年齡的孩子裡,能到十五級的就已經被稱為天才了。二十三級——那是百年難遇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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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她今年七歲,十六級。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很了不起了,但在師傅面前,她那點天賦連影子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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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那年,師傅參加了全國魔法大賽。」趙胖子的聲音裡多了一絲驕傲,像在說自己的親人,「三十級。十五歲的33級。當時全場都瘋了——坐在看台上的那些貴族老爺們站起來鼓掌,掌聲響了整整五分鐘。那一年,他拿了冠軍,被封為『北境之星』,被譽為未來最有希望突破百級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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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大海收回來,落在灶台上那鍋翻滾的白粥上。粥已經很稠了,米粒開花,湯汁濃白,香氣撲鼻。但他沒有去關火,任由它繼續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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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紫晴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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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趙胖子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苦澀的、像咬到苦瓜皮一樣的抽搐,「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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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火「啪」地炸了一下,一顆火星濺出來,落在灶台上,很快就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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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家族裡,有幾個和他同輩的子弟。他們的天賦不如師傅,但野心一點也不小。師傅越強,他們就越沒有出頭之日。一開始是嫉妒,後來是怨恨,再後來——他們動了殺心。」趙胖子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他們不敢殺他,因為師傅當時已經太強了,正面對抗他們不是對手。但他們找到了一個比殺人更惡毒的方法——廢了他的魔法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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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的拳頭不自觉地握緊了。魔法本源——那是法師的根本,是魔力誕生的源頭。本源被毀,就像樹被砍斷了根,就算上面的枝葉再茂盛,也終將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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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師傅的酒裡下了藥。一種很罕見的、專門針對魔法本源的毒藥。不會死,不會殘,但會讓本源一天一天地萎縮,像一朵被摘下來的花,慢慢地、慢慢地枯掉。師傅當時不知道,還以為是自己修煉出了問題。等到他發現的時候,本源已經萎縮了三分之二。」趙胖子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一個33的天才,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裡,掉到了11級。而且還在繼續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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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摀住了嘴。她不敢想像那種感覺——辛辛苦苦修煉了十幾年的成果,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抓不住,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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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去找族長,要求調查這件事。族長查了,查出來了,知道是那幾個子弟下的毒。然後呢?」趙胖子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冷得像冬天的鐵,「族長說:『你已經是廢人了,為了幾個廢物去懲罰家族未來的希望,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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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趙胖子輕輕地、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他把師傅趕出了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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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銀光在指尖亮了一下,又熄滅了。紫晴的眼眶紅了。紫薇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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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離開家族的時候,身上只有一件衣服、一把法杖、和一枚已經黯淡無光的家族徽章。他把徽章扔進了河裡——後來他說,那條河很髒,徽章掉進去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像他被趕走的時候,族裡沒有人為他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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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關掉了灶火。鍋裡的粥不再翻滾,表面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米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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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師傅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暖意,像灶火的餘溫,「沒有了魔法,他連一個最低等的魔獸都打不過。他去城裡找工作,沒有人要他——雖有11級,但卻沒有力氣沒有魔法的廢物,連掃地都嫌力氣小。他睡過橋洞,吃過垃圾桶裡的剩飯,被人搶過、打過、吐過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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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發自內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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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天,他被人堵在了一條死巷子裡。幾個地痞,想搶他身上最後一口乾糧。師傅說,那時候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餓得手都在發抖。但那幾個地痞一拳打過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用拳頭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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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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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拳,打斷了那個地痞的兩根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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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自己粗短的手掌,翻過來,看著掌心的老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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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說,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一直在想著怎麼恢復魔法,但從來沒想過,沒有魔法,他還有拳頭,還有腿,還有身體。他的身體還在,他的本源雖然萎縮了,但沒有完全消失。如果他把身體練到足夠強,也許……也許本源會被重新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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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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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了長達十年的煉體之路。沒有老師,沒有功法,沒有任何人教他。他就用自己的身體去試——今天扛石頭,明天跑步,後天跟人打架。他被打斷過骨頭,摔斷過腿,內臟出血也不止一次。但他從來沒有停下來。因為他知道,停下就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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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直了身子,伸手掀開蒸籠的蓋子。白煙撲面而來,饅頭的白胖臉蛋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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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他的本源恢復了。不僅恢復了,還比以前更加強大。他發現了一條全新的路——用煉體來煉魔。身體越強,經脈越寬,魔力流動就越暢通。這和傳統的魔法修煉完全相反——傳統的法師只修精神,不修身體,身體只是一個容器,能裝就行。但師傅走的路,是把容器本身也煉成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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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蒸籠裡撿出六個饅頭,放進一個粗陶盤子裡,又把鍋裡的粥舀進三個碗裡。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做一件神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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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你們應該猜得到。他的名聲慢慢傳了出去,有人來挑戰他,都被他打敗了。有人來拜師,他一個都沒收——因為他覺得那些人拜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功法,他的『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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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把粥和饅頭端到三姐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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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們不一樣,」他的語氣認真了起來,「師傅應該看上你們,不是因為你們的天賦,不是因為你們的等級,更不是因為你們的背景——而是其他別人沒有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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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三雙筷子分別放在三個碗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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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師傅他啊,或許從你們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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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一顆一顆地揀,沒有出聲,眼淚順著臉頰滑進粥碗裡。芷遙也沒有說話,她只是低著頭,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粥——粥很燙,燙得她瞇起眼睛,但她沒有放下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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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哭。她把碗端在手裡,感受那股溫熱透過陶器傳到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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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兄,」她抬起頭,「後來呢?師傅報仇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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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溫暖的笑,而是一種冷的、帶著鋒芒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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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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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像在想該從哪裡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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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煉體成功後,回到了北境。他沒有隱藏自己,沒有改名換姓,就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葉離回來了。消息傳到了他曾經的家族,那些當年陷害他的人,有的已經成了長老,有的已經成了家族的支柱。他們聽說葉離回來了,先是害怕,然後是憤怒——他們怕葉離來報仇,憤怒的是這個被他們踩進泥裡的人居然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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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紫薇,一半留給自己。他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像在品嚐什麼難以言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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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先派了殺手。三批,全軍覆沒。然後他們公開罵師傅是叛徒,說他背叛了家族,說他修煉的是邪門歪道,說他不配姓葉離。師傅沒有理會——他這人最不在乎的就是別人怎麼說他。但那些人越來越過分,最後——整個家族出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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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的聲音沉了下來,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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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五十多級的長老,數十個四十多級的戰士和法師。而師傅當時,只有58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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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倒吸了一口涼氣。紫晴的嘴裡還含著粥,忘了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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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戰,打了整整一天一夜。」趙胖子的目光穿過窗戶,看向遠方的大海,好像能透過時光看見那場遙遠的戰鬥,「師傅以一敵數十,從城東殺到城西,從地上打到天上。他的衣服碎了,身上挨了幾十刀,血流了一地。但他沒有倒——他一拳一個,把那些所謂的長老打趴在地上,把那些當年陷害他的人親手廢掉了魔法本源,讓他們也嘗嘗當年他受過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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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停了一下,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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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站在他面前的,是當年的族長。族長已經60多級了,比師傅高了整整十級。他對師傅說:『你這個叛徒,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師傅說:『我不是叛徒——是你們不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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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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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師傅一拳打碎了族長的魔法護盾,又一拳打斷了他的劍,第三拳打在他的胸口上——沒有殺他,只是廢了他一半的修為。師傅說:『我不殺你,不是因為我打不過你,而是因為讓你活著、看著自己一天一天變弱,比殺了你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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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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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戰之後,師傅一戰成名。全天下都知道有一個叫葉離的人,開創了煉體魔法師的新路。但從那一天起,他也厭倦了江湖——太多的虛偽,太多的算計,太多的人表面恭維你、背後想搶你的功法。所以他帶著我們幾個,找到了這個地方,隱居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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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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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五十歲。他看起來像七八十——那是因為他年輕時受了太多的傷,吃了太多的苦,身體比實際年齡老了幾十年。但他的等級——」趙胖子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說的秘密,「七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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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級。紫薇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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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的最高級是那頭四十級的野豬,就已經把她們打得幾乎全軍覆沒。70級是什麼概念?她想像不出來。像一座山,你站在山腳下,抬頭看不見頂——不,比山還高,山至少還有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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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時的興趣?」紫晴終於把嘴裡的粥嚥了下去,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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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臉色忽然紅了一下。不是那種被火烤紅的紅,而是一種……不好意思的、心虛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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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喝酒。」他摸了摸後腦勺,「師傅很喜歡喝酒,每天都要喝。不喝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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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呢?」紫晴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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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的臉更紅了,紅得像灶火裡那塊燒透了的炭。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句:「……看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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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紫晴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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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年輕漂亮又性感的少女。」趙胖子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說完立刻低下頭,假裝很忙地收拾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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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和芷遙對視一眼。芷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紫薇的眉毛跳了一下。紫晴愣了一秒鐘,然後「噗」地笑了出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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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看美女?!」紫晴笑得彎了腰,「他那個肚子,那個頭髮,那個鬍子——他看美女?美女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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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的臉紅得快要滴血了,他揮了揮短粗的手臂:「別、別笑了!師傅也就是看看,又沒幹別的!再說了——」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小,「……有時候我也跟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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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終於忍不住笑了。她平時很少笑,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只是微微彎一下,但這一次,她彎了好多,彎到芷遙都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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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一下子輕鬆了起來。灶火的餘溫還在,粥已經不燙了,饅頭的香氣在屋子裡飄來飄去。巴布從紫薇懷裡探出頭來,聞到了饅頭的味道,啾了一聲,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舔嘴巴,眼巴巴地看著盤子裡的饅頭。紫薇掰了一小塊遞給牠,牠用兩隻前腳捧著,小口小口地啃,吃得滿臉都是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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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過之後,紫薇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低下頭,看著碗裡已經涼了的白粥,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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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師兄,」她說,「謝謝你跟我們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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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擺擺手:「應該的。你們是師傅的徒弟,這些事你們遲早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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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他……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這些嗎?」芷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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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想了想:「跟我們幾個說過,但不多。他這個人,不太會講自己的事。你們要是問他,他只會說『沒什麼好說的』,然後就喝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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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端起了碗,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乾淨。粥已經涼了,但米香還在,溫溫潤潤地滑過喉嚨,暖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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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師傅當年躺在河灣城市場角落的樣子——穿著破爛的麻布長衫,枕著草蓆,手裡拿著一個缺了口的葫蘆。她當時只覺得這是一個可憐的、無聊的、無所事事的醉老頭。現在她才知道,那個醉老頭的身體裡,藏著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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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被人推倒、又自己站起來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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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們已經很慘了。」紫晴小聲說,聲音裡沒有了剛才的笑,「被校長趕走,被士兵追殺,差點死在森林裡……但跟師傅比起來,我們這些苦,好像也不怎麼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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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沒有說話。她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輕輕放在灶台上,然後站了起來。她的手搭在灶台邊緣,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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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出賣的日子,不好過。」她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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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知道她在想什麼——不是在想師傅,而是在想她們自己。她們被校長出賣了。古德曼從來沒有教過她們真正的魔法,校長在她們打敗了王子之後立刻翻臉,把她們踢出了學校,還叫來了執法隊。她們沒有背叛過任何人,但她們被背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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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站起來,走到芷遙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芷遙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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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了。」紫薇說,「實力夠了,就不會再有人能出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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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抬起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把手指嵌進她的指縫裡,緊緊地、用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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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看了看她們三個,沒有說話,只是把蒸籠裡剩下的饅頭一個一個撿出來,用乾淨的布包好,塞進紫晴的包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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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餓了吃。」他說,語氣還是一樣溫柔,像一個真正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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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下午,她們沒有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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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擠在那間石頭屋子裡,把智慧之書翻了又翻,把飛鏢一支一支擦了又擦。巴布在床上打了十幾個滾,把棉被弄得亂七八糟,然後自己鑽進被窩裡,只露出一個灰白色的腦袋,眯著眼睛看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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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大海。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海面的顏色從金黃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紫色。海浪的聲音一直沒有停過,「嘩——嘩——嘩——」,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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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在想師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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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歲,70級。十五歲的時候33級,被下毒,掉到11級以下,被趕出家門,睡橋洞,吃垃圾,被人打。然後自己走出一條路,用拳頭打回來,一個人單挑了整個家族。最後厭倦了,躲到這個天涯海角的地方,喝酒,看美女,偶爾去市集躺著,看看能不能撿到幾個有緣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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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師傅像一棵樹。被砍倒了,又從根上長出來,長得比以前更高、更粗、更壯。但長出來之後,他沒有回到那片森林裡去爭陽光、爭雨水、爭地盤——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這裡,站在海邊,風吹雨打,不爭不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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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在想什麼?」紫晴從床上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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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師傅。」紫薇說,「他比我們厲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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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然了,70級呢!」紫晴把巴布從被窩裡撈出來,捧在手心裡,用臉頰蹭了蹭牠的絨毛,「但我們以後也會那麼厲害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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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回答。她看著窗外,夕陽正在沉入海平面,天空被染成了橘紅色,幾隻海鳥在天邊盤旋,影子在金色的海水上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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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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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有把握,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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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她們沒有再練飛鏢,而是早早地睡下了。巴布睡在中間,四腳朝天,肚皮一起一伏,偶爾發出一聲細細的「啾」,像是做了什麼好夢。芷遙睡在左邊,紫晴睡在右邊,紫薇睡在最外面,靠著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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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窗戶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線。海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飄動,帶來鹽和海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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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閉著眼睛,聽著妹妹們均勻的呼吸聲,聽著巴布細細的呼嚕聲,聽著海浪一聲一聲地拍打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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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師傅說的話:「不管你的出發點是什麼,拳頭(戰力)才是硬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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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趙胖子說的話:「師傅從你們身上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她想起她們從比武場逃出來的那個下午,渾身是傷,被士兵追著跑,跑進禁忌森林,躲在樹根後面,連哭都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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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新的日子,明天就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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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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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大家的喜歡,本章加倍放送)
(下章開始,紫薇三姐妹正式進入校園風了,開始學習了,但到底是折磨?還是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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