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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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像一床灰色的紗帳蓋在藍色的海上。空氣很涼，涼得紫晴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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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準時到了水井邊。旗杆上那面繡著怪鳥的旗幟在晨風中飄揚，紅色的眼睛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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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已經等在那裡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灰黑色的短打，袖口和褲腿都用布條紮緊，腳上踩著一雙草鞋。圓滾滾的肚子還是一樣圓，但當他站直的時候，紫薇注意到——他的站姿和昨天不一樣了。不是那種懶洋洋的、靠在牆上的站法，而是一種端正的、穩固的、像一棵老樹紮根在地裡的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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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後站著花老師和影老師。花老師換了一身大紅色的短褂，頭髮紮成了兩條辮子，垂在胸前，看起來像一個笑瞇瞇的年畫娃娃。影老師還是那身黑色長袍，叼著菸桿，煙霧在他面前凝成一團不散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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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師不在。大師兄也不在。趙胖子站在最邊上，今天沒有圍圍裙，穿了一件藏藍色的短褂，肚子被勒得緊緊的，像一顆快要撐破保鮮膜的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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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齊了。」師傅掃了一眼三姐妹，目光在她們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皺了皺眉，「妳們穿的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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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灰色的防禦衣裳，雖然樸素，但整潔乾淨。芷遙和紫晴穿著深藍色的那兩件，銀絲紋路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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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自己的衣服。」紫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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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兩叢濃眉幾乎要連成一條線：「今天下水，妳們穿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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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紫薇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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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們今天的訓練——游泳。」師傅指了指身後的大海，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早飯吃饅頭，「從岸邊游到那塊礁石，再游回來。來回大約兩百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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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海面上，大約離岸一百丈的地方，有一塊黑色的礁石，像一頭浮出水面的鯨魚，海浪打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泡沫。一百丈——來回兩百丈。她大概算了一下，那就是差不多六百多米。不遠，但在海裡游六百多米，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不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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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泳衣。」芷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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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擺了擺手：「妳們身上穿的那兩件藍色的——」他指了指芷遙和紫晴，「防水的，而且能擋寒。灰色的那件——」他又指了指紫薇，「不行，進水就沉。妳去找花老師，她給妳準備了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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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看向花老師。花老師笑呵呵地從身後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件淺藍色的短褂和一條同色的短褲。布料很輕，摸上去滑滑的，像魚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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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穿上試試。」花老師把衣服塞進紫薇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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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多問，抱著衣服走到最近的一間石頭房子後面，換上了。淺藍色的短褂和短褲貼合她的身體，袖口和褲腿都用鬆緊帶收緊，不會被水浪沖開。領口開得稍微高了一些，把該遮的地方都遮住了。芷遙和紫晴穿著她們的深藍色防禦衣裳，雖然長了一些，但用腰帶束緊之後，也不影響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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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換好了？」師傅又掃了一眼，點了點頭，「行。下水之前，先把這個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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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身後的地上拎起三個布袋。布袋是粗麻做的，鼓鼓囊囊的，每一個大概有兩個拳頭那麼大。他拎起一個的時候，手臂上的肌肉鼓了一下——不是那種刻意的用力，而是自然的、承重時的繃緊，像提一桶水時手臂自然而然會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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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包。」師傅說，把其中一個丟到芷遙腳邊——「砰」的一聲，落地時揚起一片灰塵，「每一個的重量跟妳們現在的體重差不多。綁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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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彎腰去撿，手一提——沒提動。她愣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氣，才把那個沙包抱起來。紫晴也試了試，雙手抱著沙包，臉都憋紅了，沙包才剛剛離開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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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跟我們一樣重？」紫晴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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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師傅面無表情，「你多重，沙包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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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把自己的那個沙包抱起來，估了估重量——大約二十斤。她現在七歲了，體重差不多就是二十斤出頭。綁上一個和自己一樣重的沙包去游泳？那等於把另一個自己背在身上，然後跳進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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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愣著幹什麼？綁啊。」師傅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不敢違抗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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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蹲下來，把沙包上的布條解開，一條一條纏在小腿上，從腳踝纏到膝蓋，再繫緊。沙包是用粗麻布縫的，裡面裝的是曬乾的沙子，顆粒很細，但很密實，沉甸甸地墜在小腿上，像兩塊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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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小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用力抬，膝蓋彎曲的角度比平時大了很多。從水井邊走到海灘，不到五十步的距離，她走到一半就開始喘氣了。芷遙更慘，她的沙包和她的體重一樣重——她比紫薇輕一些，但沙包並沒有因此變輕，她的沙包反而因為她體重較輕而顯得相對更重。紫晴走在最後面，一步一挪，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企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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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灘的沙很細，踩上去軟綿綿的，但綁了沙包之後，腳陷進沙裡更深了，每走一步都要把腳從沙子裡拔出來。走到水邊的時候，紫薇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細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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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師傅站在沙灘上，雙手抱胸，肚子在晨光中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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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站在水邊，看著面前那一片灰藍色的大海。浪花一層一層地湧上來，舔著她們的腳趾。水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激得紫晴縮了一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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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紫晴拉著紫薇的衣角，「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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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拍了拍她的手，沒有說話，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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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淹到腳踝。小腿上的沙包瞬間變得更重了——不是錯覺，沙子吸水，粗麻布也吸水，沙包的重量在水裡至少增加了三分之一。紫薇的腿像被兩隻看不見的手往下拽，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把腳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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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淹到膝蓋。沙包徹底濕透了，重量翻倍。紫薇的呼吸開始急促，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水壓加上沙包的重量讓她的腿根本抬不起來。她只能用「拖」的——腳貼著海底的沙子，一點一點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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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淹到大腿。浮力開始起作用了，但沙包太重，浮力根本不夠。紫薇感覺自己的下半身像被澆了水泥，每移動一寸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氣。芷遙在她左邊，水已經到了她的腰，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缺氧。紫晴在她右邊，水才到她的胯部，但她已經開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小聲地、壓抑地、像小動物受傷時發出的那種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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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站在沙灘上，看著她們，沒有動。花老師站在他身後，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扇子，扇著風，臉上還是那副笑瞇瞇的表情。影老師蹲在一塊礁石上，叼著菸桿，煙霧從他嘴裡緩緩吐出，在海風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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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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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前走，水越深，漸漸地水淹到了紫薇的胸口。她必須開始游了——不是因為水更深了，而是因為她的腿已經抬不動了。她深吸一口氣，把身體往前一傾，讓海水托起她的身子，然後開始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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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划不知道，一划才知道——綁著沙包游泳，比穿著棉襖跑步還難。手臂划水的動作沒有問題，但腿完全使不上力。沒有腿的推進，只靠兩隻手，她的身體像一根木頭一樣飄在水面上，幾乎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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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了幾種姿勢——蛙泳腿打不開，因為沙包太重；自由泳腿打不起來，因為抬腿需要的力量太大；仰泳她不會。最後她只能用一種最原始、最笨、最耗力的姿勢——狗刨。兩隻手在前面亂扒，兩條腿在後面拖著，沙包像兩個錨，死死地把她釘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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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刨了十幾下，往前走了不到兩米。又被海浪退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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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她試著用自由泳，但抬腿的時候，沙包從小腿滑到了腳踝，重量全部墜在腳上，她每打一次水，腳就像被人用力往下拽一下。打了幾次之後，她的腳抽筋了——不是小腿抽筋，是腳趾抽筋，五根腳趾像雞爪一樣蜷在一起，疼得她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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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已經不划水了。她只是漂在水面上，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巴布從她的懷裡鑽出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去的——趴在她胸口上，用小小的身體給她保暖，啾啾地叫著，像是在給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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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聲音從岸上飄過來，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的早餐，游到礁石才有。游不到的——餓一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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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哭出了聲。芷遙咬著嘴唇，沒有回頭。紫薇停下來，踩水浮在水面上，回頭看了一眼岸上的師傅——他站在那裡，雙手抱胸，肚子還是那麼圓，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平淡，像一塊石頭，像一棵樹，像一座山。她忽然想起了趙胖子說的話。師傅年輕的時候，被人從天堂推下地獄。他睡過橋洞，吃過垃圾，被人打過、罵過、吐過口水。他今天能站在這裡，用這種近乎殘酷的方式訓練她們，不是因為他冷血——而是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敵人不會因為你累就停手，不會因為你哭就心軟，不會因為你跪下來求饒就放過你。如果連一個和自己一樣重的沙包都拖不動，以後怎麼拖得動更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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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想著，紫薇先遊到還在哭的紫晴身邊，拍了拍她，示意堅持些，「跟著我，一起努力遊！」然後深吸一口氣，把臉埋進水裡，繼續往前划。她的手臂越來越酸，肩膀像火燒一樣疼。她的腿完全沒有知覺了——不是麻，而是一種「不存在的感覺」，像那兩條腿已經不是她的了。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手臂上，一下一下地划水，指甲裡塞滿了海水的泡沫，手掌被鹹水泡得發白起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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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她一停，身體就會下沉，沙包就會把她往海底拖。她死命地划，死命地扒，像一隻被浪打翻的小蟲子，在無邊無際的藍色裡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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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她的手指終於碰到了一個冰冷的、堅硬的、長滿了藤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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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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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到了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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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把身體撐上礁石，趴在粗糙的石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海水從她身上淌下來，在礁石上匯成一條條細細的小溪，流回海裡。她的手臂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肌肉已經到了極限。她低頭看了看小腿上的沙包——濕透了，鼓鼓囊囊的，比她剛綁上時大了整整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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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芷遙也到了。她沒有趴在礁石上，而是靠在礁石側面，雙手扒著石頭，整個人泡在水裡，只露出一個頭。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紫得像茄子，頭髮貼在臉上，水珠順著劉海往下滴。她連喘氣的力氣都快沒有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吸氣，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紫薇馬上走過去，把芷遙拉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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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是最後一個到的。她幾乎是爬過來的——不是游，是爬。她壓在巴布頂在頭上，用僅剩的力氣划水，到礁石邊的時候，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一樣沉下去。紫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把她提了上來。紫晴再次喝了一口海水，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眼淚和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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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癱在礁石上，像三條被沖上岸的海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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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師傅的聲音又飄了過來：「回來。早餐在等妳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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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閉了閉眼睛。她好累。累到她想就這麼趴在礁石上，睡一覺，睡到天荒地老。但她的肚子在這時候叫了一聲——咕嚕嚕，長長的，像在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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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暗暗叫糟——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如今我們三人早已筋疲力盡，別說拖著比自己體重還沉的沙包游過那片海，便是多走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掙扎。她偏頭看了看芷遙和紫晴，兩人臉色發白，額上冷汗涔涔，胸膛劇烈起伏，比自己還要狼狽幾分。必須另尋他法。她腦中飛快轉著念頭：如果能恢復體力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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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恢復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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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心念一動，顧不得滿身塵土，就地盤腿坐下。她屏住呼吸，將丹田中最後一口殘存的靈力一點一點地擠壓、凝聚，像是要把一口乾涸的井再壓出一滴水。掌心終於亮起一團微弱的綠色光團，幽幽地浮在那裡，像風中隨時會熄滅的燭火。她沒有猶豫，猛地將那團光擲向身旁的一叢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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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雖不如生靈般靈敏，卻也能勉強吸取少許生命能量。那叢野草顫了顫，葉片微微發亮，隨即將一絲精純的生機反饋回來——紫薇伸手接住，任由那股清涼的感覺順著指尖湧入四肢百骸。她不是自私，更不是忘了兩個妹妹。只是這已是她最後一絲力氣，此刻她累得幾乎趴在地上，連抬頭都費勁。唯有自己先站起來，才能拉別人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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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光團沒入身體的一剎那，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撕裂的、火燒般的肌肉纖維，正像被無形的針線一針一針縫合；疲憊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生機在骨血中流淌。待到光團徹底融合，她的力氣竟恢復了將近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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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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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精神一振，咬牙接連施展起「春風吹又生」。一次、兩次、三次……綠色的光團像螢火蟲般在她掌心跳動，一次又一次地沒入三人體內。整整近十次之後，芷遙的臉色終於從蠟白轉為蒼白中透著一絲血色，紫晴也不再搖搖晃晃，三姐妹的體力才漸漸好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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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可憐了附近那一小片青草。被反反覆覆抽取了近十次生命力之後，原本翠綠欲滴的草葉一根根耷拉下來，從葉尖到根莖盡數枯黃，風一吹便碎成了粉末，像是被秋天遺忘在盛夏裡的一角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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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看了看芷遙和紫晴，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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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妹妹相繼點頭，眼裡雖藏著疲憊，卻沒有半分猶豫。但紫薇心裡清楚，她們不過是硬撐著一口氣罷了。她擔心妹妹們承受不住——萬一有人體力不支被浪沖走，後果不堪設想。於是，她從空間戒指中取出兩條長長的藤蔓，牢牢繫在三人腰間，將她們連成一串。藤蔓不粗，卻韌性十足，像一條無形的命運之繩，把她們緊緊拴在一起——要活一起活，要沉一起沉，共同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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繫好之後，紫薇率先轉身，沿著礁石慢慢滑回水裡。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沒她的身體，那股刺骨的寒意像無數根細針從皮膚鑽進骨頭裡。腰間的沙包再次猛地往下墜，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拽著她，要把她拖進深不見底的海溝。她咬緊牙關，忍住喉嚨裡湧上的那股苦澀，轉過身，面朝來時的方向，開始往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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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遠比來時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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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漲潮了，還是海面上起了風——海浪比剛才高出了整整一截，一浪接著一浪，像一堵堵移動的水牆，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紫薇游在最前面，承受著最大的衝擊。好幾次，巨浪像一隻巨大的手掌，將她整個壓進水裡，鹹澀的海水猛灌入口鼻，嗆得她兩眼發黑，喉嚨像被人硬生生灌了一勺粗鹽，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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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鬆手，更沒有鬆口。她拚命地划水，雙臂如同車輪般飛轉，十指死死扒開每一寸海水，把那片藍色的、無邊無際的、冷酷得像一面高牆的大海，一寸一寸，一尺一尺，頑強地甩在身後。身後濺起的白色浪花，像是她與這片海洋搏鬥時留下的破碎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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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了芷遙的聲音——不是說話，是一種低沉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嗯——嗯——」的悶哼，像在給自己打節拍。她聽到紫晴的聲音——她在哭，但她在划水，一邊哭一邊划，巴布趴在她背上，六隻小短腿緊緊摟著她的脖子，像一條灰白色的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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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岸上傳來的聲音——不是師傅，是花老師，她在大喊：「加油！還有一半！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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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半。紫薇沒有力氣去想一半是多少，她只是機械地划水，左手，右手，左手，右手，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在作最後的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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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腳踩到了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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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軟綿綿的、可以陷進去的沙，而是被海浪拍實了的、硬硬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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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踩到了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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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了。水只到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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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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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吸氣。她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抽筋，而是因為突然從失重狀態回到重力狀態，肌肉還沒反應過來。芷遙從她身邊走過，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紫薇伸手扶了她一把。紫晴是最後一個走上岸的，她走了三步，然後直接癱倒在沙灘上，巴布從她背上滾下來，也癱在她旁邊，三人一寵物呈「大」字形躺在沙灘上，像四顆被浪沖上來的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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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站在她們面前。他低下頭，看了看癱在沙灘上的紫晴，又看了看彎著腰喘氣的紫薇和芷遙。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滿意，也不失望，只是平靜得像一面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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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慢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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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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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在桌上，自己吃。吃完休息一刻鐘，然後到水井邊集合，秦老師的理論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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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在晨光中一搖一晃，圓滾滾的肚子在短褂下面晃來晃去，像一顆裝了太多水的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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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直起身子，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海灘盡頭的石板路上。她的腿還在發抖，手臂還在發抖，連嘴唇都在發抖。但她站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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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走到她身邊，低聲說：「姐，我們明天還要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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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想了想，說：「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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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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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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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地說：「那明天，我想試試自由泳。狗刨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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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轉頭看了她一眼。芷遙的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她的臉色還是很白，嘴唇還是發紫，但她的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退縮，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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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在下定決心，明天要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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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伸出手，揉了揉芷遙濕漉漉的頭髮。沒有說話，但芷遙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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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晴從沙灘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把巴布撿起來塞進懷裡，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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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早餐！早餐！」她一邊喊一邊往村子裡跑，濕透的鞋子在沙灘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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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和芷遙跟在她後面，三個人走在晨光中的沙灘上，身後是三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再後面是那片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大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把她們的腳印抹去，抹得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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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紫薇知道——那些腳印可以抹去，但她們今天游過的這片海，會一直留在身體裡。那兩百丈的距離，那四個和自己一樣重的沙包，那冰冷的海水，那將要抽筋的腿腳——這些東西，會變成她們骨頭裡的東西，變成肌肉裡的東西，變成血液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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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再遇到什麼難關，她們會記得今天。會記得自己曾經背著另一個自己，游過一片茫茫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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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海岸的另一邊，趙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忍不住湊到師傅跟前，壓低聲音問：「師傅，您這……這也太狠了吧？她們才多大點兒的孩子，六七歲的女娃，哪扛得住這種訓練？」他頓了頓，聲音裡添了幾分認真，「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啊。別說她們了——就說我，當年練這一關的時候，足足折騰了半年才爬上岸。那半年裡頭……嘖。」他搖了搖頭，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咬了一口，肥碩的肩膀不自覺縮了縮，「現在想起來，脊梁骨還發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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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沒有看他。那雙藏在亂蓬蓬眉毛下的亮眼睛，一直盯著海面上那三個起起伏伏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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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肥仔。」師傅終於開口，聲音淡得像一陣穿堂風，沒什麼情緒，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別看她們瘦得像三根柴火棍，或許……真能做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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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翻著另一層念頭：就是要你們做不到。不吃夠苦頭，不把骨頭磨硬，日後但凡遇上點兒難處就想抄近道、走捷徑——那才是真正毀了一輩子。他這一生見過太多天賦異稟卻半途夭折的孩子，都是死在「太容易」三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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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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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一顆濕漉漉的小腦袋冒了出來。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三個女孩像三條拼了命從驚濤中掙扎出來的小魚，一前一後地攀上了岸邊的礁石。渾身濕透，嘴唇發紫，膝蓋和手掌都明顯血痕，但她們——真的游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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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胖子張大了嘴，下巴差點沒掉到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三團癱倒在礁石上、劇烈喘息的小小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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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也看見了。那雙始終淡然的眼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閃了一下，像黑暗中被人悄悄點亮的一盞燈。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上牽了牽，又恢復成那副懶洋洋、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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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三人休息了一會，回到了師傅旁。早餐是十分咸的白粥、饅頭和一碟鹹菜。很簡單，也很咸。但她們吃得很香，紫晴連喝了三碗粥，芷遙吃了四個饅頭，紫薇把最後一塊鹹菜夾進嘴裡，嚼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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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趴在桌上，得到了一小塊饅頭，正用兩隻前腳捧著，小口小口地啃。牠的絨毛還濕著，一綹一綹地黏在一起，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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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走進來，手裡還是那把扇子，笑瞇瞇地看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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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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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了。」三個人齊聲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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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了就去水井邊。秦老師不喜歡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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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師說完，轉身走了。她的步伐還是那麼輕，像踩在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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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放下筷子，看了看兩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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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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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站起來，走出門，走進早晨的陽光裡。海水還在身上，頭髮還是濕的，衣服黏在皮膚上，風一吹就起雞皮疙瘩。但她們的腳步比早上穩了一些——不是因為沙包解掉了，而是因為肌肉開始適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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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遙走到紫薇身邊，低聲說：「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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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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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年輕的時候，比我們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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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前方那面繡著怪鳥的旗幟，看著旗杆下那個筆直站立的身影——不是師傅，是秦老師。他已經等在那裡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書，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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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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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走到水井邊，在青石板上坐下來，三個人排成一排，像三棵被移栽過來的小樹。秦老師在她們面前站定，翻開手中的書，那本書很厚，棕色的牛皮封面，書頁泛黃，邊角捲曲，看起來至少有好幾十年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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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大家的喜歡，本章加倍放送）
（作者的話：喜歡的記得收藏喔，故事很長，也會涉及很多校園、世界各地傳說之地的冒險、修練、最後更是發現大秘密的／／前20章，每天00:00發布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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