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測試室的燈光慘白,但在溫知遙的懷抱中,黎向燼感覺自己那顆幾乎凍結的心臟正一點一點地恢復律動。
沈野與白澈的目光像是兩道尖銳的視線,扎在她的脊樑上。黎向燼知道,那種目光代表著「恐懼」。人們對於無法理解、無法量化的存在,第一反應永遠是防備。
「沈野,白澈,你們先回休息室。」溫知遙鬆開了黎向燼,轉過身,語氣雖然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測試數據列為最高權限存檔,今天看到的一切,不准對外透露一個字。」
沈野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去,軍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迴響。白澈則推了推眼鏡,在控制台前又飛快地敲擊了幾下,最後深深地看了黎向燼一眼,才抱著平板電腦默默退出。
地下室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觀測艙破碎玻璃偶爾掉落的清脆聲響。
「手伸出來。」溫知遙說。
黎向燼乖乖伸出手。她的指尖因為剛才的爆發而有些焦黑,這是因為她的肉體強度還跟不上「心核」運行的功率。
溫知遙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泛著銀色微光的小儀器,那是她的能力「界限」的具現化媒介。隨著儀器滑過黎向燼的傷口,一陣清涼感覆蓋了灼痛,焦黑的皮膚迅速癒合。
「老師……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黎向燼低聲問。她的頭垂得很低,銀灰色的長髮遮住了她的側臉。
「為什麼這麼問?」
「沈野說,我是詛咒。白澈說,我不合理。」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閃過一抹破碎的光,「連儀器都因為我而壞掉,我是不是……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溫知遙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看著眼前這個纖細的女孩,看著她眼中那種試圖將自己縮小到消失的卑微。
「向燼,看著我。」
黎向燼抬起頭,撞進了溫知遙那雙總是帶著疲憊、此刻卻異常明亮的眼神裡。
「這世界總是用『正常』與『異常』來劃分區域。如果你不符合他們的邏輯,他們就會試圖修正妳。修正不了,就會試圖排擠妳。」溫知遙輕聲說道,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溫柔,「但妳聽好,妳不是一個錯誤的公式,妳只是一個尚未被定義的現象。」
「……尚未被定義?」
「對。所以,妳不用變正常。」溫知遙握住黎向燼微涼的手,語氣堅定得像是一道屏障,「那些讓他們恐懼的東西,正是妳能救人的光。以後如果有人叫妳怪物,妳就讓他們看看,這個世界如果沒有這個怪物,會變得多麼漆黑。」
這是黎向燼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有人告訴她「不用變正常」。
在學校,老師叫她要合群;在親戚口中,她是那個需要看心理醫生的孤僻孩子。每個人都試圖把她那些突出的、尖銳的稜角磨平,好讓她能塞進那個名為「普通人」的模版裡。
唯獨溫知遙,張開雙手,接納了那些稜角。
「走吧,我送妳回家。」溫知遙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開始,妳要學會怎麼跟那兩個討厭的傢伙相處。那會比面對殘響更辛苦。」
兩人走出地底建築時,夜色已經深了。
舊城區的街道靜謐而荒涼。黎向燼走在溫知遙身後,看著對方的風衣衣角在夜風中翻飛。她突然覺得,雖然白澈的數據是零,雖然沈野的厭惡是真,但只要有一個人對她說出那句「妳可以存在」,這世界似乎就沒那麼難受了。
然而,黎向燼沒有看到,走在前面的溫知遙,眼神中掠過了一抹深深的憂慮。
溫知遙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剛才幫黎向燼治療時,她的「界限」能力在觸碰到黎向燼的皮膚時,竟然產生了極細微的顫慄——那是因為黎向燼體內的某種東西,正在試圖「吞噬」她的屏障。
作為當年「零域研究」的生還者,溫知遙太清楚那種氣息代表著什麼。
*她真的……是那一場災厄留下的餘燼嗎?*
溫知遙將手收進口袋,緊緊握成拳頭。
「老師,怎麼了?」黎向燼注意到溫知遙的腳步停頓。
「沒什麼。」溫知遙回過頭,笑容完美得看不出一絲破綻,「只是在想,明天妳得換一套更耐穿的訓練服。不然以沈野那種戰鬥方式,妳的校服很快就會變成碎布。」
黎向燼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一晚,黎向燼睡得很沉。她沒有再夢到那片灰色的餘燼。
但在城市的另一端,舊城區最高的鐘樓頂端,一名穿著黑色戰術服的男子正盤腿坐在邊緣。他的瞳孔呈現出一種妖異的深紫色,手中正把玩著一團蠕動的黑霧。
「找到了……」
他對著夜空低語,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
「藏在人群裡的,那個和我一樣被神拋棄的容器。」
那是祁夜。他感覺到了,在那座圖書館的地下,有一股與他同源、卻又天真得令他作嘔的「光」正緩緩升起。
「黎向燼……」他唸著這個名字,像是唸著一個即將被捏碎的咒語,「讓我們先看看,妳能在那群偽君子的保護下,撐過幾次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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